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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门内镜中
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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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时,樊汐沉思片刻,淡淡说话道:“这殿中有司香、司水、司宾、司花,职位虽多,却似乎还差些什么。”
芷鉴忙恭谨问道:“不知皇后有何赐教?”
樊汐笑了笑:“焚香、奉水、礼宾、养花,虽然雅致,到底还是人间俗事,由你这个参悟天地演化,洞察玄冥天机的人来执掌着,恐怕缺些人间气息。”
芷鉴听了,先是微笑,复又询问:“皇后说得极是,只是宫中所设官职,微臣不便参言,若有适宜人选,还请皇后不吝推荐。”
“除了你,谁还能受得了这奉常殿的森严冷寂?”樊汐笑笑。
芷鉴闻言,不解其意,自是不敢说话,唯有含笑相对。
樊汐见他这样,忽地戏谑道:“听闻修仙学道之人,慧通万物,心境旷达,其行为洒脱,游走潇洒。但看我们大昱国仙道中最厉害的人物,却被困在这朱门重重的皇宫之中,况且奉常殿还是规矩最多的地方,外人进来,摸索半年也弄不明白你这儿的规矩,都说此处像个牢笼一般。你既然终年困于此处,不如赐你个‘奉常殿诸牢司机’的职位,聊表我心中歉意。叶爱卿,不知你意下如何?”
“不敢不敢。”芷鉴忙拱手回道:“我以浅薄道业效力天子,才能已觉不济,断不敢再受功勋。”
“哈哈。”樊汐见他慌张,不住笑道:“这个‘牢’字,正适合奉常殿庄严不动的气派,怎么还不肯收下了?”
“臣……才德不配。”芷鉴拱手推辞。
樊汐见他面色煞白,也不再逗他,只能微微叹一口气:“莫不是这‘牢’字吓着你了?可能我对中原文字修习浅陋,才使你添虑了吧。”
“微臣并未多想。”芷鉴说。
樊汐听了,淡然一笑:“叶大人不必多想。其实,此事本来先由皇上提起,某日我与皇上谈论起修道养生等事,不免提到身为国相的叶大人的您,皇上窃与我说,他知道你们玄门修士皆清逸之流,若是进入宫中,就好比让飞鸟敛翅关在笼似的,虽然你心口如牢,从不提起,但此心情又何人不知呢?我因皇上将那“牢”字比作你的心口,便觉得此字用法也妙,趁皇上对你正有加封之意,便随口说了个“奉常殿诸牢司机”的官职。皇上听了,笑了好一阵子,拉过我手,磨墨提笔,管教着要我学好中原文字。”
芷鉴并众人都在旁听着,见皇后语意轻松,又说了些闲情逸事,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众人笑过,芷鉴复又谢道:“感念皇上记挂,皇后这个‘牢’字,着实用得巧妙,微臣从前都不知道此字还有如此意趣。”
樊汐欣然点头,少时,她褪下了顽艳神情,沉静说道:“我虽说的轻巧,也并非有口无心,你这会儿,倒真是该拟个名号,应了皇上的恩赐,以后于你官禄大有裨益。”
芷鉴沉思片刻,回了一句:“能得圣上眷顾,微臣心已知足,何须升官加禄,但……我这儿倒是另有一事,还需皇后替我呈表,好让皇上能够听进心去。”
樊汐闻言转过头来,眼神因认真而显得清光明定,只听她轻声问道:“叶大人何有提议,直说无妨。”
芷鉴恭谨道:“近些日子,不知皇上是否因为定海塔的需要,有意扩建北野水渠,用以猎捕水鬼?”
樊汐转眸想了想,抿唇点头道:“近来时不时会听他提起几句,想是有些挂心。”
芷鉴闻言,急欲起身告谏,樊汐见状,连说不必。芷鉴依言而坐,身体却端整恭谨,只听他说:“或许是因为微臣接管定海塔后,工程进展缓慢,皇上便有些担心,可是,百年大计,需要有天意凑巧。此事必须按照运数推进,万万不可操之过急……
“青龙七宿,上天怎么舍得留给世人?”樊汐叹道。
“皇后切莫担心,近些日子,房日兔,箕水豹,都已显露行迹,而心月狐玄幽自成,我等唯有伺机而动,方能将它捕捉,而那些弦丝鲛珠之类,这些年来已将集满,不需再开挖水渠,捕猎水鬼。况且……”芷鉴转而又提到:“北野将士从水渠中捕获异物,我近日就要查验,若是水鬼,还要及时回报皇上。”
樊汐听着,一一点头,用心记下,少时赞道:“奉常殿行事专谨,叶大人周密全局,处处思量,我定不负所托,适时将此事呈表皇上。”
芷鉴闻言,垂首谢道:“皇后深明大义,微臣感激不尽。”
“不必言谢,这也是皇后的本分。”樊汐答道。而后,两人不再谈论公务,只是赞美这园林风景,直到红阳西下,晚风掀林吹叶。方才移步园外。
一行人走到殿侧,正要分别,樊汐忽地叫来宫娥,将一件东西交于芷鉴道:“此物是我赏给那位司花辛予柔的,你可先赏看一番,也好将其厚重,说与那位姑娘知道。”
芷鉴答谢领受,樊汐笑而不语,因晚风吹动头发,她便垂眉梳捋,待风静时,方别过芷鉴,转身离去。
樊汐的身影消失在向晚夜色当中,奉常殿连日的热闹总算散去,回归了清幽寂静。芷鉴因此大松了一口气。
芷鉴把殿官遣散了,此时,偌大殿宇中,突然静的只剩下我们两个,或许因为陪伴皇后许久,我们都有些累了,便各自走松着骨头,缓步向伏鹿坪走去。
芷鉴捧着宝匣准备进屋,当他推门,似乎看见蹲在一侧偷窥宝匣的我,便停下脚步,对我笑道:“你先歇着,我等会儿再给你看。”
我得令,点头答应,安安静静地坐在门廊边候着,摆好姿势等着师父出来为我解说这匣中宝物,如何巧夺天工,造物玄玄。
房屋内响起了些窸窣声音,几个脚步伴着一阵推门的吱啦声响,芷鉴走出了屋外。这会儿我正趴在门口,他却急急出去,没看见我。
他先直朝我的巢穴中望去,不见踪影,又捧着一个盒子四处打望,最后,终于在低头时看见了从门后面走出来的我。
我们四目一对,他便快速地折返回屋,爽利地对我招呼了一声:“快进来。”
我闻言箭步一蹬,飞身跃入屋中。
想来相处许久,今日我终于窥见了他的居室。
但看这屋中的摆放布置,繁繁简简,参差有致。最里面的墙壁有一扇关着的门,想必是芷鉴的卧室,而我所在的外屋深广宽阔,墙壁放有书架,所藏书卷甚多,好在收拾齐整,不见杂乱,是故一眼望去,仍觉清爽。
若说他这屋中,最惹眼的便是那幽静轩窗,此窗向东,开阔敞亮,临窗之下空空如也,使人可以宽心踱步于侧,可谓是:夜深玩弄月中影,梦醒望见迎光珠。
而这轩光极处,幽然照出半壁书案,案有笔架砚台,摆放整齐,书案后靠着一个书柜,其中典籍浩繁,真如汗牛充栋,教我等怠学之辈,见之梗咽,于是我急忙转眼看向书案对面,只见这儿安放着一个竹雕展台,其上陈列之物,精美绝伦,无一不见造就匠心。
这里面有些异兽造像,神貌栩栩如生,如疾行间忽被定住,其风姿仍在旷野,其精神万古长存。
或有些天生顽石,虽然未受雕琢,而其神采灵韵,已然百转千回,兼有奇绝造化,在微光中流金闪烁,彼此交相辉映,迎照一派灿烂。
而最让我感到吃惊的,必定是绘在他那粉白壁垣上的千万星点,我起先尚未察觉,只将此壁上墨点视为污垢,直到我忽地瞟见七颗北斗,正指着不远处暗浮蓝耀的一点星芒,方悟得这宅中粉墙中所点化的,乃是浩瀚天阙中列位星君的宫阁。
未等我将这些宿曜辨认清楚,芷鉴就招呼我去他身旁,我见他已坐在案前,忙要奔去,却因看着这满室文章,竟忽地行动斯文了起来,于是轻巧移步,去到他脚边。
此时,起伏的烛火将芷鉴的表情照得捉摸不定。
而更为变幻莫测的,却是他手中所握之物荡出的冽冽寒光。
我看见,芷鉴手中,拿着从宝匣中取出的,一面古老的铜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