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仙子记》鳞鲛

73、愿随终年 不知前世因

　　“好宝贝！”我听得兴致盎然，摇起尾巴，追问这颗行愿珠的下落。
　　芷鉴闻言苦笑，垂首哀叹道：“被江羡带走了。”
　　我听了，耷拉下尾巴，失望道：“可惜我没这眼福，不知师父可曾见过这枚珠子？”
　　芷鉴点点头：“那天，殿中人散去后，江羡便将此物拿给我看，我想这清净之物，本不该由人乱碰，故而不敢轻沾，但江羡却毫无顾碍，将珠子递到我手边，我也就托于掌中，细细观看了一番。”
　　“可曾看出什么？”我忙问。
　　芷鉴缓缓说道：“此物形如珠玉，颜色如流水般光彩烂漫，其质地圆润光滑，清凉透骨，如斯之美，以我所见，无有胜者。”
　　我随着芷鉴的描述，细细幻想这宝物的样子，只觉心中明亮，光洁可爱，越发想要观看，奈何江羡带着珠子走了，奉常殿内人财两空，我是没这个眼福了，只得哀叹道：“还是你们运气好，稀世珍宝都见过了。”
　　“你好好待着，有你开眼界的时候。”芷鉴淡然说道。
　　“可我就想看那个，”我被他一番描述逗得心痒，复又问道：“不知谁还见过。”
　　芷鉴略一思量：“依我所知，还有二人。”
　　“哪两个？”我忙问。
　　“第一个是皇上，第二个是刘君扬。”芷鉴回道。
　　我听到君扬的名字，又惊又喜，摇尾眨眼地望着芷鉴，请求他多说几句。
　　芷鉴仰面笑叹，复又将宝珠后事说与我听。

　　宏渊法师出殿后，四座哗然，众人望着手持宝珠，聘婷而立的江羡，皆是连连道喜，赞叹纷纷，一片恭维声中，忽然有个洪亮的声音打散嘈杂：“这奉常殿真是焉人得很，教得个小小姑娘，尽问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江羡闻言一怔，回首寻其声源，目之所及，只见皇子项昴抬头对视，含笑慢蔑道：“不过送个祈福的饰物，何消他说得如此玄妙。”
　　此言一出，人声顿止，无数目光注视过来，项昴见了，推垫起身，展肩昂首，遨步走向江羡，取了她手中的宝物，抬手捏到二人面前，旋转着观看，只听他鉴赏道：“形且圆润，光尚柔和，触之也觉凉爽，但要说其他好处，并不见得。只不过靠些玄说经历，召人偏爱罢了。”

　　笑语之间，项昴取此宝物信步而出，停在正殿门口四处张望，芷鉴与江羡忙地追出，正要到项昴身边时，忽见他大步迈开，边走边叫道：“快过来，有东西给你看。”

　　项昴当时呼唤的，正是伺立在殿外的皇子侍读，如今的行军总督刘君扬。

　　君扬听了召唤，抬头一笑，跃步走至项昴身边，看着他手中的珠子，好奇问道：“昴皇子又得了什么宝物？”
　　项昴将脖子上悬着的一颗珠子解下，在手中调换了几次，与那行愿珠一同拿到君扬面前，笑问君扬道：“先不告诉你，你自己看看哪个更好些？”

　　君扬知道这小王子好胜心起，势必要他讲出自己那颗珠子的好处，只得无奈地分辨起来。
　　其实，项昴解下来那颗珠子也是绝世珍宝，若说好处，真与那行愿珠各有千秋，此物澄黄璀璨，祥瑞照心，光明圆融，不可思议。
　　而另一旁的行愿珠呢，清光淡淡，水色莹莹，幽幽然空灵如寂，似朗月高悬，孤高难及，自是不肯认输的品相。
　　君扬看着眼前的两颗珠子，一时不知如何开口，项昴见他拿捏不定，便将双手向他面前一推，对君扬令道：“拿去仔细看。”
　　君扬听令接下二珠，拿在手中仔细审视。
　　此时芷鉴江羡也已立在项昴身后了，他们生怕小王子动怒摔坏行愿珠，便都十分紧张地盯着那儿，君扬窃窥到二人目光都在行愿珠上，便将此珠抬起，低声说道：“这个……”
　　项昴闻言目光一闪，极是诧异地看向君扬，跟在身后的芷鉴和江羡见状脸色大变。
　　君扬霎时警醒，灵机一动，忙地补充道：“这个虽有些奇色，但其光彩质地，到底不如另一颗悦目。”
　　项昴听了，不禁笑傲道：“君扬好眼力，”
　　君扬大松一口气，眼神暗向芷鉴望去。项昴伸手取回行愿珠，冷冷说道：“这珠子是刚才那位高僧送给林予柔的，名字虽有些好听，叫作行愿珠，但我觉得除此以外再没什么稀奇的了，而你手中那颗，只不过是我本命年里，祖父送给我镇太岁用的“守岁石”。但其光彩深得我意，更要比那行愿珠好看些。”
　　君扬在一旁连连点头。
　　项昴的好胜心得到了满足，对君扬欢快笑道：“看来你我所见略同！”又向一旁扫视道：“余者也该如是。”
　　江羡芷鉴，垂首默认。
　　项昴说着，得意洋洋走到他们身边，抬手把珠子还给了江羡。
　　江羡接过珠子，不知所措，连句谢谢也忘了说出。项昴却是很爱看她这副担惊受怕的样子。芷鉴站在一旁，连连称赞，声音一声比一声高，这才把江羡惊醒了回来。
　　然而没等江羡开口，项昴便转身走了，他路过君扬身边时，忽然想起一句：“君扬，这颗守岁石就送给你了。记得要常带在身上。保平安很有用的。”

　　“那这守岁石还跟着刘将军吗？”我瞪着眼睛问道，双目炯炯。
　　芷鉴睥睨着神情痴傻的我：“还在，他每次回宫，都要取下那守岁石在奉常殿中受些香供。”
　　“这是为何？”我问道。
　　“刘将军说，他自己常在沙场，身上积业太重，圣上所赐之物不该混迹于此，但因这守岁石确实能保佑平安，屡屡助他死里逃生，且这珠子光明璀璨，见之如沐皇恩，他便不舍愿取下。”芷鉴如是说。
　　我听了，只觉君扬忠义赤诚，保家卫国，真乃铁血男儿，于是浅笑不语，但见师父一直面色深沉，这才想起他刚才说江羡已去，于是心头一凉，只怕自己不该发笑，于是转问行愿珠如今何在。
　　芷鉴听了，沉思许久，我怕他不愿回答，正想转移话题，哪知道他突然一句：“已在江海之中。”把我愣在一旁。
　　我揣摩着芷鉴的神色，猜想这江羡恐怕是掉水里去了。但见他神色悲伤至此，我也不好多问，故而只说了一句：“人生来去有命，幸得她同你们相识一场，也见过了那些绝妙宝物。好歹少了些遗憾。”
　　他苦笑道：“若是相识即别过，何苦来日长久伤？”
　　我闻言暗含深意，不敢眨眼，不敢接话，只随他自愿说去。
　　这件事一定在芷鉴心里憋了很久，只见他哽咽一阵，缓缓说到：“那日皇上赢了江羡，便在宫中漫言，戏谑这殿中清苦，空漠漠地悟道修仙，枉费心神，不懂得自在过活。殿中人哪敢应声，他念着无趣，便单独邀江羡出去游玩，说是要带她见见大美天地，江羡不可抗旨，至夜中方从外面回来，她见了我，不多说话，却又颔首发笑，我正要发问，她便把那行愿珠交予我看，自己躲去一旁，正当我抚弄灵宝时，忽听她漠然自语道‘不知前世因，转遇此生缘。’”
　　芷鉴说着，哽咽不语。我闻听此处，恍然若觉，刹那之间，将半世流离回味，不觉眼眶一酸，唯有忍泪抬头，不想芷鉴目光低垂，正与我迎面对上，我见这目中之人，凉风袭袂，绿树满园，婆娑花影，顿感今日之景，仿是诸世所盼。倏尔心思深沉，又想起那龙涎树下的相遇，不由得抬头对芷鉴说道：“若出此语，想必也是个情路坎坷的人了。”
　　芷鉴闻言也与我凝望，点头道：“由她日后遭遇，诚然可见其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