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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五阿哥吉祥 ...

  •   家中的老猫胃口奇大无比,一天能吃半斤猫粮,吃半斤,吐一半。
      十二岁的它垂垂老矣,再也消化不了最爱的伟嘉牌牛肉罐头,王器买虾丢进锅里煮时它仍旧一脸渴盼地蹲在地上喵喵叫,但吃进去的也全数呕吐出来。
      王器想摸它的脑袋,它一如既往毫不客气地赏上一爪子,锋芒毕露,可不是小打小闹的意思。
      “小没良心的。”王器叹口气,回身去清理它的呕吐物,又去卫生间为它铲屎。
      “我觉得它是快死了。”王器对欧阳说,“它几年前还能一蹦蹦到两米高,现在连沙发都跳不上去了。”
      每天早上欧阳亦杰都能见他蹲在呼呼大睡的老猫的纸箱边,就安静地看着,面无表情,一动不动。
      欧阳从未听王器叫它的名字,王器说曾经想取名喵喵,然而它并不鸟他。
      喵喵,俗不可耐,是不是还要在脑门上粘块金币。
      欧阳对这毫无身为宠物自觉的大肥猫没多少好感,而发生后来那事后就更恨不得杀之再红烧而后快。
      事情是这样的。
      一天晚上欧阳在卫生间洗澡,刚把倒了洗发香波的手按在头顶,顿时一惊,吓出一头冷汗。
      要了亲娘的命嘞。
      他脑袋嗡嗡作响,视野天旋地转。
      他比命还要紧的假发,怎么掉了???

      王器正在房里用他那台破笔记本电脑玩连连看,胜利在望之际,忽闻电脑散热器苟延残喘的呜呜声中夹杂着一阵阵凄厉的哀嚎。
      王器不寒而栗,推开鼠标,猛地站起身来,侧耳细听。
      声音来自门外,伴随着四处冲撞,是他那只老猫。
      他急忙打开门往外走,循声四下寻觅,只闻那叫声越来越惊惧,“喵——喵——”,沥血凄厉,好似活活见了鬼。
      正到处找,猫却忽然从沙发底下冲出,无头苍蝇一般乱撞。
      王器被吓一跳,定睛一看,刹那更大惊失色。
      卧槽!你敢信!
      他的猫,变异了!!
      肥猫的整张脸布满又密又长的黑毛,完完全全遮蔽视线,随着它的奔跑飞扬晃动,好似一头无脸的猫身人头怪,此等恐怖简直犹如科幻片中骇人的末日之景。
      一眨眼的工夫,这不是变异,是什么?!
      卫生间门开,王器慌慌张张抬头冲走出来的欧阳亦杰大叫:“欧阳亦杰,不好了,猫变异了!……”
      两人一对眼,王器骤然收声,两厢沉默。
      “……”
      王器看着眼前的欧阳亦杰,瞬间把变异的猫抛到九霄云外,脑海中自动播放一首bgm:动力火车的《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王器愣愣对着欧阳眨眼睛。
      这发型,是什么鬼,五阿哥吗?
      那高耸入云的发际线,蹭光瓦亮的大脑门,湿漉漉粘在额角的肉山大魔王同款空气鬓角。
      王器不由自主膝盖一软,竟无法抑制体内洪荒之力,当场就有冲动跪下高呼“五阿哥吉祥”。
      欧阳亦杰满眼慌张,脸色煞白,下一刻捂着光脑门狼狈至极地蹿进卧室,“砰”一声,合上了房门。
      王器愣了好一会儿,终于想起去捉猫。他逮住尖叫的老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撕下粘在它脸上的东西。他拿在手里看了看,那是一顶足以乱真的假发,带着一层肉色仿真头皮,内层带有粘性。
      王器内心颇感震惊,对美貌如此难以自弃的帅哥,竟然英年早秃。
      不是含蓄委婉的秃,不是泯然众人矣的秃,是很秃很秃,是那种让人一看就过目不忘的秃法,配上他这张俊朗的帅脸,思来想去也只有“五阿哥”这一形容足够确切。
      啧啧,真当是造化弄人。
      死猪不怕开水烫,难怪他敢去会计师师事务所。
      王器唏嘘不已,默默把沾了灰的假发拍干净,放到欧阳专属的卫生间里。
      第二天一早,那个头发茂盛、抹着发蜡、帅气逼人的欧阳亦杰如常走进了客厅。
      清冷的空气里流转着无可名状的尴尬。
      “早。”蹲在猫纸箱边的王器主动开口打破僵局。
      欧阳略慌乱地避开他的目光,含糊道:“嗯,早。”
      这事儿成了继买奶茶拍照、裤拉链没拉、谈做假账被撞见、合租冒充独居、喝不出速溶咖啡被当面揭穿后,欧阳握在王器手里的又一个把柄。
      欧阳亦杰羞恼地揣测,王器会在心里怎么想他。他刻意在人前维持的光鲜,为什么偏偏有人全部撕裂。
      之前的事王器从不提起,这次也一样,日子风平浪静地过,他们还是不咸不淡的室友关系。他就像那肛肠科大夫,看遍了溃烂的伤口,默不作声地示意病人提起裤子。

      周末零封回来,仍是重复上周的模式,穴居于卧室守护艾泽拉斯。
      王器敲他的门:“吃饭了,买了叉烧。”
      零封喊:“不吃!”
      只听卧室里蹬蹬蹬地响,门开,零封冷着张脸抬头看王器:“下礼拜要交伙食费和英语补习费,三千二,打学校的卡里。”说完便砰然甩上门。
      王器一鼻子灰,在门外原地慢慢转了个圈,苦思中以脚尖搓地,随后抬起头来问:“那个,你是不是快中考模考了?”
      “不要你管!”
      欧阳一个外人都能觉察出来,这小孩对王器深深的敌意。青春期的孩子总是很难对付,叛逆的劲头好似天下人负我,王器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对还在看《百年孤独》第二页的欧阳自嘲般地说了一句:“嗨,爸真不好当,你以后找着对象了可别寻思代孕。”。
      欧阳亦杰还真没动过这心思,小孩又吵又闹又脏兮兮,谁要养小孩,他宁愿养一条边境牧羊犬,红尘作伴,潇潇洒洒,打狗不会被告体罚未成年人,还不用操心狗的教育问题。
      周日晚上零封回学校去了,是王器开车送他的,小孩下车时将车门一甩,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校门里,身边一圈学生仔拿手机狂拍法拉利。
      王器回家途中在便利店买了两罐雪花啤酒和一袋瓜子,还有一包绿壳红双喜。便利店店员神色古怪地望了一眼门外被人围观的豪车,将收银台上共计二十三块九毛的东西塞进王器从裤兜里掏出的皱巴巴的塑料袋里。
      嗨,身外之物,卖了能买多少有用的东西,为什么人人都爱慕虚荣呢?
      回家后他收到了银行催房贷的通知,他将账户里的余款转去一万,还剩两万一,他又转了三千二到零封学校的银行卡,剩一万七千八。
      下个月还有债要还,催命似地追在身后,眼看快过年了,烦啊,真烦啊。
      到家时见欧阳正坐在沙发的电视机前,王器边换鞋便说:“啊哟,真难得,你会看电视。”
      欧阳亦杰看了看他:“今晚西甲,巴萨对皇马。”
      王器一听乐了:“巧了,我也在等今晚的球赛。”
      大概是在王器面前早已颜面尽失,欧阳最近开始显出破罐子破摔的势头,在家中也不像刚来时那样故作矜持高冷,颇有些放飞自我,竟然坐在客厅熬夜看球,挥霍男人冒着傻气的热血。
      王器把瓜子拆开,倒了一把在欧阳面前的茶几上,接着打开一罐冰镇雪花,盘腿坐在地板上欧阳脚边,咔咔嗑起了瓜子。
      欧阳从冰箱里取来一罐百威,坐回沙发,和王器一同嗑瓜子。
      “你真觉得,呸,百威比雪花好喝?”王器斜瞥一眼,问。
      “我是,呸,真的这么觉得。”欧阳回答。
      瓜子壳粘在嘴唇皮上,两人“呸呸呸”,此起彼伏。
      “呸,你什么时候去上班啊?”王器问。
      “呸,过完年。”
      “呸,哦。”
      电视里正放一则洗衣机广告,Alphahoney笑颜如花,斜倚在洗衣机旁,用清澈的嗓音说:“飞托洗衣机,您的家庭一员。”
      王器眯眼喝了一大口酒,挤出一个悠长的嗝,扭头问欧阳亦杰:“诶,他这种,是你的菜吗?”
      欧阳亦杰嫌弃地皱起眉头:“不是。”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王器问。
      欧阳亦杰取过茶几上的手机,打开Buled,在热门里翻找了会儿,指着其中一张男人的照片给王器看:“像这种就还不错。”
      王器凑过去看了一眼,缩回脖子:“哦,是挺帅的。”
      “你呢?”
      王器咬着易拉罐上的薄边,淡淡回答:“我呀,喜欢吴彦祖。”
      欧阳亦杰笑:“异想天开。”
      “喜欢吴彦祖才不会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要喜欢上身边的谁,那才叫悲剧。”
      欧阳亦杰觉得王器虽然平庸,但其实是个非常现实的人,没有的东西,他总知道自己没有,不像有些人一无所有却心比天高。
      球赛终于开场,绿茵场上二十二名球员展开了白热化的比拼。
      十分钟,巴萨前锋带球过人,突入禁区,一脚斜射,球堪堪撞在球门上,弹出界外。
      王器一挥拳头:“好!”
      欧阳一拍大腿:“哎呀!”
      “……?”
      “……?”
      两人四目相对,顿时大眼瞪小眼。
      僵持片刻,欧阳问王器:“怎么,你皇马球迷啊?”
      王器挑眼看他:“怎么,你巴萨的?”
      这他妈就很尴尬了,男人的世界里有几样意气之争:巴萨还是皇马,索尼还是任天堂,联盟还是部落,火影还是海贼王。
      空气升温,一触即发。
      王器默默把欧阳面前的瓜子拢回袋子:“对不起,我不能在这场对决中分给你瓜子,这是皇马球迷的原则。”
      欧阳帮他一起拢:“你不说我也不会再吃,这是巴萨球迷的自尊。”
      百威与雪花碰了一下,如吹响交锋的号角,原先那松弛欢乐的气氛荡然无存。
      九十分钟的时间里,王器与欧阳亦杰互为反向指标,下述场景反复出现多达数十次。
      王器:“快快!”
      欧阳亦杰:“断球断球!”
      王器:“啊呀!被断了。”
      欧阳亦杰:“好,反攻!”
      王器:“快回防!”
      两人坐在沙发一头一尾,各自为自己的球队捏把汗,明明是各说各的,却一声盖过一声,明着暗着和对方叫板。偶尔一回头,四目相对,硝烟弥漫,浓浓火药味让角落里的空气净化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唯一达成共识的时刻,两人大喊:“裁判傻逼!”
      终场,比赛以巴萨二比三告负,王器欢呼了一声,欧阳亦杰脸都绿了,气呼呼地关掉电视,走去房间猛做了一百下伏地挺身。
      王器愉快地听他呼哧带喘的声音,幸灾乐祸,嘿,球队输了就日地板,那你可多日会儿。

      早晨欧阳一进客厅见到王器,顿时浑身难受,求王器:“去梳梳头成不?”
      王器永远能将头发睡出后现代主义的风格,横看成岭侧成峰,造型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极具变革创新的意识。
      王器只好回去梳头,边梳边想,大概是因为欧阳自己毛发稀少之故,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于是格外关注他人的头发,才会对王器对头发的有恃无恐感到恨铁不成钢。
      上午王器出门,一路缩在公交车后排,低头聚精会神摆弄手机,有人刚加了他的微信,正在询问他买□□的事。
      王器问:你要单张面值多少的?
      那人回答:八十块左右吧。
      王器:一张□□八块。
      那人:啊?挺贵啊。
      王器:都保真,税务局网站查得到的,贵什么,你自己弄不到这么多。
      那人:那好吧……总金额加起来要一千以上,日期必须去年的,别挤在一个月里,分散一点,你给我弄齐了寄过来。
      王器:嗯,我发个闲鱼的链接你付下款,我两天之内寄给你。
      那人:好的。
      结束了与客户的对话,王器点开另一人的头像,发去消息:潘小帅,你那边票还有吗?
      潘小帅:都给你留着呢。
      王器:那明天我来拿行不行?
      潘小帅:我给你送来吧。
      王器:好,那谢谢了。
      潘小帅:客气啥。
      车到站,女声报出站名,王器一听,赶紧手机手机猛地跳起来,拨开前方拥挤的人群,招来白眼无数,急急忙忙跳下了车。
      零封正在教室里上课,王器偷摸隔着栏杆往校园里张望了一下,门卫见状警觉地探出脑袋来看他,王器一转头对上门卫大叔凶神恶煞的面容,顿时有些语塞:“呃……我是初三五班学生的家长……”
      大叔挑起了半边眉毛,粗着嗓子问:“给小孩送东西啊?”
      王器:“呃,不是……”
      大叔挑起另一边眉毛:“你找小孩啊?那我打电话给他班主任,让班主任叫他下来。”
      王器尴尬地摆摆手:“不是不是,我不找他,我找他班主任。”

      零封的班主任是名中年发福的男人,姓唐,教零封所在的班级数学,一张圆脸上笑眯眯的,肚皮突出下垂,活像尊弥勒佛。
      唐老师拉开办公桌边的一张椅子,和气地请王器落坐。
      王器也冲他点点头,颇有些拘谨,磨蹭这坐了下来。
      “侬是零封的……”唐老师上海口音比他还重,说普通话像在说外语。
      王器忙不迭用上海话回答:“哦,我是他的爸爸。”
      唐老师听到一口标准沪语先是一愣,转而又面带诧异地打量王器年轻的脸庞。“侬是他的爸爸啊?”
      王器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将家里情况给唐老师描述了一遍,略去了假结婚买房的段落,大致简化成他妈和自己再婚后去世了,他现在是零封的继父。
      唐老师长长地“哦”了一声,不动声色打量了王器半晌。王器大概清楚他在想什么,奇怪的婚姻,而且他在唐老师眼里都是毛头小子,怎么给人当爸爸。
      唐老师点点头,两手交叠在桌面上:“我是听说他妈妈去世了。”
      王器有些不自在地挠挠鼻尖,“嗯”了一声,试探着问:“唐老师啊,零封在学校情况怎么样?”
      唐老师反问:“你知道多少了?”
      王器:“我基本啥也不知道。”
      唐老师没有追问他,身为家长怎么对小孩的情况一无所知,他沉吟片刻,托着安西教练一样的肉下巴缓缓说道:“他最近两个月成绩退步很快,上课时也不太专心,快要中考了,他这样可不行。”
      唐老师把各科老师对零封的评价汇总了说给王器听,都是大同小异,“成绩退步,上课睡觉”,还提宿管老师最近向他打小报告,说零封半夜不睡觉,偷偷在被窝里打手机游戏。
      唐老师说着,从边上一沓卷子里抽出零封的那张:“侬看,150分的卷子只得92分,刚及格,中考可不是期末考,及格就行,卷子这么简单,大家都一百三四十,九十几分的人就是垫底。”
      王器接过试卷仔细看,大红叉打得漫天飞舞。
      王器久久没有说话,翻来覆去看零封惨不忍睹的试卷,唐老师由着他磨蹭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知道你们情况特殊,但是升学考试,家长还是要管一管的。”
      王器抬起脸来:“唐老师……一般,要怎么管?”
      唐老师眨眨眼,靠过来问王器:“你觉得呢?”
      王器愣了愣,面露踟蹰:“他……不太喜欢我。”他揉头发,“我也大不了他多少,又不是他亲爸,打不得骂不得。他在家老打游戏,也不学习……”
      唐老师背靠上椅背,叹了口气,他用手指敲了敲木头桌面道,“你的难处我也能理解,这样吧,我这两天先找他谈一谈,你呢,回去后也试着和他谈谈,该管的要管,方法呢,还是要你自己看着办的,我到底是个外人,不好乱出主意。另外游戏真的要少玩,影响成绩还对眼睛不好。对了,你加我个微信,以后我们多多沟通。”
      走时唐老师起身送他,问王器:“小伙子,你几岁了?”
      “二十六。”
      “哟,我儿子比你小三岁,但远远没你成熟。”唐老师轻拍了一记王器的背脊,“小伙子,我们同心协力,争取把零封拉回正轨。”
      王器默然点头,最后说:“谢谢唐老师。”
      走出办公室时正值课间休息,远远地,王器见走道拐角闪出一个熟悉的人影,惊地他赶紧往楼梯口一跳躲了起来。零封和同学说说笑笑走过,王器探出半张脸,做贼似地望着他的背影,直到零封消失在教室,王器才走下楼梯离开了。

      回程的公交车上,王器绞尽脑汁使劲回想自己的学生时代,当他不好好读书、调皮捣蛋的时候,他爹妈是怎么管教他的。
      他回忆了老半天,终于想起来,对啊,他爹妈根本没怎么管过他。
      他从小就是个各项能力数值都平平无奇的小孩,性格说得好听叫“中庸”,说得难听就是怂包一个,纵使爹妈放任自流,他也没那胆子作妖,从小到大稀里糊涂的,大家干什么他也干什么,大家学习他也就跟着学,大家考试他也就跟着考,老师说高三了大家收收骨头好好努力,他也就跟着大家一起稍微努努力。虽然成绩一直中不溜秋,好歹没犯过大错,调皮捣蛋也都在小打小闹的范围内,高考还撞大运考上了个本科。
      王器挤在公交车上的人堆里,身后女白领棱角分明的硬皮包不断顶撞在他的侧腰,王器扭了扭身子远离,眉头紧锁,心里乱糟糟地想:哎,可是零封不像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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