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装天女Party》水产联合会

3、湖中三天女

　　如果说承担新神都联合城市群核心区立体交通大部分车流的朱雀大街是一条婉转围绕千年美人的虹彩披帛，那天女湖便是缀于美人侧鬓的一颗明珠吧。
　　这片相当于二十六分之一个龙江芙蓉台水库的静水深流完全由人工开凿，是技术力与意志力的至高统一。
　　即使承担着帝国中枢消防蓄水、避难疏散、热岛降温等多重实用功能，要在寸土寸金的core区开辟出如此面积的水域以及配套的绿化区这件事，于最开始也并非一帆风顺。
　　那时天海幽雪的称呼才刚从陈太太变作Madam。

　　天海幽雪于神都闪击战中几乎孤身击退魔族，这个上位理由实在太过正当合法，令行政院的男人们除了指责她拜金攫权，没有奉献精神以外，心里也在偷偷赞叹：这女人还算有些本事。于是别扭着又心安理得着，躲在翔天火凤的羽翼之下享受和平与安宁。
　　等到井挖好了树栽成了，于稳定局面中，深谙天朝抢水摘桃传统的男人们□□里的某器官终于又突然想起怎么分泌睾酮，都觉得是时候收回自己的尊严和强大了。
　　首战之地就是刚刚要动工的天女湖。

　　天女湖本身的修建其实并无太大争议。事实上，很多人都暗暗佩服天海幽雪的眼光和魄力。掀起神都漫天腥风血雨的，是湖心景观设计。
　　天海幽雪摒弃了传统的一海三山式，亲自敲定要在湖心修造三座高达二十米的女神像，是为湖中三天女。
　　三位女神呈三角形站位，左侧一位手捧明珠，右侧一位审阅秘册，中间的高擎宝剑。

　　设计方案一公示就引起舆论大哗——湖中天女竟然不脱衣服洗澡？不慌乱地上下遮挡？不在男人和牛的追逐下惊逃？
　　更主要的是女神们的形象并非恭顺柔美，而是表情坚定，目光深远，俯视众生。此等壮美太过颠覆，太过肆无忌惮，毫不顾及天朝传统和国情文化，是田园女拳的象征，是性别压迫的标志。以至于有大量言论声称，湖中三天女对神都乃至整个帝国男性的健康成长都造成了不可逆转的严重伤害。
　　也有温和派表示，并不反对湖景设计创新，但天海幽雪身为一个寡妇，非要立碑造像，也该给她那个死去多年的丈夫。即使退一万步，也该请人雕个于洪水中托举男童牺牲自己的“龙江母亲”主题，以纪念她早夭的儿子，和为她自己未尽人母之责赎罪。
　　大家那时还不了解，Madam的“公示”，就真的只是客气客气，意思意思。

　　“阴盛阳衰，国将不国！”
　　“反对极端女拳！”
　　都发展到抗议人群占领工地阻挠施工了，行政院网站上的湖中三天女方案还是没撤下去。
　　这样拉锯了几天，神都交易所股指大跌，避险情绪上扬。
　　大好局面让陈氏联盟受到莫大鼓舞。天海幽雪上位之前撕打得头破血流的亲戚们又走动起来，就等着女执政官宣布紧急状态，大家好在行政院例会时以多数票弹劾。

　　为了控制局面安抚情绪，行政院按照惯例在天女湖工地举办现场办公暨新闻通气会。已经超了年龄门槛，注定当一辈子基层公务员的辛教士被推出来顶缸，在此起彼伏的的抗议声浪和标语海洋中生无可恋地念着八股风行政院公文。底下记者一个个都带着尖锐问题提问，吵得像鸡鸭成群。
　　辛教士默念《公务员生存宝典》第一条：不做不错。不管哪个记者提问什么问题，都把手里的A4纸念一遍。
　　嘴都干了。好想擦汗。搞个录音机放这里设定成循环播放不行吗……辛教士一边打官腔一边想。

　　会场大门外“正在直播”的牌子被一脚踢开，某人一把推在要上来阻止的保安脸上，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地闯进新闻发布会现场。
　　门轴发出刺耳声响。
　　各大主流媒体的无冕之王们纷纷不满回头，只见出入口那里立着一位。个头不很高，小长圆脸，金丝镜片后一双剜肉眼，耳挂式麦旁两片嗜血唇。
　　这人对着大家微微一笑，以关门打狗的姿势把两扇门合在身后。

　　常年跑要闻口的记者们脸色都一瞬间苍白，连带扶着的三脚架也一起颤抖：“周……周……”
　　辛教士愣了一下，立刻把主位让出来，恭恭敬敬伺候在旁边。
　　各色人等纷纷闪避，周通一路带风，走到听众席第一排，停下了。
　　《朝代周刊》《百姓日报》《每日邸报》的采访团队连滚带爬地扛着器材退走，听众席前四排顿时清得干干净净。
　　周通整了下衣服，落座，翘腿，抱肘，往后一倚，用下巴示意大家继续。

　　“啊？哦哦！”辛教士拿起话筒，“请问各位记者朋友，谁还有什么问题？”
　　台下所有记者都整齐地摇了摇头。
　　“确定没有问题？”辛教士又问了一遍。
　　所有记者又都坚定有力地摇了摇头。
　　辛教士点头：“好，那我就代表行政院，宣布竞标结果。天授690-1016地块，神都核心区人工湖项目湖景设计，确定001号方案——湖中三天女为中标方案。竞标过程公平，公正，公开，竞标结果真实有效。本次通气会到此圆满结束，感谢大家的大力支持。”
　　一片寂静之中，周通站起身来，抬双手，一合——啪！分开又一合——啪！
　　辛教士赶紧随着节奏，以略小的声响，也跟着鼓掌。
　　记者团不敢等周通回头，很快都争先恐后地鼓起掌来。
　　稀稀落落化作经久不息。这安定团结欢乐祥和的景象通过电波、网线、量子通讯，实时传送到帝国广袤疆土以及友邦敌国的无数大小屏幕上。

　　行政院大楼22层第一会议厅里，自文教总长寅行道以降，四个爵士，六个神将，以及十几个大小部长，正分立于长桌两侧。
　　空调温度被调得很低，灯光又暗，一众男性高级官僚脸色青的青，白的白，都沉默着望向前方巨大的投影屏——以及压映于投影屏之上的某个阴影。
　　屏幕右上角红色的“LIVE”字样闪烁几下，消失了。随着新闻发布会的直播结束，充斥众人耳道的掌声终于停止，转换作一片死寂。

　　开关“啪”地轻响，一等常务秘书莫雨将照明从观影模式调回，又面无表情地站到首席座位之后，对男士们于光线下匆匆收起的局促难安视而不见。
　　长桌最前方首席位的大班椅悠悠一转，帝国现任执政官舒展一双长腿，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天海幽雪今天心情不错，拿手上签字笔对着众人一点：“坐。”

　　男人们不敢怠慢，悉悉索索地拉动椅子入座，又拿个人终端准备伏案记录，总之都很快把高度降了下来。
　　天海幽雪翻了翻手上日程：“今天例会原定要讨论修改天女湖的设计招标啊……”
　　众人都不作声。
　　寅总长清了清嗓子，试着提议：“既然已经定下来了，我看不如……”
　　“我还真有几句话。”女执政官说。
　　寅总长抿了抿唇，垂下眼。

　　“我朝最大的仇敌，仿佛也不是魔族，”天海幽雪扫视全场，“……确是占了一半数目的女性。”
　　男性官僚们都低下头，笔尖抖动，看样子是在拼命记录。
　　“我不说人口，是因为很多人心里女性算不得人，是麻烦祸害。”天海幽雪淡笑着，“哪个朝代亡了，哪个男的有罪错了，头等要紧的第一件大事，是查看周围有哪个女性存在，那便是作祟的祸首。我今天先提前立上三个，留在那里好等着。”
　　徐世绩举手，陪笑道：“Madam又说笑，现在民智已启，社会进步了。”
　　“徐神将多久没上社交媒体了，”天海幽雪笑道，“难道没听说天女湖又叫血湖？”
　　这话徐世绩可不敢再接。
　　天海幽雪也不在意，只笑说：“要是把生物学和古典宗教学综合下，每个人都算是从血湖里诞生的呢。如果有谁想直接回去的，”女执政官垂眼，签字笔在她纤长的手指间飞快转过一圈，“……我也不介意帮上一把。”

　　宣布散会后陈留王生怕自己拥戴的姿势不够显眼，欢送执政官时硬生生把自己的手都拍红了。中山王在他身后悄悄拉了一把，被立刻甩开。
　　通往明堂的346米封闭直廊因为安保级别太高，此时传送通道上只有两位身着公职套装的女性。
　　莫雨翻看手里终端，飞快地浏览纲纪监察统计局提交上来的监视报告，一边说：“Madam今天已经给出这么明确的警告，应该没人还不识时务了吧。”
　　“难说啊，”天海幽雪扶了扶绾着盘发的凤形木簪，回头望向渐渐远去的行政院，“再好的话，只要出自女性之口，你哪怕是让他们不要去死，他们也要坚持死给你看的。”

　　转天凌晨四点，明堂突然以临时安检的名义令金吾卫进驻天女湖工地以及有大部分陈氏贵族居住的龙首原别墅区。
　　到早上快9点上班时刻，陈留王对着空了大半席位的会议室直发愣。中山王自然是不在，但连平时不吱声的几个也都不在了。
　　准9点时，女执政官开口：“既然人已到齐……”
　　陈留王抬头。
　　天海幽雪毫无异常，中气十足地宣布：“我希望大家从此以后不要再浪费纳税人的金钱和政府的行政资源。该干什么干什么，去罢。”

　　于是既没有紧急状态，更没有弹劾。因为神都经济基本面确实十分好看，又有行政院强力托市，不但天女湖项目预算早早填上，连周边地块的开发也都走上正轨。算来算去，似乎只有当初做空的挺陈派吃了哑巴亏。
　　再后来渐渐有小道消息传出，说不少姓陈的得了重病，纷纷承受不了，自己抛弃尘世去了。普通民众都忙着挣钱，这等事只偶尔用黑话八卦。天女湖自此便又被称作钓鱼湖，三天女也被偷叫三魔女了。

　　“名字美，”陈长生举着黄纸伞，于白帝城剧院天台望向天女湖，赞叹道，“风景也很不错。就选这里吧～”
　　黄纸伞面上蓝光一闪，悬浮屏展开。启动画面黑底白字，是飞白体的“唐氏重工荣誉出品”。电子音提示，一行行代码飞速上翻。
　　声纹：确定。
　　指令：确定。
　　黄纸伞外挂模式\\分离型防御系统：启动。
　　是否连接远程超算？是。
　　星盘大阵：已连接。
　　是否申请计算资源：是。
　　已分配：15% （远程申请上限：15%）。
　　登录名：陈长生。
　　所属：国教学院。
　　职务：顾问。
　　权限：Junior admin。

　　全电磁波谱下的进度条匀速前进，在超过狭窄的可见光区段后，白帝城剧院天台上仿佛起了阵风，大气微微扰动，转眼间又变作空无一人。
　　“难怪当初闹得那么厉害，”陈顾问一手端着保温杯，一手调试参数，天女湖大区很快出现在360度周天半球式全景显示屏上。湖中三天女肃立于夜光霓虹的迷离渲染之中，仍是高大庄严。
　　“如果女性全权掌握了美、智慧和力量，哈哈，确实没好多男人什么事了。你说是不是，有容？”陈顾问边说边回头，正看见徐有容在换紧身作战服。

　　陈长生猛地转回头来，一口水正呛在嗓子里，咳了半天：“对、咳咳、对不起！”
　　“没关系。”徐有容把长发一拨，拉上背后拉锁，声音清清冷冷。
　　陈长生直盯着眼前那一小块屏幕，终于小声说道：“有容啊，我是展开了全谱迷彩，但你一个女孩子在天台上直接换衣服这个，还是……有点……”
　　“这世上还有哪里比你的黄纸伞防卫屏障内部更安全？”徐有容仍背着身说话，声音毫无起伏，“南客可是随时会出现。”
　　陈长生略有犹豫：“虽说情报来源可靠，可到现在也没看到，刚才那个不像是她呢。”
　　“师兄在，南客一定会在。”徐有容拿出桐弓，在几个操作模式间来回切换，做最后的调试，又摆出射击姿势，不知凭空瞄准什么。
　　侧面屏幕有些反光，隐隐约约映出天凤英姿。陈长生只偷看那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都有些出神：“真羡慕你们这些S级独立调查员啊，轻易就能发动高功率bio-field，都好厉害，又能经常出外勤。”
　　徐有容把桐弓挂回腰间枪带，婷婷地走过来，又婷婷地在陈长生身边弯下腰：“坐CIC有什么不好，”接着把挨近对方一侧的耳边碎发往后一捋，侧着脸凑过来，“再说，陈顾问你……”
　　一个冷淡的声音在陈长生耳廓里漂浮：“……不也厉害得很么……”

　　“白帝城剧院监控线路解析完毕，是否开始切断作业？”电子提示音适时响起，陈长生干咳一声，找回自己声音：“否。指令更改，只作监视/监听。标记重点区域：B2，W4，N4，U7。自动筛选重点波段。”

　　提示：执行中……
　　屏幕上闪烁了一下，开始分区更新。左下角显示Li Sword的攻坚队伍已经在往剧院地下车库的侧壁上安装无声炸药。
　　“小苟他们也入场了。”陈长生轻松起来。
　　左屏上显示妖族一行人正往白帝城大厦顶层停机坪走。“咦？”陈长生仔细看了看，“落落不在啊？”
　　音频通道也接过来，系统将可疑度最高的波段提取外放：“伏蛇一，伏蛇二，伏蛇四注意，这里是总控。伏蛇三已沉默。重复，伏蛇三已沉默。发现同样配装的侍应立即开火，重复……”
　　作为内参，离山剑宗的频道也接进来：“离山各单位注意，我是苟寒食。进场之后如果发现武装侍应立即开火，重复……”
　　“哈哈，”陈顾问笑道，“怎么大家都突然对侍应有这么大意见？”

　　与此同时星辉回廊里，侍应把耳挂里的伏蛇内部通讯调作静音，对着目镜里伏蛇二的坐标悄无声息地追踪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