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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彼岸江羡 我琢磨这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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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琢磨这话语,细一寻想,只觉得江羡弄丢的那面镜子,恐怕就是我在梁府看见的,于是追问芷鉴,她是怎么将这镜子弄丢的。
“那古镜被她放在梁府的屋中,却不想临走前不见了,她本想仔细找找,但又怕问得太多,伤了梁府人的面子,于是只淡淡嘱咐几句,叫他们看见了交回奉常殿便是。”芷鉴黯然道。
我听了,点点头,心想我看见那面镜子时,位置确实偏僻,且又积满灰尘,应该真是她自己忘了,怪不得别人,我放下此事,又询问那行愿珠的下落。
“她说是在梁府打水的时候,不小心掉在了井中。”芷鉴说到此,更是懊憾:“她说的轻巧,只怕是背地下了莫大决心,才舍得把那东西扔了,又或是她望着幽深古井,静静地走了神,不小心让珠子落了下去——我记得,她那阵子常会默默然站着,垂首发呆,非要有人说话才能回过神来。”
“她也太过可怜,东西丢了就丢了吧。回宫后万莫怪罪于她。”我怜悯道。
“谁舍得怪她,只盼精神好些,我们就都放心了”芷鉴深深地吸了口气,继续道:“可是……此后她在奉常殿中终日精神恍惚,尽管诸多同门为她开解,却都不见起色,且因她毕竟受过恩宠,宫里也无人敢强行管教她,只能由她任性去了。”
“这可怎么了得……”我翻着白眼感慨道。
“我当时也终日心忧……”芷鉴说着,叹气道:“有天夜里,我烦恼难眠,披衣出门,想去看看宫中夜景,当走到楠余苑时,正好看见她正兀立水边,只见四周风动林涛,唯她静默如石,我心觉不好,如何也要把她拉了回来,陪我留在殿中抄写经卷。那一夜,她静默无言,只是冷冷地取了纸墨放在桌前,我看他执笔不落,又不忍多说,只等自己写完,才过去看她。”
“她可写了什么?”我问。
芷鉴倒吸一口寒气道:“我记得,她案前那张冷宣上,寥寥数语,令人心中发凉。”
“写的什么?”我问。
“五言绝句,未拟题目。”芷鉴答道。
“可还记得其中字句?”我问。
芷鉴点点头:“字字钻心,过目不忘了。”
他说着,于是将此二十字背出。
鹿梦楮火林,积尸迎韦陀。
奈何江去水,羡彼自西来。
我闻之心觉诡异,瑟缩道:“听着有些瘆人,是个什么意思?”
“胡思乱想出来的东西。”芷鉴叹息道:“那日江羡写过此语,便问我索要烛笼,我怕她又要提灯夜游,自是不肯给她,急急收了纸笔要送她回屋睡去,而她始终不走,忧愁不尽地对我说道——这几句话,是她刚才站在水边时,一念而生的字句,因为这几句话将自己的名字都数遍了,寓意又十分不好,所以她心中很不安宁,只好写下来,送去焚字塔中,看它烧化了,才能安心一些。”
“只得这样了……”我细细回想,林江羡,林江羡……她那名字真是暗藏其中,我不禁有些发怵。
“可她纵然把诗烧了,把字化了,心病到底留着。”芷鉴说到此,依然叹息不止。
“那后来呢……”我低声发问道。
“后来她就搬到阐大人的掬泉院去了。”芷鉴回说。
“也好,至少有个家人陪着。”我说道。
芷鉴不语,沉默到可怕的地步。
我大概猜到,她这一走便再没回来过了。
芷鉴双眼已有些微红,说话时悄然转过眼去不再看我,只听他忍不住感慨道:“阐大人遍通经史,评断古今,但至今也还在惋惜着她,”
我想起那日初到掬泉院听来的那两句诗。
“亲寒英苞性轻灵,熠煜照时影无她。”
回忆起江羡本是幽僻孤寒之人,好不容易转其性情,与项昴欢喜相伴,却不料,项昴出头之日,却再也顾不上她的感受。想到此,心中岑然冷寂。
我默默无语,芷鉴却继续说道:“她到掬泉院中住了没几日,阐大人那只养了快十年的猫儿忽然就不见了,她素来喜欢这些东西,非出去寻找,哪知这一趟走后,就再也没能回来。”
芷鉴停顿片刻,黯然回忆道:“那时候,宫门口有人看见她,景兴城中有人看见她,我们沿路寻去,终于在护城河边见了最后一面。”芷鉴说到此,咽泪无语。
“伤心之人命难留。你们已是尽力了。”我安慰道。
芷鉴素来沉静,但今夜说到此时,他的语言竟如融化的冰泉一样缓缓长流。
“那时皇上知道了此事,急急领着禁卫与我一起寻找江羡,我们没日没夜的找了十来天来天,终于在晚霞落时,看见她在在护城河中,一只飘零的小船上坐着……她那时分明也看到了我们,也起身扶着船棚回望过来。我和皇上的脚都踩到了水里,她的船也不再向前。我涉水而去,那河流却忽然间变得凶猛异常,竟是有些诡异得模样。我本能惊醒,低头看去,才知这水里早已埋伏魔幻。”
芷鉴此时言语散乱,我且转述如下:
早春微寒之时,护城河中流水涔涔,玄色幽幽。
芷鉴半身陷入江水,一众锦衣卫紧张地站在水岸上,看着变化莫测的水色,不知里面有何埋伏,项昴抬眼一望,迈步上前,甩开侍从们挡在前面的手臂,急急踏过河缘湿润的土地,追上走入河中的芷鉴,一定要让水中的佳人看见自己身影,及时回眸,踏浪归来。
小舟停于江心,一位女子望向岸边,心生欢喜,摇橹摆渡,意欲归来。项昴正要上前,芷鉴一把拦下他,而项昴并没有回头,因为他没有看见,在那小船的下面,无数暗影,密密相集……
芷鉴反手将项昴挡在身后,自己又往前走了几步,江水忽地风波涌动,涛浪掀天而起,卷落之时,势如暴雨,打得水面粼荡不止。芷鉴哑然失色,忙地转身叫侍从将项昴拉回,自己则徐徐退步,谨慎看着水中变化。
在芷鉴低下头的刹那,水底黑影忽张开红口白齿,抖擞鳞片窜到芷鉴脚边,伸出獠牙,对着他的双腿撕咬起来。成百上千只鱼妖饮血食肉,寒江里霎时腥臭扑鼻。芷鉴忍痛跳开,望着血水撒下一道咒语——饮我血者,降身为仆,咒成修罗,各自相杀。
念毕,血中妖鱼即刻腾身反跃,彼此撕咬,血水荡开,波纹颤颤,啃食之声不绝于耳。芷鉴逃回岸上,踏石督战。片刻之后,眼前已是白腹满江。
众人见状皆要上前帮扶芷鉴,但刚一入水。便被芷鉴呵斥回去,众人抬头一望,只见水中仍有鱼妖顺着血水赶来,芷鉴此刻已是气力不济,只盼着江羡能够尽快摇橹归来,江羡会意,正动浆时,忽地水底鳞光翻涌,晃若繁星,众人寻光望去,只见那江心之中,鳞蛟隐隐浮出,粲然摆尾而过。其形一显,满江深寂,妖鱼皆沉,唯有祥瑞光明,漫漫流动江面。芷鉴心知此物殊胜,不敢犯上。
江羡亦是跪伏船中。
一片光明之中,鳞蛟缓行而去,伴随着它长尾的摆动,暗流旋成浪窝卷向江面,江羡所乘的小船被掀得蹁跹如叶,晃晃荡荡,几欲沉没,她紧紧抓住船舷望向岸头,悲鸣呜咽,泣不忍闻,项昴见之,不顾众人劝阻,极力向前,然而漩涡吞咽之急,众人踏水追去,只见那危危扁舟,顷刻覆没。江羡风雅于宫中的绝妙身色,在项昴眼前的一池星河里,隐入深深冥渊,于此人间,再无相见之日。
“我知道江羡离开了。”芷鉴平静地说着,“但皇上还是不甘心,非要沿江打捞,誓言不见不归。”
“找到了吗?”我低声问。
芷鉴敛目摇头,说:“那日我失意回到奉常殿,却见殿中人迹清绝,于是急忙跑去先师住处,当我看见屋外人群围拥,心中深觉不详,只得僵着身子,扯开人群,走去师父的病榻旁边,万幸先师尚有一丝生气……那时,我与诸师兄合力挽留,只听师父在弥留中见了我,呢喃问着“找到了吗?”我听了,只能骗师父说有消息了,皇上已派人出去,不日就能找她回来。师父伸过已没多少温度的手,拉着我,叫我别找了,又说她若有心归来,自会回来。然后便望着我,那目光我永远记得,师父用尽最后的力气,提起声来,对着我,也是对所有的人说‘以后奉常殿的事,就要靠你操心了。’我点点头,师父的样子就在我眼前模糊了。”
芷鉴的眼泪落下来,我头一次看见他的眼泪,却说不出话来。
许久,他告诉我,奉常殿中,晚辈不能随意差遣长者,意速将国相一职传位于芷鉴后,同门师长皆可以任意去留,那时宫中风雨飘摇,奉常殿中又多是喜好自在玄门奇人,无意帮扶芷鉴走入权力之中,于是,奉常殿的门徒就只剩芷鉴留了下了来。他独守殿中,一边料理先师后事,一边等待皇上回宫为他的国相身份赐封,没想到,皇上久不归朝,倒先是待嫁的樊汐先入了宫。
樊汐初入宫时,君扬听闻京中局势不稳,便率兵伴驾皇后随行回宫。而项昴此时却仍在城外痴痴寻找江羡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