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仙子记》鳞鲛

82、深林秘境 此刻芷鉴所

　　我算了算，今天他这出去的时候恐怕比平日早了一个时辰。
　　看这情景，我不由得想起最近的见闻，心中有些困惑，于是辗转思索，却始终没什么突破，只弄得自己心神不安，满脑子地突突乱跳，我昨夜本来就没睡好，这么一思考就更觉得头疼，我仰面唏嘘，只怕自己一个人在这安静的角落里更容易多想，于是干脆起身，走去人群密集处排遣一下。
　　不知是不是因为因师父起了个早，今天整个奉常殿似乎都比往日醒的早些，我看见好几个掌事的殿官聚集在凅垣殿门口，似乎围绕着什么东西。
　　见此情形，我驻步观望，但眼前的人群围得严密紧实，却始终没有撇开一丝缝隙。
　　直到芷鉴从凅源宫的大门走出，殿门们忙地列队鞠躬，这才让出了一条道路，以便芷鉴去观看方才被他们围住我东西。
　　我瞅准时机，放眼一望，只见那儿横放在四个轱辘的拖车，顶上遮着一块黑布，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芷鉴款步上前，伸出修长的手掀开盖在上面的黑布，一个大箱子就暴露在了众人眼中。
　　这箱子是木头做的，高一米有余，宽度超过两米，芷鉴站在大箱子旁边，低下头来说了几句话，似乎对身边的殿官有所指示。我离得远，听不清什么，只能看到那些殿官们唯唯诺诺地点头，少时，芷鉴闭口不语，神情庄重，又看了看那箱子，想是再无疏漏，这才反身离开了。

　　待芷鉴身影消失，刚才那帮殿官忙地围着那个大木箱行动起来，只见他们四个在前，四个在后，前边的四个人套好拉杆上的绳子。后面的四个人推抵着拉杆上左右伸出的把手，齐心发力，将那车轱辘转动了起来，似乎要将它推到别处。
　　我偷偷跟踪了一小会儿，只觉那车轱辘转动得极其缓慢，想必那内中事物极其沉重，这不由得激发了我的好奇心，想要对里面的东西一探究竟。于是兴致勃勃地追了远去，但到路径偏僻时，我忽而想起芷鉴曾训令众人不许在殿中随意走动，若有违者，严惩不怠，一时间，他那威严凌冽的目光直射到我心头，激得我浑身冷战，脚下一僵，再不敢往前走去。但当我稍一站定，方才浮现在我脑中的师父冷酷模样一下子就变得温和而可亲了，不知怎的，我心中一乐，浑身一抖，变成了一只小麻雀，飞到空中寻找芷鉴，看他正在做什么大事。
　　为避免惹眼，我先在无人处颠颠地颤在各种树的枝头，就这样，一直追着师父的身影到了云徕月榭附近。
　　云徕月榭是我最近常伴皇后游玩的地方，数日下来，我本以为自己对此地已是十分熟悉，但此刻飞起来看，我们往日所走的道路只在苑殿之间，而此刻芷鉴所行之处，茂叶织蔽，不见人迹，似乎沿此而去，将会到达一个隐藏的去处，我心下好奇，心想师父今日早起上殿，一路神情谨慎地走到这个偏僻地方，莫不是又要做些那些奉常殿中奇奇怪怪的事了？
　　我于是悄然前行，只见此处一片深绿，人径未开，道路不明，唯有师父披着一件罩袍走在前面，攀藤履茎，缓步慢行，身过之处飞虫乱起。
　　他就这么一直走一直走，直到深林中出现一个长满爬满山虎的小屋，他才停下步子，躬下身来，将手探入到爬山虎青色的藤蔓中，揭开一扇门扉，敞开一片洞天之境。
　　我飞在空中，被眼前的景象吸引，却又不敢现身前去，正在进退维谷之际，忽见师父转身过来，我心中一惊，霎时压住翅膀，哪只身形一偏，爪下不稳，跌落到林地之中。只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抬起头时，师父那冷魄如冰的眼神，已倏然将我摄在了他的眼中。
　　我慌得心神涣散，低下头，只见自己的一对白狐爪子直蹬入乱丛深处，已是吓得变回了本相。

　　芷鉴步步逼近，其神色深沉，不知要给我一顿怎样的教训。
　　他站定在我身前，我哆嗦着低下头去，等他开训，但许久过后，这寂静丛林仍听不见半句言语。
　　我悄悄抬起眼睛，想要瞅瞅师父脸色，却正和师父的目光撞上。
　　并没有我想象得可怕。他是平静的。
　　这一下，我没有刚才那么胆怯了。
　　他此刻神情冷静，见我正在看他，便将手指竖在唇边，示意我不要出声。
　　我点点头，并且以摇尾来化解我尾随跟踪他的尴尬。

　　他见状，忙地跟我比划了一个停止的手势，我立马绷直尾巴，站定不动，并用强大意念来控制我全身的白毛，让它们顽强拒绝微风诱惑，不再摇摆荡漾！
　　芷鉴看着我，欣慰地点了点头。
　　受到他眼神的鼓舞，我发奋要将他的指令完成得更好。为了避免自己出现任何动静，我采取了胸腹和鸣式呼吸法，这样呼吸，不仅不会出声，连气息流转于腔隙时，引发的胸腹涨落都不会太大，以至于让我看着像是完全静止的雕像。
　　我调整呼吸，用坚定的目光报告师父，徒儿一切准备就绪，师父可以以继续表扬我了。

　　在我期待的目光中，芷鉴转身走了。

　　独自留我在这里，被风吹，被风吹，被风吹过好几回……

　　鸟叫虫鸣，微风徐徐……许久之后，我这个乖巧自律的徒弟终于把师父盼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