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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辗转思量 芷鉴把镜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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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鉴把镜子拿在手上,向我问道:“童琉,你曾在梁府时,对辛昭可有见闻?”
我看他神色如此严肃,便仔细去想,脑子里霎时想起以前梁大人对辛昭的嘱托,因为里面多事些赞美的句子,说来无妨,我就如实对芷鉴讲述了一遍。
芷鉴听完,面色迟疑,似乎有些拿捏不定,我见他思虑如此,便又把辛昭在奾溇时,家中延请方相的事说了出来,芷鉴闻听此事,沉默片刻,少时方道:“奾溇确实有此风俗,但如今进了宫中,我还是谨慎着些。”
此时,我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了那面镜子上,不知此物怎能惹得芷鉴打听起辛昭家事来,便探问道:“师父为何对辛予柔这般疑惑?难道是因为皇后赏赐的东西很不一般?”
芷鉴见我满脸疑惑,便沉下手中的镜子与我观看:“虽不是什么奇绝之物,但这百余年的古镜,拿来打赏一位看院子的司花,这也是有些贵重了。”
听了这话,我又把这镜子打量了一遍。此物形式精简,打磨细腻,光华均匀,两端同时映显出流珠般的光晕,随转逐驰,极是耀眼,通体圆滑流畅,唯有镜框两侧各刻字豆粒般大小的文字,如此写道:
光如一片水;影照两边人。
我见此物除了几分古意外,再无其他可赏之处了,于是便回芷鉴道:“此物无甚可观,不知此皇后为何要把它赏给辛予柔。”
“我也正在揣摩此事。”芷鉴看着我说道:“你出生狐族,自然知道赠送女子之物,多半有些讲究,我想着皇后方才那些话语,恐怕大有深意,竟不知该如何转交给辛予柔。”
我心中顿生暗笑,一个居位高处的女人送别人镜子,其中之意别无它处,必定教人自正其身,退却幻想,不要打别人的主意。不想师父连这都不知道,我忍笑向他解释道:“师父,这事没别的说法,就是叫人审势自退,不要卖弄风姿。”
芷鉴听过,摇摇头说:“不当这么浅解,皇后若想警示辛予柔,相见时略略影射两句便已够了。何必出此行径贻笑大方。”
他所言在理,我自觉轻狂,便惭愧道:“师父担虑得当,料想皇后之心别有一番深意,确实不该似我这般粗浅解读。”
芷鉴点点头:“平时赏赐,多是让殿官来宣了便是,但皇后今日亲自将它带来,让我代为转交,加之前时所言与皇帝交语司机牢笼等等,我或许要多留些心。”
我细细一想,只觉得那一番对话更显得深不可测起来,不由得背脊发凉,只能讨教道:“如此说来,内中似乎大有玄机,不知师父将要如何应对?”
芷鉴将镜子放回匣中,摩挲着桌子上的木釉光面,独自思索了一会儿,试问道:“她俩素未谋面,如何头一遭见面便如此犀利。想必皇后是听人传言说辛予柔与江羡容貌相像之事。”
我一下想起那日刘君扬来殿拜觐樊汐时所说的那些话,虽不知向皇后通报奉常殿中辛昭的人有几个,但君扬无疑已在其中,只是……一想起刘君扬,我心中不由得偏袒向他,不愿更多猜疑,于是先向芷鉴打听道:“师父,江羡虽已不再宫中,但从前相熟之人仍在,而那辛予柔,虽她现在职居司花,处地偏远,但也未必能瞒过众人耳目。或许有些嚼舌之人走漏了风声,如此便被传开了。”
芷鉴沉思低语道:“我曾严令训诫过奉常殿中之人,不许在外胡说,况且皇后盛势,她若自知轻重,必然也该收敛行迹,不应与人多言。”
我点头道:“徒儿也不见她与谁关系亲密。”
芷鉴思索着:“从前见过江羡,现在还能进到奉常殿的人也不多,而若是江羡之事,殿外只有刘将军知道的最为详尽,但他常日奔走四域沙场,难得再来为此分心。且我与他相处甚久,着实也不见得他有意卷入宫闱祸乱。”
听到此,我提着的心终于稍微放了下来。而芷鉴继续分析道:“从前我最提防的,就是辛昭本人。”
“哦?此话怎讲?”我不住惊诧。
“此人来得太奇。”芷鉴蹙眉说着:“我原先以为她自知模样与江羡,有意接近圣上,若是直奔西宫,未免太过惹眼,但要是先来奉常殿中,与人相熟,多些机遇,好坏不过受职一载,进退皆有去路,所以我便把她往偏僻处安置。分毫也不敢纵容她撒落风姿。”
我点点头,想起初来殿中,觉得这里也只有辛昭处境最为不济了。正感叹间,忽听芷鉴问我道道:“你可记得那次梁大人来访,我差遣你去丛岁苑中探听他们的言谈。”
“是!”我说着便回忆起,忽地想起那梁大人言语十分蹊跷,便对芷鉴道:“我前日听师父说过,江羡以前去梁家除魔待了好些日子,而前几日梁大人在苑中却说没见过此人,可想他有意瞒着辛予柔。”
芷鉴点点头道:“所以当时听了你的回言,我便觉得此人不单居心叵测,更推着亲人以身试险,于是转念一想,也觉辛昭有些可怜,但他这般年纪,已不是任人摆布得的了。”
“她自己……”我本想跟师父说她心思也算缜密,但想她如今处境,不宜再说这些,于是便哀然道:“她现在独处深院,还是有些难过吧。”
芷鉴无奈道:“皇宫内院,事事生变,我常在此中,不得不时时惊醒,虽于心不忍,但每每看到辛予柔与江羡的容貌那么相似,心中都有些恍惚,但想若是被皇上遇见,更不知会生出什么事端,何况今日皇后也已暗示,我又岂能不设防备。”
我望着芷鉴踌躇的样子,忽有个疑惑浮上心中,我问道:“师父,徒儿想知道,辛予柔与江羡到底有多像呢?至于见者全都惊愕吗?”
芷鉴转过头来,看着我,神情绝无半点游离,满面冰彻,一字一句回复我道:
“比画皮还像。”
画皮……
辛昭……
与我同住一处的她……
我吓得浑身一怵。
夜风掀扉,一声枯木摩擦的嘎吱让我毛骨悚然,我冷飕飕地坐在地面上不敢动弹,双眼定定地望着芷鉴端坐如钟的身躯。
芷鉴被风声吸引,兀自起身,走出门槛向外望了望,待到风声悄然停息,他便转头说道:“为师明日事物繁忙,需要早些出门,你此刻也该回巢休息了。”
我刚听了一个鬼故事,惊魂未定,不敢独处,本想着让师父放我进屋,躲过此漫漫长夜,却不料尚未开口,师父就款步走回内屋去了。
他紧闭房门,丝毫没有留我在家的意思,我不敢忤逆,只好振奋精神,为自己唱了几遍《好汉歌》扶稳心中正气!夹着尾巴回到自己的窝中去了。
这一晚,我半寐半醒,长夜里,听风似鬼话,绷身如尸骸,咬着藤枝辗转整晚。
直到翌日转阳。我才舒缓过神经,松了筋骨,打了个深长的哈气,正想趴下补补瞌睡,却看见对面扉门翕动,师父已经动身,我于是赶紧恭谨地抬起脖子,等待师父从屋里出来。
此时,天边虽有些光明,但那幽暗尚未褪尽,漫天仍浸在青澜荡星之中。
芷鉴匆匆从屋中走出,刚踏出槛外,转眼就隐没在了长廊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