《在晴朗的海面上》三钱桃花

2、第二章

　　【8】
　　他久违地睡了一个好觉，梦里没有喧闹的人群，没有破碎的千盏灯影，也没有寒冷黑暗的海水。
　　醒来的时候，听到了鸟鸣。
　　窗户被木棍支起一角，可以看到窗外带雨的樱花，露珠在阳光下有些耀眼。
　　……这季节有樱花么？
　　他脑海里冒出了一个闲闲的念头，又很快消失。
　　晴明已经不在房间了，旁边的被褥被整齐地叠好放在一边。
　　他坐起来，一时竟有些愣怔。
　　起身换好衣服，拉开门，门外的阳光让他忍不住眯了眯眼。
　　院子很安静，只听得到帚神刷刷的扫地声。地面湿漉漉的，昨日的雨水留下几个浅浅的水洼。
　　见到他出来，帚神恭敬地行礼：“荒大人，您醒了。”说罢引着他前去洗漱。
　　他慢慢地跟在后面，正好看到一只鸟……童女抱着一叠折好的衣服慌慌张张跑过，见到他时迅速停下来：“荒大人！”在他点头后又接着跑开。
　　“妹妹，慢一点。”这是跟在后头的童男。
　　童女小声道：“妖狐大人的衣服现在才烘干，急死我了……”
　　他看着两人离开，才道：“他呢？”
　　帚神一愣：“大人您是问晴明大人吗？晴明大人一早带着式神大人们去查看京都的结界去了，过会儿就会回来。”
　　他嗯一声。
　　【9】
　　洗漱完毕，他听见前院喧闹起来，回到院子，发现是有式神起床了。
　　面容娇俏的和服少年正坐在廊下晃悠腿，明明是可爱的面容却偏偏带了浓重的恶鬼气息，他看出这是一只般若。院子里有只巨大的络新妇正趴在石桌上逗弄一只猫又，蛛丝把猫又捆成了一只粽子。长相妖冶的三尾狐和负着弓箭的白狼慢慢穿过院子，身后是一对妖媚的男女，女的乐呵呵地走在前头，不时转过身与长发男子说些什么，男的一脸苦笑。
　　……当然也看到了早上的樱花，原来是只樱花妖。
　　无一例外地，见到他，所有式神都笑着与他打招呼行礼，全无半点不适应。
　　……吵。
　　又勉强可以忍耐。
　　身后传来响动，他转身，看到一只狐狸懒洋洋地打开门，衣服懒懒散散地披着，正回头与房里的什么人说话。随后那人跟着出了门，面容冷峻，竟是一只大天狗。
　　这该是一种近神的妖物，晴明竟有这么强大的式神么？
　　大天狗冷着一张脸冲荒点点头，展开翅膀飞出了院子。
　　“他不是晴明的式神啦，他住隔壁，过来找小生而已。”看出他的不解，身后的狐狸慢悠悠地解释。
　　他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
　　妖狐眼睛一眯，忽的勾了勾唇，哗啦展开扇子掩住嘴：“顺便一说，那是小生的‘夫君’。”
　　他顿了顿，始终冰封的表情忽然有些破碎。
　　妖狐饶有兴趣地眯起眼睛。

　　【10】
　　身后大门忽然打开，及时将他一时停滞的思维拉回。
　　在式神们一声声“晴明大人”的呼唤声中，男人迈进院子，身后跟着昨日见过的几只式神。
　　与众人打过招呼，晴明径自朝他走来，轻笑：“怎么站在这里？”
　　他僵着脸不语。
　　晴明疑惑，偏头看见后头笑得狡猾的妖狐，了然：“见过大天狗了么。”
　　“他与妖狐是夫妇，以后会经常见到。”
　　“你们有一些像，大概会有共同话题吧。”
　　他默默地盯着男人，似乎是在问你是不是有病。
　　共同话题什么的……
　　我为何要跟一个莫名其妙的妖怪有。
　　晴明还在说：“笛子吹得也不错。”
　　“虽然有些中二不过是个正直的好人。”
　　身后的狐妖懒洋洋道：“说得真过分哪晴明，小生听到了哦。”
　　他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晴明一愣：“荒？”
　　看了看一旁看戏的妖狐，晴明不解：“他怎么了？”
　　妖狐幸灾乐祸：“一直在说小生的男人，当然会不开心吧。你是要给他和大天狗说媒么晴明？”
　　晴明微怔，随后露出一抹狐狸般的笑意。

　　【11】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忽然就不满起来。
　　这些情绪，本该在那时就封住了的。
　　偏偏一次次的因为那个男人复苏。
　　这种无法控制自己的感觉……
　　不好。
　　人类都是善变的，狡猾，又自私。说的话也好，做的事也好，到最后必定……
　　会背叛的吧。
　　他站在屋里望着窗外飘落的樱，面容一点一点冷漠下来，仿若冰封的大海。

　　【12】
　　他靠在樱树上，伸手去接飘零的樱花。
　　树下的院子里很安静，晴明刚刚带了式神们去封印一只作乱的妖。
　　他默默地看着男人离开，既不说话，也无表情。
　　这样子已经几天了，除却晚间睡觉，他与男人很少有过照面的时候。
　　事实上，就连睡觉，他也是在晴明睡熟后才进屋，看着对方睡熟后的面容良久，才闭眼睡下。
　　说不出为什么。
　　这种情绪，他难得的陌生。
　　“喂，你啊。”
　　树下有娇俏女声传来，带着不耐烦。
　　碍于他本身的神力威慑，又因为他冷漠的脸，大部分式神面对他时都是恭敬的态度，却很少会有妖怪这么放肆。
　　他倒没生气，只低头看去。
　　粉色的……桃花妖么？
　　他想起自己总在晴明带出去的式神队伍里见到她，今日竟没跟去？
　　他许是忘了，每次目送晴明离开，他眼里总盯的，是晴明的身影，哪里又会去注意别个？

　　【13】
　　“喂，你啊。”
　　晴明的这只桃花妖虽是草木妖物，却具有相当强大的力量，攻击力不算高，却是这院里不可或缺的大夫。估计也因此，桃花是这院里少有不怕他的式神。
　　他在这里待了几天，这只桃花妖从未主动与自己搭过话，不知今日怎么了。
　　桃花言语间毫不客气：“你对晴明做了什么啊。”
　　他皱眉。
　　“晴明那家伙，因为是个笨蛋所以身体一直还算健康，每天笑眯眯地虽然蠢死了却也看习惯了。”
　　“可是这几天他思绪不宁，瘦了不少，也不怎么爱笑了。”
　　“我不喜欢自己待的院子里有病人，所以你至少想想办法，好歹也住在一个院子里。”
　　“晴明很笨的，你别欺负他。”
　　瘦了吗？
　　他深深地皱起眉头，连桃花什么时候离开都没注意到。
　　啊，因为每次见他，他都睡着了啊，屋子里那么昏暗，又怎么看得出来他的变化呢。
　　他思索着，耳边听到院子里桃花正和萤草在说话。
　　“桃花姐姐？你今天没跟晴明大人出去啊？”
　　“啊，晴明那个笨蛋，说带了小匣子去锻炼，傻了么，小匣子还什么都不会呢……”
　　“那不是有危险？”
　　“啧，有姑姑在，多半不会有事，不过受伤是肯定的。”
　　说话间，两人没发现，树上的人已经不见了。

　　【14】
　　他坐在离战场不远的坡上，前方一场封印正在进行。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战斗中的晴明，因法力对峙银发飞扬，打斗间产生的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男人的表情却认真而坚定。
　　与平时看到的晴明不一样。
　　没有明媚的笑容，没有狡猾的逗弄，就连眼角妖冶细碎的红都带着谨慎与郑重，却……
　　如此诱人。
　　诱人？
　　他被自己的用词吓了一跳。
　　其实他该知道的，晴明的灵力足以保护自己，可是听到院里两个式神的话，再回过神时，他已经追到这里来了。
　　他的感知力遍布整个平安京，想知道一个人去了哪里很容易。
　　以往是用来追杀。
　　这次是……担心。
　　前方的战斗接近尾声，他暗嘲自己小题大做，准备回去，却见一个带匣子的少女被打回了式神本体，晴明的式神队伍顿时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随后接二连三地又失掉了肥兔子和座敷童子。
　　眼看下一个就是晴明！
　　他忽的便怒了，手一展，天地变色，寒风怒号，仿佛整个大海翻覆了过来般，沉沉的蓝色笼罩了整个天空。
　　随之而来的是漫天耀眼的流星！
　　璀璨光华间，唯有一人准确地看向他的方向，昏暗之中那人闪烁的银发在视线间飘动。
　　一如阳光照耀的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