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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武痴影卫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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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未皱着眉头,“这本就是展示菩提令招来的灾祸,不能再让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商人作为牺牲。”
葛冲之挑眉,“难道要束手就擒?再说,突厥人的地盘可不是那么好进的,万一要是进了部落庭帐,两下说得不和,再打起来,这些商人不还是要命丧祁连?”
丁未脑子转得很快,他知道如果不能说服法王,这位昨天还拿着经卷教导自己的修行者,会立刻下令摩罗教众抽出武器,踏着商客的尸体,将骑士屠戮一空,悍然突围。
“商号在呼延草原和中原府邸贩运货物,与诸部落都有利益往来,每年春夏时节便驮着瓷器、茶叶和江左的绸缎,越过宣府,深入草原,采购皮毛和药材……只要安分守己,不触犯忌讳,突厥人未必会杀死这群带来财富的使者。”
“呼延草原地处北疆,临近西域魔教……呃,摩罗教的大本营,只要首领神志正常,肯定不会为难出示菩提令的商队。”丁未思路渐渐开阔,“突厥骑士提及王子巡视,延请我等到草原一叙,这倒是一种可能。”
他向前一指,又补充道:“为首武士衣襟上方绣着副马骨,那是王庭下属精锐,乌云卫的标记,只有突厥王主直系子孙才有资格调遣。”
“不错。”罗伽微微点头,如同点评学生的考官,对这番分析颇为满意。他并不关心商客死活,但是丁未的进步却是他乐于看到的。
法王颔首,贺敏之会意,向前几步,朝武士拱手。众骑士立即将弓弩放回身后,下马帮助商队收拢货物,丁未摸了摸小向导的头,叫他不必害怕。
为首的乌云卫一躬身,调转马头,将商队引向另一条路,在密草和湿地中行了半日,帐篷渐渐多了起来,一条水源清澈的河流慢慢流过,牛羊嘶鸣此起彼伏,皮毛和牲畜的气味混合在一起,来往的都是高鼻阔目的异族。
在帐篷汇成的海洋里,有一片区域格外引人注目,上面矗立着一座巨大的毡帐,上首有套莹如白玉的完整马骨,光辉熠熠,那便是突厥王族的标志了。
安顿好商队后,一位身着锦衣,面貌堂堂的异族少年快步走出帐门口,满面春风,先用熟练的汉话向摩罗教一行问好,吉祥话滔滔不绝,旋即又变色,叱骂手下卫士,竟然让他尊贵的客人受到惊吓,接着又换成笑脸,请法王入金帐上座。
葛冲之撇撇嘴,“红脸,白脸,他一个人全唱了。这突厥人倒是收买人心的好手。莫不是有事相求?”
众人被请入帐篷,一番客套之后,丁未才得知那小王子名唤忽律,乃是突厥王第十七个儿子,也是最受宠爱的一个,刚刚成年就代替君父巡游治下的六十九个大小部族,这倒是与乌云卫的说法对上了。
席间摆满珍馐美味,身子柔韧如蛇的女郎配着琴乐在帐篷中央翩翩起舞,不时凑到摩罗教徒旁劝饮,丁未坐在一角,两耳不闻,只专心消灭眼前的烤羊肉,草原羊肉味道鲜嫩,肉质肥美,配上野韭菜花酱,更是浓香四郁。
王帐里,忽律频频举杯,向摩罗教众赔罪,罗伽借口教义限制,饮杯清水作罢,酒过三巡后,淡淡开口:“狼主如此大费心机,宴请我等化外野人,只怕不光是想进一步见识菩提令吧?”
忽律朗声一笑,收起原本略带谄媚的神色,让众侍者下去,只留三两心腹,又离座对法王行一大礼,命左右卷开一张羊皮地图,一旁军师模样的老者抚抚长须,这才开口解释来龙去脉。
原来这位小狼主不同于其他突厥贵胄,精通汉学,平生最好收集古籍善本。三个月前在草原萨满教大祭司处无意得了一卷晦涩难懂的古地图残本,便请来不少奇人异士解读,终于推断出在祁连山有一座依山而建的王陵大墓,占地广阔。
某位武者出身的藩王曾据此为基地,屯聚粮草铁器,意图造反,失败后便将毕生积攒的金银财宝与武林秘籍存放与此。最令人动容的是,据说里面有昔日武林顶尖人物“黄衫客”的衣钵传承。
“黄衫客?”丁未停下筷子,这位剑道前辈实在太过有名,昔日在流波山上与当时号称北地第一的“雁门刀”陆汗青对决,三十招便折断了他赖以成名的汗青刀,逼得对方几无还手之力,连上任眼高于顶的老阁主点评昔日武林人物时,都赞不绝口。
此剑客真名不详,豪门出身,喜着黄衫,先是弃医从文,又由文转武,终成剑道大家,其余巫卜星象、飞鹰走狗之类的旁门也不在话下。但最为武林中人津津乐道的还是他那手“四十七路回风剑”,剑势凌厉,剑意纵横,据说练至化境时,站在山巅上使出这路剑法,山下的人都能感到森森剑气。
罗伽摩挲着酒杯,神色看不出一丝破绽,“回风剑二十年前就已失传,如今倒在祁连山脉有了下落。”
葛冲之点点头,“沧海派的掌门曾经说过,二十年前便是在呼延草原的外围遥遥见过黄衫客最后一面,那时他正忙于清除危害商道的马匪,无暇与小辈闲聊,只略一拱手便追着匪帮去了。”
忽律见摩罗教有松口的迹象,心中大喜,又是长身一躬,“小王可以指着长生天发誓,进入那古墓之后,只要几份失传的古文书籍,金银珠宝与武功密册,一概不取,赠与阁下。”
丁未心下正天人交战,他执意到突厥部落做客,除了保全商客性命之外,还存着个找机会骑上匹快马,直接返回中原与阿笙汇合的心思。可现在突厥人有了那回风剑的消息,犹如将琼浆玉露放在爱酒之人面前,勾得他心痒难受。
去,还是不去?
他正犹豫,无意中瞥见自己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伤疤,乃是训练场上一时收不住手伤了同门,被供奉师傅责罚的痕迹。
他心念一转,迷障顿消。是了,回风剑虽好,但他自小修习到大的补天阁剑法也是独步武林。再说,只要这套以剑气闻名的剑法重现世间,以后他在江湖上行走,总有跟回风剑修习者过一过招的机会,没必要在这紧急关头赶去长见识。
若要脱离摩罗教,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只要拎上皮囊清水和干粮,直奔商道,去最近的凉州城找到阁内设下的联络暗点,安安稳稳住下,躲三四个月避开摩罗教耳目,等到风头一过顺利回山。管他什么即位大典,这魔教主谁爱当谁当去!
丁未打定主意趁机逃走,便继续闷头吃喝装作做不感兴趣,却竖起耳朵听消息。
罗伽略一思忖,便答应了忽律,同意派出人手,共探古墓。葛冲之不明白法王为何如此好说话,贺敏之倒是隐隐猜出上司的心思。
毕竟这次中原之行只有他们收获最大,顺利迎回教主。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原本三人鼎立的局面,罗伽突然高调携教主回山,只怕会引得善见和般若两位法王忌惮,若是他俩结成联盟,即便罗伽有寻回教主的功劳,恐怕也会被协理人事变动的善见找机会另派任务,明升暗降。
所以他为了长远考虑,韬光养晦,借答应突厥探秘之事,向教中同僚透露这么一个讯息:罗伽法王目光短浅嗜好武道,见了秘籍便拔不动脚,立功只是运气好,不足为惧。
自泼脏水,这样才能明哲保身,积蓄力量。
丁未不知道这些道道,只暗中搜寻干粮和水,趁着上厕所时悄悄藏在马厩旁边。
为了避免探险伤到教主,罗伽临走前将丁未重新封锁穴道,交于留守在突厥部落的须弥使看管,忽律王子也嘱咐属下务必照顾好“两位尊贵的客人”,等大部队回来。
商旅们还要去其他部族送货,丁未与小向导匆匆告别,看着那孩子眼泪汪汪的走远。一回头,贺敏之那副笑面狐狸的脸便凑到跟前,“教主,现在就剩我们两个人了……”
“怎么,又看上我这双眼睛,想挖出来做标本?”丁未翻个白眼,直接绕开他,准备再去厨房找点干粮。
“教主说笑了,初见时的玩笑话竟然记到今天。”贺敏之也不沮丧,亦步亦趋,跟在身后。丁未若要喝水,他便抢着倾倒水壶,想要用餐,他便端来食物,连丁未仿效牧民,躺在草皮上仰着头看天上的云彩,他都拽着条毯子提前铺在丁未身下,隔开草间的蚊虫。夜间更是同睡一间帐篷,偶尔出去如厕都得两人同行。
丁未暗暗发急,若是被人这样看管,只怕到教众回来时都找不到出逃的间隙。他又摸了摸腰间,大小兵刃早被收走,周天经脉无法正常运转,轻功也施展不了,仅仅相当于刚踏上武道之路的新手。
第二天的夜里,就在丁未辗转反侧,忍不住攥住一截牧民留下的麻绳,准备趁贺敏之入睡时勒晕他的时候,帐篷外却突然起了呼哨之声,马匹嘶鸣,还有突厥人阵阵怒骂。
他立刻将麻绳收拾好,闭眼凝神,直到被贺敏之大力晃醒,装作睡眼朦胧的样子,问怎么回事。
贺敏之面上铁青一片:“来不及了,教主快走!”
他们出了帐篷,只听见杀声震天,牧民私下尖叫乱窜,原本黑暗葱郁的矮草丘已被成片野火覆盖,将脚下的小路照得亮如白昼。不少身着盔甲的骑兵堵在河流处,凡是有赶去接水救火的突厥部民都被他们一刀斩于马下,每点燃一顶帐篷,都大声鼓噪,“库克野麦卡!库克野麦卡!”
丁未不由自主也跟着须弥使跑了起来,“他们在喊什么?”
贺敏之一边引着丁未奔向马厩,一边匆忙解释,“意思是‘该被野狼吃掉骨头的忽律’!这一定是他们王庭不稳,不知被谁篡了位,士兵便赶来清算最得宠的王裔。要快!”
即使丁未不通兵书也知道,在地势平坦的草原上,一旦被骑兵围住,再高的武功也架不住他们轮流冲锋,慢慢消磨,内气耗尽之后,就会变成一场单方面屠杀。
丁未正要踹开马厩大门,从里面却突然射出一支颜色似黑非黑的冷箭,直冲心肺。他轻功受困,一时无法避开,侧旁的贺敏之却直接将他推开,反手夺下箭头,“教主,没事吧?”
丁未还没来得及道谢,却发现贺敏之突然踉跄两步,被箭头划伤的右手竟然泛上一层青色。
“不好,暗器有毒!”
从马棚深处传来一阵冷哼,“那是自然,上一个敢徒手接黒磷箭的现在坟头草已经一尺多高了。”
从门后转出一个满头乱发的老者,手执禅杖,背着一个硕大的酒葫芦,阴狠的小眼睛提溜乱转,在火光里更显残忍。
“大兔子去了墓里没抓到,逮两只麻雀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