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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龙涎树 这才几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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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感慨过后,我拍翅而起,辗转于宫闱墙院。
环昱宫中,各殿人群熙攘,却无一个可游戏的去处。咱家看着这座气派的殿院,想到此处能与我交流的只有师父,小师兄和辛昭三人,不免从热闹中生出了一丝孤寂,更觉得自己比那些郁郁寡欢的娘娘更凄楚了些,于是在心中自嘲道:“我虽是挥翅负天,却也飞不出这宫阙,何必还指点别人早出藩篱,如此无趣,还是打道回府的好。”
当我低身飞入奉常殿时,小师兄行修正好沿着一条直路走来,我绕道落在前方的转角处,变回狐身窜到他面前去,吐着舌头笑嘻嘻地招呼他道:“小师兄在忙些什么,近来都不常看见你了。”
行修见了是我,欢喜上前,蹲着身子挠搔我软毛道:“童童想我啦?过几日就快到皇后庆典了,师父成天指着我东跑西跑的,都没时间来找你玩了。”
我蹭着他的小手说道:“这几天满院的人都在发忙,也不知这节日什么时候过去?”
行修回道:“皇后庆典就在三天后啦,今天跟着师父把仪典全都演练了一遍,我已经累坏了。说着他收回了手,起身又要赶路,我忙的发问:“师兄这会儿去哪?”
行修缓动脚步,边走边说:“去辛姐姐那里,明早师父要领我去丛岁园摘取花枝,我得去嘱咐她早些到丛岁苑中陪同。”
这孩子说完疾步往前,不再理我,我望着他欢快的背影,心中诧异道:“这才几天,辛予柔都变成辛姐姐了。”
我本想飞过去看看他俩有多亲密,但反观自己这孤苦伶仃的模样,又不愿去看见别人粘腻了,于是叹气作罢,径直回了覆鹿坪中,等着师父回来。
这几天,师父回来得都很晚,我还没听到他的脚步就熬不住寂寞睡着了,等到醒来时,只见月色已过东墙,皎洁光中,庭院沉静在春宵深处,我缓缓出巢,只觉清风适体,漏声缓寂,唯有龙涎树下还有些许窸窣之声,便迎着月光走了过去,不远处,师父正在月影下收拾落叶。
龙涎树下,芷鉴拿着一小叠落叶站起身来,像是早就发现了我,我忙地迎他目光跑去。
芷鉴走去桌边,拉开椅子坐下,移开桌上荧烛,用帕子擦了手,铺平整宣纸,将捡来的落叶摊放开来,动作优雅娴熟,不知又要搞什么名堂……
我托着尾巴来到他身边,跳上旁边的椅子,探头去看桌上那些叶子,数出一共六片,三个一排的放着,我以为这是什么卜卦的法子,便问芷鉴道:“师父,您这是要占卜问事吗?”
他听了稍微一怔,复又摇头道:“没什么事问,我拿它们来做个东西。”
我好奇发问:“这些龙涎树的叶子,枯了还有用吗?”
芷鉴拿起一片,用纤毫毛笔轻轻刷着脉络,轻声道:“有用,把龙涎树叶的气味散开一些就可以拿来安神了。”
我见他正仔细忙着,便不再多问,只是站在一旁,观赏着他手上那些精细的活动,当我正看得有些陶醉时,他突然问我道:“我记得你在佳赉也见过龙涎树吧。”
“嗯。”我回答说:“我和主人就是在龙涎树下遇见的。”
他听了点点头,片刻过后又问道:“他告诉过你,这龙涎树来历功效吗?”
我想了想,回道:“主人曾说过,这树被鳞蛟的爪子攀过的地方,就会生出黑木虫。”
“是有此事。”芷鉴清扫好一片叶子,将其放在一张干净的白宣上,转面向我伸手,我埋头等他抚摸,却不想他突然将手收了回去,我看着那片纤尘无染的树叶,想必他此时要做的事,需要干净的双手才能完成,于是不再等他抚摸,缩回脑门听他说话。
芷鉴微笑引导道:“你主人说得不错,但你可曾想过,遨游于水中的鳞蛟,为何会攀爬到龙涎树枝上去呢?”
“啊?这个……我还没想过……”我惊觉道:“而且主人还没跟我说过鳞蛟的事。”
芷鉴见我如此吃惊,脸上有些汗颜,但他很快平静下来,细心对我解释道:“鳞蛟,黑木虫和龙涎树,说起来也算是同门了。”
他手上开始对下一片叶子进行打理,口中接着说道:“我们大昱国地属东方青龙域下,水中有一苍龙,或行或卧,每更替一次,时历纪元,当他行游之时,世间一切莫能阻碍,但凡生灵,无不敬畏,而当他沉入睡梦,就会心念纯然,在酣眠时从唇吻中流出口水,这便是龙涎之由来了。”
“哈哈,真可爱。好想着他睡觉的样子。”我欢快地说。
“没那么容易的。”芷鉴别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笑道:“龙涎比水重,滴落之后,就深深沉入海底,当龙的梦醒来,龙涎就会凝结成根,从地底一直往上长,然后在水中发芽,及至开枝散叶,最终以树为形,即是龙涎树长成。
此树落下的第一片叶子,不但不会被暗涌卷走,还会化身成鳞蛟,在逆流中生长变大,当鳞蛟穿行过所有水域,再次游回到他曾作为树叶而栖居过的枝干时,他的身上就开始长出像覆叶一样的鳞片,额上生出角,腹下张开趾爪,攀爬到龙涎树上,但它只会握住曾经栖息的青枝一刹那,然后便再次起身遨游,此时所有期冀投归的灵魂如若有缘遇见它,都可以化作他身上贴服一片鳞甲,直到他全身被玉叶盖满,他就会找到龙梦中所去的地方。
而生根在水里的龙涎树,它也会不断生长,直至跃出海面,被掀云卷流的大风吹拂干净,这时候,在鳞蛟攀爬过的爪痕中就会生出黑木虫,此虫最初小到无法察觉,但这细微的身躯却可以乘着风不断转大,及至能吞食一切,及至于梦中光明。”
我听了,转头望着身边只比人高的龙涎树,问芷鉴道:“这树既然根在海中,枝在渊面,又怎么会长在你的庭院中呢?”
芷鉴埋首做事不去张望,对我淡然回道:“有些树,插枝也可以存活的,龙涎树算是其中一种,我的师祖,曾在海外云游时有缘遇见此树,于是折枝为凭,携至奉常殿中,将其供于宝瓶之内,奉养不衰,当时奉常殿初建,便以此树枝为无上至宝,及至到我先师意真君年少之时,见此树枝于瓶中生出根芽,枝干粗合颈口,再不能拘束在瓶中,于是寻访六合,收集四方之水,遍野之土,吟诵万物之音,建此覆鹿坪,试将此木移根于院中,谨慎栽培,经历数十年,才有了今日的面貌。”
“师父,它如今已是枝繁叶茂,您也可以掰下一节来插啊。”我打望这满园春色,心想此时正宜插枝,便劝说道。
芷鉴笑着摇摇头:“我曾也试过,可惜我无有缘法,纵使手植宝枝,却始终活不过四季,或许是这仙传之物,尘根生亡不由我愿。机缘难求,造化非我。”
“那除了先师意速先师,还有谁能种活他呢?”
“这便不知道了,我原来本以为师祖是世上唯一一个得到龙涎树树枝的人,但后来,我却在佳赉,也就是你的故乡,和师父一同瞻仰到了生长在林野中的龙涎树。”芷鉴说着,一边抚着手中叶子一边说道:“也不知它此时长势如何。”
我听了,尾巴从椅子垂到了地上,望着芷鉴久久无语,等他放下手中的东西来看我时,我才把哽在喉咙里那句话告诉他。
“师父,我离开佳赉时,地震山洪已把那里的林木全毁了……”
芷鉴闻言手中一颤,许久才点了下头,然后默默无语,继续专心清理那些枯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