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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兰麝梨花 “你这心意 ...

  •   微风拂面,龙涎树的香味爽彻精神,芷鉴专心清理叶脉的样子,平静得让我像是走入了深深的梦境,许久之后,他清理好桌上的所有叶脉,然后抚平宣纸,把它们一一排列其中。
      摆放整齐后,芷鉴一手端起烛台,一手将叶片按实在纸上,又从光辉的烛火中倾下蜡泪,落在龙涎树的枯叶上,他下手很稳,将油蜡滴得很均匀,一片,两片,三片,片片如此,叶脉之上。凝粹晶莹。等他滴满所有叶片后,便将宣纸安放一旁,等着软蜡凉去。
      我细细看着这些平整光洁的树叶,好奇问道:“师父,这些是干什么的用呢?”
      “龙涎树的香味可以安神。”他答道。
      “可是用蜡烛滴了不就没味道了吗?”
      他掌心在叶面上微微扇着些风,对我道:“还是有些有味道,不过很淡,你闻不出来而已。”
      他见我满脸狐疑,便又继续补充道:“龙涎树香气特别,运用起来需要十分小心,如果是在这树旁睡眠打盹,稍一出神便会沉入睡梦,心思飘忽,妄生耽溺,若取一叶嗅之,虽能爽人心神,却不能安然入睡,反倒扰人睡眠,但如果像我这般,将枯叶封于冷蜡之中,其味淡而久远,虽闻之不得,但能于无意之中,助人安神宁息。”
      我想了想,突然发一呆问:“师父你这是把味道往小了用,那如果遇到一大片龙涎树呢?”
      芷鉴听了不免发笑,凝眸沉思许久,方回我道:“也许会入一海梦吧。”

      说话之间,蜡泪已将叶脉浸透,带它凝结后,那叶子就像铺染了一层薄霜,六片鳞叶安伏在宣纸上,芷鉴将它们逐一收捡,最后收成一叠不过手掌大小的纸沓,放入一个绸袋里。这才伸手拍了拍我的头,说:“我明早有事,该去休息了,你也别熬得太晚。”
      他说着便要起身,我想起行修白日所言,便问芷鉴道:“师父可是为筹备皇后庆典,明日早晨去丛岁园中采摘花枝?我近日看你们繁忙,自己却在此闲着无事,实在也想近前观看。”
      芷鉴听后想了想,回道:“明早不过是和行修去园中采些花枝来点缀,你若起得来,跟我同去倒也无妨,只是一路上都有辛予柔陪同,你不会觉得尴尬?”
      我知道,只有这种没什么重要人物的场合,他才肯带到同行,所以怎么肯放过这个机会,于是不多考虑,便回话道:“徒儿想去,若是师父觉得不方便,我可以化作飞鸟,悄然同行,这些全听师父安排。”
      芷鉴点点头,说:“我不管你,你随意变幻吧。”
      我谢过了,等他走远了方才从石椅上跳下来,目送师父回屋。

      因为蹲得太久,我腿脚有些发麻,只能慢慢爬回巢中。此时,晚风阵阵袭来,我总以为有些龙涎树的味道,便蓦然地想起我和庄赋在佳赉相遇的场景,心中还是有些伤感,但想到那树木山景皆已不复存在,反倒觉得也好,一来是其中分量,不想让他人染指,二是听师父将此树说得这么奇绝,再由它生于荒野任人受用也有些不宜。

      想到此,我调转过头去,把鼻子背到没有香叶的一边,不再去品尝风的味道,趴卧着准备睡去,但脑中不时浮现出庄赋那张令我眷恋的脸,进而越发想与刘君扬再见一面,百千畅想,万般苦恼,心疲力竭方歇。
      次日,我醒得很早,当睁开眼时,师父屋中也已燃灯。
      我站起身来,向门口行走两步,只觉得身子十分疲乏,想必是昨夜失眠导致的。正当我准备睡个回笼觉时,行修抱着一个竹篓从院门口小跑进来了。他朝我一笑,快步到芷鉴房门前,望着内中烛光,贴过头去问道:“师父可醒了?”
      芷鉴回道:“正在收拾,你先在屋外坐会。”
      行修答应着,把竹篓放在一边,欢喜跑来揉我。
      不一会儿,芷鉴装束整齐地从屋中走了出来。他先与行修道了早,再把我身旁的竹篓看过,然后朝我笑道:“记着有事,也知道早起了?”
      我本是要打哈气的,为这一句话又生生地咽了回去,恭谨地回师父话道:“徒儿应该如此,师父这会儿就出发吗?”
      芷鉴点点头,招呼行修出发,行修见师父要带我同去,更是欢喜不尽,笑说:“童童今日和我们一块儿过去,我摘些狗尾巴草给你编个花环套头上。”
      我听了冷冷一笑,谢绝不必,但心中又想,这小师兄还不知师父许我变鸟的事,所以我的技俩就此施展不开了,不过正好我此时身心具疲,纵施法,也只能变只耸毛雀,还不如就这样拖着尾巴和他们同行,倒还轻巧许多。况且我伴着二位高高在上的尊者,在辛昭跟前也不失体面。
      我如此想着,悄悄打了几个哈气便尾随着他们往丛岁园中去了。

      时辰尚早,天光微露,路上还蓄着些许寒气,霜气聚而成珠,从叶梢间滴落,打在我身上一阵阵地提神。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我们三人已到走到丛岁苑中。
      不远处,花团林下,星灯映人,照出一个修长的身影亭亭而立,随光望去,一位女子正埋首在碧绫斗篷之中,步态软款,定是辛昭不错了。
      我们走动时略有些声响,她听了便调转灯笼,照亮自己秀丽的容易,拎着小烛笼稍放步伐朝我们走来,及至与芷鉴相去数米,便停下脚步,曲脊相拜。
      “司花辛予柔,拜见国相大人。”
      芷鉴和言回道:“免礼。也辛苦你临寒早起。”
      “分内之事,不敢称劳。”烛光之中,辛昭脸上略带微笑,眼眸顾盼事有些余光洒向我来,我面不改色,沉着应对,她也就没了那些小动作。
      然后,我们目光再不交接,彼此自顾转回头而去,这倒还有些默契。
      此时,停在师父身后的行修上前几步,将背后竹篓一晃,抬起头来,笑着对辛昭说:“那就请辛予柔快些待我们去找些好看的花枝吧。”
      辛昭向行修点头,又窃望芷鉴脸色,待他眼神默许,这才秉烛为引,款步将我们带入深林。卯时初刻,晨光东出,微蓝之中,林间花草半梦半醒,散枝在辛昭身侧,风采曼妙,迎照灯烛,光彩风流。
      辛昭每遇花枝香艳处,便举灯观赏,花气遇热则暗香浮动,袅绕袭人,她纤手攀花,虽屈折树枝,于心不忍。但入手之后,又不禁贴面玩赏,阖目饮香。
      待到熹微渐彻,园内景致昭然眼前,我们三人虽未转遍花间,但篓中已是香枝盈拥。
      芷鉴观之欣慰,便叫辛昭稍事歇息,于是辛昭将我们一行人领到前番与梁玉戎谈话处,扫净桌椅落尘,把竹篓倚放在林荫之下,待芷鉴行修休坐下后,才将已烛笼熄灭,放在桌侧,然后躬身入座,笑颜相对,因大家在院中行走一个多时辰,她便关怀道:“两位大人,所行已久,可由我取些水来解渴?”
      “不必了,稍坐片刻,就当离去,也该教你休息一阵了。”芷鉴回道。
      辛昭未说话,可行修却撅臀趴在了桌上,歪着脑袋吐出一节舌头,转边舔着发干嘴唇,眼巴巴地望着芷鉴。三人略一相视,便都笑了,辛昭复说:“还是让卑职取些水来饮用吧。”
      芷鉴摆手说:“此处深园,难得你往返取水。”
      辛昭笑回道:“斟水处也不远,况且我早已准备了些。”
      芷鉴闻言不再推迟。
      辛昭见状起身,沿幽径寻去。
      行修见辛昭走远,这才把身子从桌面上撑起,笑嘻嘻地对芷鉴说道:“师父,徒儿觉得辛予柔可比那两殿中的司水司香要好过许多呢,为何叫她留在这儿呢。”
      芷鉴回道:“留在此处司花,对她反倒好些。那三座外殿人来人往,甚是抹杀性情。”
      行修听了,也不再说话,坐在高凳子上晃着脚玩,芷鉴看了他两眼,他便收敛了行为。但不过一会儿就有些坐不住了,于是跳下来搂着我轻声玩耍起来。

      我懒懒陪它,看着满园春色,想起方才折枝时,听闻这院中所种之树名叫“兰麝梨”,此树春夏叶茂,秋冬黧枝,花开只在春三月,花团相继而发,吐蕊至碾尘,时间不过七天,落后生叶,无有瓜果。
      但见此花,花朵娟小,轻盈可爱,玉叶清透,脉柔堪怜,花体细弱,不耐风扫,不敌雨袭,不堪鸟啄,娇柔灵秀,花开之时,婷婷满院,袅袅芬芳,当遇繁盛处,浮香遍满庭院。

      嬉戏少时,辛昭缓缓归来,行修引颈相望,看见自己的女神,便乖巧坐回到石凳上去了。
      我停在树下,用爪子刨着地上的香泥来玩,只听见三声石桌碰杯的清响,辛昭已摆好茶杯,她此刻已褪了斗篷,飘袅地摆着一袭藕粉素裙,正将茶水进献给二位大人。
      芷鉴行修谢过之后,双手捧杯,饮茶不言。
      一杯香茶过后,芷鉴缓气安歇,辛昭从座中起身,将桌上一个薄釉白瓷杯护在手中,恭谨地对芷鉴说道:“叶大人,茶水过后,口中清畅,可饮一盏绯中雾,更能品味其中馨香。”
      芷鉴看她态度恭敬,便和颜接过瓷杯,放在唇边,品其香味。他嗅完将这杯中水,将其托至胸前,罄赞道:“芳香醇美至极。”
      辛昭听了赞许,面浮悦意,双颊之间的微红色泽与这满园花木更是相宜,她欢喜地言说这杯中妙物的来历:“此水是雾气染在兰麝梨花花蕊中所结,卑职见这兰麝梨花不似其他花朵,闻时清香,泯在口中便味觉苦涩,它的花蕊就像能够自然生蜜似的,常溢出一股甜香,每当清晨天光未露之时,霏雾徘徊过去,花蕊中便会捧出一滴甘露,我今日将这满园的兰麝梨花心中所托露水收了起来,待到大人来时,才集出这么一盏。”
      随着辛昭的介绍,行修不时起身相望,似乎对这精绝之香极为好奇。
      然而芷鉴听了此言,却缓落茶杯,将它放稳在石桌上,转目将辛昭一看,逐字说道:“你这心意,也真是用到了极处。”

      此言虽为夸赞,语气却冷如霜飒,蓦地将花气都吹散了。

      辛昭听出其中意味,脸色瞬息煞白。只敢小声回道:“卑职终日在花丛中劳作,稍一留意便收集了此物,因是园中所出,不敢私藏,只能呈与大人饮用。”
      行修看着杯中香滑的琼浆,正要凑了过去,却被芷鉴扬手抵住,只见他蔑然道:“如此说来,我便更不可饮用了,莫说宫中之物不可私藏,就连我自幼所受教诲,也只把饮食之物当做药石,为疗此身疾苦所用,若将你这般能表诚笃练出的宝物吞下,就如同把是香华向焦土中泼洒去了。我如何受用得起。”
      辛昭听得面无血色,垂首半响,默默无语,然而芷鉴冷眼相看,似乎要等她回应,于是辛昭只能怯怯说道:“卑职此举,只因见识了宫中绝美之物,心有所感,祈愿大人能够鉴赏,若还配得,卑职便要将此甘露奉供殿中,或是用在皇后仪典之上,聊表一番心意。”
      行修被他们的脸色吓得不敢行动,只得无辜地夹在二人之中,偶尔窥探芷鉴的神情。
      芷鉴别过头去,不再理睬辛昭,冷言冷语道:“露水专为灵盈花蕊而生,取之,则琼片散碎。”
      此言一出,辛昭垂首处耳红发红,更不敢对答一语。
      少时,芷鉴起身开口道:“你初到此处,只需做好分内的事,可知有些花草之心,染指后更易凋损,若明日我见着篓中之木神貌不比往年,又要到这丛岁苑中重新取用。”
      言毕,指着竹篓叫行修收拾起来,跟他一同离开。
      芷鉴大步前行,行修背起花枝跟了过去,不时回头看望辛昭,而辛昭此刻仍是停在桌旁,几滴泪水洒落杯旁,倏尔便被青石润化没了。
      我站在她身旁不忍离去,只盼她早些展颜,但见她泪眼之中春雨不晴的样子,我真心愿用自己的身体为她解气,哪怕她将这杯中蕊露泼到我身上,我也能够忍怒不移,舔舐干净!
      而辛昭见我守候在她身旁,不仅不撒气,反倒是转过垂败的身体,展臂将我拥入胸怀,泣声中连连说我的好。我听着,心都和她化在一处了,未等泪尽,她又向我说道:“狐仙姐姐,您师父已走了一会儿了,再不追去,恐怕他等下要迁怒于你,你还是快些回去吧。”
      我心里对她越发怜爱,但想自己陪她许久,着实该尽快向师父身边追去,于是再劝慰几句便抽身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兰麝梨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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