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寒泉落英 围拥朝露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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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路小跑，向前追去，直到合静园才看见他俩人的踪影。
芷鉴不知是听到我的脚步，还是有意观看合静园，步速稍微放慢了些，行修则是直接转身过来等我，并呼喊道：“童童，快点过来。”
我应声飞跑上去，在他二人脚边绕了一周，十分讨好地跟在他们身后。
芷鉴起步前行，一路上沉默无语，及至走到正殿后侧，恰逢一位殿官疾步驶来，举着一张帖子报道：“叶大人，各殿所进献的礼金并珍宝都点对过了，尽数登记在此处，不知大人是否要查验一番，还是由我收入库中？”
芷鉴接过帖子，先嘱咐行修自己去放好花木，这才转回头和殿官商议起来。
行修刚走不远，突然从墙角处传来一阵招呼：“齐师兄，劳烦留步，我今早丢了只鞋，怕是被那狐狸叼去了，还请你再给我打一卦，算个找东西的方位！”
我闻言火冒三丈，立刻飞窜出去，要把这胡乱栽赃的家伙狠狠咬上一口。
行修机敏察觉我的动静，忙地将我拦下，我挣扎不已，吃牙咧嘴地歪过头去，只见此人穿得衣冠楚楚，对着行修一脸无辜地讨笑，这副小人模样让我愈发火大，一怒之下挣脱行修，直接猛扑过去，正要朝他下口，却被一手擒住，转身看，行修这个软肠子已经急的脸色煞白，我嗷呜乱叫几声，他又伸一手捂住我的嘴，不料弯腰之时，背篓中花枝撒落一地。未等我逃开，便听闻师父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要问卦，何不直接来找我？”
那小厮见了师父，所有轻佻神色荡然无存，赶紧把头低下，一声不吭地站在原处。
芷鉴傲岸地看着我们，手指还夹在卷册中，只听他那小厮说道：“自己的东西没收拾好，还敢到处盘问，我殿中哪样东西不比你一只鞋宝贵？”
那小厮吓得跪倒在地，脑袋埋到地下，不住悔道：“小的知错了，恳请大人处置，让小的记下悔改。”
芷鉴冷冷看了小斯一眼，又扫视到了行修这边，然后指着地上，叫他把花枝拾起。等到行修拾起几支后，复又对那小厮说：“非要我教训才记得住？”
“啊？”小厮闻言，呆头呆脑地望着芷鉴。
芷鉴冷笑道：“看你这般年纪，也该是个懂规矩的了，你就把“律己，守德”二词作个解释，申时交到我殿中来。”
小厮闻言，磕头答应，芷鉴打发他离开，自己则朝行修走了过去。
我恶狠狠地向小厮远吠了几声，又跟到芷鉴身边，想央求他告诉殿中众人，我本是修道之狐，行事仙逸优雅，再莫将这些污浊之事赖于我身。
但直到芷鉴停步在一脸惧怖的行修面前，我也没找到个说话的时机，倒是芷鉴脸色更加严厉了，他仿佛是压着怒火，质问行修道：“殿规中第几条说过，不许人私行占察卜筮等事？”
行修悄悄眨眼，少时方道：“回师傅，是第五十三条。”
“原来还记得。”芷鉴冷定地说：“把卜卦之物交给为师。”
“师父……”行修抬起一双泪眼，呜咽地望着芷鉴。
芷鉴厉色对视回去，行修的小脑袋就耷拉下去了。抠着衣角，默不作声，挨了些时候，见师父在仍然站面前纹丝不动，便放弃了挣扎，悄然去拿自己心爱的法宝了。
我心想，自己进来之后，也听过好多次殿规，只记下了几个自己容易犯的，像这第五十三条，我也该是知道的，但行修那日在我跟前问我要不要问卦，我一欢喜便什么都忘了。
这会儿，正想要师父在殿中正我名声，忽然又回忆起殿规中有“凡过去之事，勿常提议。”便赶紧合拢双唇，装作无恙，抬起头来散漫四望，正看着墙边竹篓中，有些花枝已然散乱，便打岔问道：“师父，此花如此娇柔，摔过一次，怕是用不得了吧。”
芷鉴闻言上前，细细查看了一番，回说：“是废了一些，但大多数都还好着。”
我凑近观察，见其中花木大多样貌如初，便疑惑道：“方才在院中听说它如此娇贵的，怎么到这就变得耐摔了？”
芷鉴呵呵笑道：“树木能自行生长，总该有些坚韧，若真如此不堪，我岂会交与她一人照料？”
我知这个“她”便是辛昭了。
芷鉴说到此，神色若有些黯然，忽然向我问出一句：“她刚才哭了？”
我点头说是。
芷鉴沉默不言，从竹篓中抽出那些作废的花枝来放在一边，指着它们对我说道：“你去趟丛岁苑，按照这个数量，告诉辛予柔再将兰麝梨花枝折些来放在她合静园中，我明日遣人去取。”
我回了是，正要起身，又听他说：“告诉她是我们自己弄坏了，免得她自责。”
我又回了声是，正要起步，师父在身后继续补充道：“好歹你们有些缘分，此时也该去安慰下她。”
我坐下点点头，等着听他还有什么交代，他却疑惑地看着我，问了声：“还不快去？”
我忙地撒腿跑开。
到了丛岁苑，辛昭的身影早已不在原处，我探看少时，寻幽径深入，乃至听闻水声流动之处，才看见她侧身坐在清泉边一块矮石之上，静赏流水，独自沉默。
我径直走到她身边，不慎踩下一粒石子滑落水中，她从荡开的涟漪里惊转过头来，见了是我，忙要起身相迎。我轻松几句，叫她和我一同坐到下，她便安顺地坐回石头上，我跳上前去，盘着身子倚在她腿边，辛昭眼角微红，莲腮含露，我见了不免关怀道：“还在难受？”
“回姐姐，好些了。”她答道。
“以后就叫我童琉吧，奉常殿中不兴狐仙姐姐这些的。”我说。
她转头看着我，想来，我们已相交了好些时日，她或还不知道我名字写法。我便补充道：
“童是孩童的童，琉是琉璃的琉。叫我阿童便可。”
她悄悄将这二字念过，方回道：“妹妹记下了。”
我一笑，说：“我就叫你辛儿吧。”
她又是一笑：“也好，辛儿记下了。”
我点点头，缓言到：“宫中生活就是这样，比不得从前在梁府之中闲适自在。”
她低首不语，我继续说着：“你在这好歹也就一年。我前些日子，去西宫逛了一圈，那儿的岁月更是难挨，直要把一生韶华耗到尽头才能罢休。”
辛昭便问：“阿童可去过西宫了？”
“去过，那边修建得还不如奉常殿呢。”我说着，忽然又想起褒妃娘娘送贺礼的事，便告诉辛昭道：“西宫里面尊贵些的人物大概都会到皇后庆典上来，到时你去看看吧，这些人衣饰华耀，很好辨认。”
辛昭点点头，沉思少顷方问：“我在此深院看护花木，鲜少与人交谈，对皇后之事毫不知晓，你可知皇后是怎样的人物，后日庆典中我该留意些什么吗？”
我想了想，发现自己虽然知道此典礼就为庆祝皇后得道，却连皇后的仙家封号都不清楚，好在我和皇后皇上已经打过照面，加之以前在外也听过一些传言，便把我听到的都告诉了她。
世间传说，本朝皇后原是北方岚涛国的公主。
当年太子，也就是当今皇上项昴，北征之时，于一场鏖战中遇险，恰逢岚涛公主解围，指点域外之事，项昴复又统驭战局，大获全胜，于是皇上便与此公主情定沙场。
项昴胜战归来不久，便派遣使节北上求亲，将她迎入中宫后，至此以后，大昱和岚涛两国，相隔虽远，却能因联亲和戎，威慑边疆，更能镇伏邻里诸国，稳固北野局势。
此中更有种种奇闻，因民间流传戏言，旁枝末节晕染瑰艳，我入宫之后便不可再提。
辛昭虽认真地听着我讲解，脸上并未出现多大起伏，想必是往日也早有所闻。
我见状沉默少时，回忆起前日面见皇后时，只觉她神采风度不似凡人，更不敢胡乱闲谈。于是便正经问道：“殿中可有人安排你在仪典中的位置吗？”
辛昭回说：“来过人了，说是叫我站在礼部教坊司后面。”
我听后哑然，想起清明那日，新旧予柔交接之时，乐班也来过殿中，其后所侍立的，位阶均在殿官之下，不过是年资深些的宫娥之辈，仿似充阵造势般的作用，哪该是殿中只得六人的予柔该去之处呢？但她已至于这般境地，我也只能回她道：“那里的仪轨倒是简便，也不用与人周旋。你少些担心罢了。”
她听了稍松口气，低着头，我看见她那淡粉色的裙边下，露出一节雪白的小腿，正迎着水面微微晃着，看着真是嫩如藕径。她本有邀月之姿，拂柳之态，却要呆立于后，我想着都觉心有不甘，更不知师父为何要如此折煞她，进而又想起师父所托，便向辛昭交代道：“辛儿，苑中花枝，你再挑些好的折下来，明日叶大人要用。”
她闻言惊讶不已，忙我问道：“莫非那些都用不得了？我取用花蕊露水时已用了十万分的小心，不至于损毁至此？”
我迎着她的担忧，淡淡解释道：“不关那事，是行修不小心把竹篓弄倒了。其中多数花枝，叶大人拾起了都仍觉使用，可见今晨选得花枝都是精粹，只是典礼上需要用的太多，还是再准备些才好。”
她听了这才展颜，复又关怀道：“即是如此，行修想必又被训了？”
我点点头：“是被训了，但也不止为这事。”转而一想，便笑问辛昭道：“他常来你这抱怨？”
辛昭呵呵一笑，点头默认。
“可见叶大人待谁都是如此，以至于我前番都不敢与你说话，就怕我俩太过亲密，不合他意，又要遭受管教。”
“我才入殿时，看你那样，便觉有些隐情，因此也都没来找你。怕出添乱子。”辛昭温和地说。
“嗯，”我笑着，想想又说：“今日他差我过来，我才敢宽心跟你在此聊天。不过叶大人虽有些严苛，倒也不是死令计较之人，你别因他一时脸色而自寻烦恼。”
辛昭笑说：“阿童你日夜与国相爷相伴，所言必定可信。我知道世上有这样性情的人，对人处事皆是严苛，但心中清亮分明，与人无害，是故我也不会太过纠恼。”
我听得受用，只是对这“日夜相伴”四个字，还有些不适。要知我愿日夜相伴之人，可是那位威武将军，俊朗的少年，只不过他的风姿要在皇后仪典上才可得见，念及此事，我忽地心中爽荡，欢喜笑道：“是我有空便缠着国相教我本事，所以才将他的脾气摸着了些，这位叶大人不像别人，似乎是不用人陪的。而我该要相伴的，怕不该是他。”
说完我俩相对一笑，林间风转，花叶漫天，若有些不胜翻飞者，跌入泉冽，轻似蝉翼，浮水远逝，午后稠郁的阳光耀照着流水，华艳艳地晃得人不知所措。以至于辛昭看着看着，便仰面望向飞花风流，支着手臂侧身莫名吟出一句：
“围拥朝露香一时，晚英凭风自寻冢”
我听她那凉薄言语，无疑将这小苑情调定做哀声了。于是也凝默不语。等她自愿开口跟我了些宫中日常后，我才把当折花枝数量，如何呈上等一一交代了，然后借故离开。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寒泉落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