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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节日前夕 他二人眼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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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日便是皇后得道庆典,按规矩,明天先要接驾凤尊去云徕月榭中留宿,因此殿中人不及昧旦就要动身,芷鉴将诸事安排妥当后,叫众人都早些回去休息了,所以回来伏鹿坪时,还没到申时。
我听他脚步走来,本想上前说话,但见他形神疲乏,径直走入屋中,我也只能退去别处。等他晚上出来纳凉再说。
两个时辰过后,红轮渐落,绯色夕阳将霞光照入伏鹿坪中,染得遍地洒金。我练完变幻飞身之后,踩着发光的嫩草往屋门口走去,芷鉴打过盹后,栏侧小歇,从袖中取出一函纸页,展放在腿上,正低头读着。
我好奇地跳上小凳,凑近前去,窥看这纸上笔迹,乍见之下,这字迹首先没有工整面貌,再逐字观赏,只觉这一篇文章之中,粒粒文字肥瘦长短,参差不齐,精神颓靡,骨气全无,想来绝不是那喜好书写文字之人所作。
于是我放弃欣赏书法,着眼观其文意,只见这上头开篇处写着“浅言律己守德二则”如此看来,这定是那栽赃佬的字笔了。我霎时一乐,连忙盯着开头,兴致勃勃往下读去,然而不过几行,便觉其中语义散乱,说理不通,实在读不下去,倒是芷鉴看时,忍不住阵阵发笑,我不免问他何事嗤笑不止?
他合卷道:“并非嘲笑,最是这种人,谈论道理时真见实情。他虽是言语散乱,却可由微末处看见尘客志趣。”
我听了,不愿再看,本以为这栽赃佬思想鄙陋以致招笑,我正好乘机嫌弃他,哪知师父方才所言不合我意。我便不说这事,只回他道,辛昭那边都已交代过了,所需花枝,明日直接去合静园中取就行了。
芷鉴闻言点头,我复又问他如何处置的行修。
他看着我笑道:“殿规抄写三遍,道德经二遍,周易一遍。捻十簇灯芯。九日后交来。”
我听得头大,感到茫茫一片字迹向我袭来,不禁战栗道:“师父罚得重了些,近日殿里事多,几天时间怕是写不完的。”
芷鉴轻蔑一笑:“你休要替他操心,若是平日功课做够,手中存稿都不止于此,我当时责罚完后看他脸色暗暗欢喜,才发觉自己罚得少了。”
我闻言不禁一笑,心想他俩倒是灵犀。
远处日薄西山,院中吹起了凉风,芷鉴就此松了冠带,散发凭栏,任意神驰,待到天色暗淡,他便去洗漱就寝,我也回巢趴下了。
夜深醒来,不知几时,天顶上仍是列星满空,芷鉴房中却已灯烛明耀,我正打着瞌睡劝自己入眠,不想他屋灯刚灭,门扉又推,出来时已是官袍齐整,装束典雅,缓步向外面走去。
我不知他要去干什么,便尖着耳朵探听,此时,簌簌虫音散布殿院,却无人声嘈杂,唯独芷鉴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不知为何。我再难入睡,索性起身跟随他去。
未几步路,芷鉴便察觉我的动静,他稍一停步,转首笑颔道:“看来你还是有些修仙的诚意。”
我心想,师父必定是因为我夜路相伴,得见了我尊师重道的心意,感到欣慰无比。于是我精神抖擞,伸长颈背,端正狐尾,步态稳健地与他同行。
不一时,我俩走到嘉吉斋门口,因此地不容闲杂人等入内,芷鉴独自进去,我就在外等着,少顷,便看见他从里面捧箧而出,径直向供坛走去,我以为这也是为布置庆典用的,也没多问,依旧跟他走着。
待他停步坛中,置箧于案,解开上面的锁扣,将里面的事物件件取出,安放于侧,我才渐渐看清内中事物——全是些手掌般大小的雕塑,多是动物的,也有人的。
观其形制,皆由木石金晶等雕琢而成,质地纯粹,工艺绝妙。
芷鉴将它们恭谨请入台中,再献上花果香烛,端正站立于众星之下,独唪经文。
我悄然前去,眼前一看,不禁哑然,原来台上所供神牌乃是娲皇圣座。
我见之赶紧跪倒在地,阖目磕头,虔诚礼拜。
愧愧愧,往日在外野游,只打着野狐禅,不知千秋岁月,不记今夕何夕,天上住的,眼不见的便一个都不祭拜。地上行的,遇不到的便全然装作不知。如今投入这个师门,却正是看重这些斋天礼神之事的。
别处我兴许不必多拜,但见到我们狐狸投奔的神座——娲皇娘娘,还不恭敬礼拜,这就有些大意了。
我慌张跪下,纳头点地。此时四野寂静,芷鉴的声音似乎穿透了一切,我心中那些散碎话语慢慢平静下来了,满心虔诚随着唱经声悠扬升入云霄,浮游于浩瀚星辰之中。
及至经文诵毕,我方才收神回来,抬头看着芷鉴,他此刻神貌端严,身姿庄重从容,其所作之洒露等仪式只能被见者所感,寥记无意。
当他礼拜完毕,天空玄色稍浅,淡淡晨曦之下,一串脚步由远而近,我与芷鉴同望过去,见是行修沿着楼梯走上坛来。
他近到我们跟前时,双眼仍是惺忪的,体态也显得有些散漫,及至被芷鉴正色看过几眼,才在坛中提起了精神。
芷鉴将手中的礼器放归原处,引行修到台前,仔细交代嘱咐,留他在此照看供坛,然后招呼我一同离去。
凅源宫外,殿官在此齐聚,辛昭也已皆伺立其中。
芷鉴对我使一眼色,我自知离开,退到隐幽之地,趁着无人,幻身腾飞,傲然巡视于环昱宫上。
待晨曦照遍,我两翼披霞,遥见行人如脉,流入宫中经纬正合处,由两端渐渐连成一线,我俯冲入一树梢,想要将内中人物看得仔细……
奉常殿外,撑着龙凤轿的浩荡队伍,必是迎送皇上皇后无疑,而随行护送之人更让我振奋,除各部文武朝臣之外,行军总督刘君扬一身戎装,金甲狮冠,腰悬短佩,兽靴皮履,踏地声洪,他那傲步行走的姿态,显得形神轩昂不尽,让在一旁飞行的我,扑翅欲行却又铩羽羞怖。
奉常殿中,辛昭和殿官们早已跪候路旁,他们谨慎地低着头,唯独芷鉴看着比平日更显精神,只见他身定如山,韵集八风,行动爽利,气宇绝尘。
他抬头所看处,两队人马夹道而来,浩浩荡荡的人群在离宫阙中心仅百余米时戛然驻步,列队之中,龙凤双轿停落,帷幔缓揭,项昴与皇后从座中起身而出,一时间,遍地叩首礼拜,只见他二人从容前行,威仪彰显,真真是万象之尊,百灵拱伏。
当皇上皇后站定后,众人方才起身,皇上目无旁顾,唯独宣了刘君扬一人上前。
君扬行至皇上皇后身侧,庄严脱下顶盔,抱在手中,皇后见状,莞尔一笑,轻抬起手来抚在其上,由君扬护卫着信步前行。
此时,芷鉴也向殿心中央走来,倏尔间,芷鉴便与君扬,侍立于皇后两边,皇后此时松开覆在君扬顶盔上的手,对着芷鉴略一点头,独步上前数米,走到芷鉴身边,君扬则是折返回去。
皇后在芷鉴的接引下,朝奉常殿的方向走去,但行走不过数步,似乎感到身后有目光注视,因而回身相望,那粲然星眸恰好迎上了皇上眉宇间的凝默。
他二人眼神交汇,蓦地忍俊不禁,相对而笑,观此景,真感其为天造地设的一对,于晨光之中,无限美好。
可是隆典之中,此景只在瞬刹,两人笑过之后便各执转身而去了。刘君扬跟在项昴身后,众人不出一言,唯听见项昴信步之间忽然傲然长笑:“想来今日今时也算奇景,环昱殿中何事能胜于此?”
众人不解其意,皆不敢作声,唯独君扬见他言笑豁达,便也一同欢笑离开。
行至丛院,项昴将其他都遣散了,君扬见状,行走更加自如,离项昴也就更近了。
只听项昴叹道:“果然时光易逝,我与樊汐相识,不觉已有五六年了。”
君扬少思片刻,方答道:“秦皇后德才兼备,安定西宫,且这些年里,大昱四海安定,基业渐稳,也是百姓之福。”
项昴回道:“朝中起伏荡达天下福祸,不止凭皇族之力,爱卿这些年也甚是操劳。”
君扬听了笑道:“辅助贤君,乃将臣之愿。”
项昴笑说:“为了你这宏愿,我得当个贤君才行。”
君扬笑而不答,与项昴相伴前行,他二人步态甚健,少顷便走入宫殿之内,我不便相虽,在金瓦碧阶中站了一会儿,才往奉常殿飞回。
当我盘旋于空时候,看见行修与众殿官正在各处打草寻物,我忙地飞入院中藤花结瓮的地方,趁人不备,变回了真身了,摸藤爬下,悄然来到行修身后,突地窜到他跟前,笑嘻嘻地问道:“小师兄这是在找什么呢?”
行修见我,大吃一惊,一下将我抱入怀里,力量大得让我不能动弹,只听他说:“童童你跑哪去了?皇后宣你两次了!”
我闻言诧异,问其缘由,行修便说:“皇后在院中散步,因是宫女殿官们陪着,便觉无趣,于是问起你来,师父这就差人找你。后来皇后走得累了小歇院中,又问过一次怎么还没看见你,于是连我也不得不跟着过来找你了。”
我听着又喜又惧,喜的是原本只打过一次交道,不想皇后这么喜欢我,惧的是因为没有安分呆在殿中,怕师父又来怪罪,若我再不去,怕皇后招宠的劲头一过,再要想起我就不易了。于是再不多说,赶紧往行修怀里钻,直言道:“快带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