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晴朗的海面上》三钱桃花

4、第四章

　　【21】
　　他从三尾狐的故事中回过神来，眼前是男人熟悉的笑脸。
　　“你在发呆吗？”
　　他摇头，看着晴明转身去铺被褥，银发晃动，在火光下开出一朵花来。
　　他忽然叫他：“晴明。”
　　“什么？”晴明转过身来。
　　他听见自己说：“能让我成为你的式神吗？”
　　房间里诡异地安静下来，似乎就连油灯燃烧的声音都听不见。
　　他清晰地看到男人眼里的诧异。
　　久违了的紧张和不安，他维持着面无表情，手指却用力地攥在一起。
　　脑海里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那个时候的事。
　　那个他还带着善意的时候。
　　那个他还会笑的时候。
　　那个……没有晴明的时候。

　　【22】
　　他是神明赐给人类的孩子。
　　村庄饱受海啸侵袭，村民们祈求神明庇佑，于是，他出现了。
　　他具有预知的能力，从窗口落下一只蝴蝶这样的小事，到海啸何时发生这样的大事，一切即将发生的事，他全都知道。
　　他受到了村民最热烈的欢迎与尊敬，他们叫他——
　　神使大人。
　　面对他们朴实而纯粹的笑容，他感到很开心。
　　笑，真是一件很舒服的事啊……
　　直到预言出现了第一次错误。
　　随后是第二次、第三次……
　　村民开始责怪这个孩子，甚至打骂他，他身上遍布伤痕。
　　最后有人提议，既然他已经失去了预知能力，不如就放弃他，将他献给海神吧。
　　他哭着望向所有人，期待有人能够反对。
　　最终他迎来了审判的结果。
　　他们说，抱歉呐，你死了比较好。

　　四下寂静，他听见晴明说——
　　“抱歉，我不能让你成为我的式神。”

　　啊，又一次的……
　　重合了。

　　【23】
　　那天夜里，村民举着火把，目视着那个被放弃的孩子绝望地走进无边的夜色里，走进冰冷的浪潮中。
　　寒冬的海水那么冰冷，那么黑暗。
　　啊，海面上的火光还在晃动，好温暖……好温暖啊……
　　可是，为什么啊……为什么啊……
　　明明大家已经在很幸福地生活了，明明神谕已经正确地传达了，明明我已经这么努力了……
　　为什么你们还要……
　　啊，好安静啊……这么暗黑这么冷的地方……
　　如果连神明都无法填补你们的贪婪，那不如就……
　　毁灭吧。

　　那一夜，铺天盖地的海浪席卷了整个村庄，千盏灯影，一夜间凋零。
　　紫藤花，终于谢了。

　　【24】
　　再醒来时，他成为了荒，徘徊在昏暗的海面上，注视着海浪起伏，注视着人类祈求，却终究只是旁观而已。
　　看着海浪再次淹没出海的渔船，他心如止水。
　　如同最深最深的海底。
　　直到一个男人踏着海面而来，一脸温柔笑意。
　　“他们说海上出了妖怪，没想到是这样了不得的存在。”
　　男人有着耀眼的银色长发，和狐狸般的笑容，以及温暖的体温。
　　他看着男人挨近，右手轻轻贴上他的脸颊，他知道男人看到了他的记忆。
　　“竟是……遭遇了这样的事吗？”
　　“这么久的仇恨与痛苦，已经够了吧。”
　　“徘徊在海面的话，心会消失掉的啊……”
　　“你，跟我走吗？”
　　——好。

　　那天的海面，是晴朗的天气。

　　【25】
　　海面难得的平静。
　　许是太久没回来的缘故吧。
　　竟然……已经习惯了那样吵闹的地方。
　　他站在海面，一时迷茫。
　　接下来，又要到哪里去呢？
　　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去的地方了吧。
　　“啊，你果然在这里。”
　　身后传来熟悉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他的心微微颤抖。
　　转过身，来人有着耀眼的银色长发，狐狸般的笑容，和，一如既往温暖的体温。
　　“真是的，忽然就不见了，害我找了好几天哪。”
　　“明明平安京还有很多人等着我去守护呢，偏偏因为你旷工好多天，上头的大人已经很不满了啊。”
　　“你这样的神使大人真是太任性了。”

　　【26】
　　他听着男人絮絮叨叨的抱怨，一时愣怔：“你怎么……”
　　晴明戳了戳他的脸：“所以说，为什么不好好听完我的话呢。”
　　“我啊，已经有那么多式神了，再多的话，身体吃不消嘛，毕竟支配式神也是需要耗费很多灵力的啊，何况是你这样的神灵。”
　　“但是呢，我偶尔也是会很寂寞的嘛，每天看妖狐和大天狗秀恩爱，就算是我也受不了啊。”
　　“所以不想你成为我的式神，只是想要你待在我身边。”
　　“虽然好像有冒犯神明的意思，可是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你已经成为重要之物了啊。”
　　“神使大人愿意实现这个愿望吗？”
　　他怔住，良久。
　　男人静静地站在原地看他，手掌的温暖紧贴着他的脸。
　　半响，他嗤笑：“还真是贪婪的愿望啊。”
　　“因为我是人类嘛。”晴明笑了，“人类的生命是很短暂的，当然要好好抓住重要的东西。”
　　“那么，神使大人愿意庇佑我这个贪婪的人类吗？”
　　他抓住晴明的手，放进掌心里。
　　“神谕说，好。”
　　晴明笑得狡猾又满足。

　　“我的预言不准。”
　　“那又怎么样，你答应了的，神明要说话算话。”
　　“嗤。”
　　“啊，真是晴朗的天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