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的假发》极幻王十安

6、魔幻现实主义式重逢

　　王器联系上广告剧组，一名声如洪钟的妹子在电话那头火烧火燎地喊：“周四早上九点！九点！风雨无阻，一定要准时到！”
　　她似乎忙得快要飞升成仙，喊完就撂了电话。
　　周四早晨，风雨交加。
　　王器见欧阳打扮得十分隆重，正在卫生间里喷香水，试探着问：“你一会儿出去啊？”
　　欧阳“嗯”了一声，整了整领带，说：“面试去。”
　　“哦……开车？”
　　“嗯。”
　　“在哪里面试？”
　　“恒泰广场上的写字楼。”
　　王器眼睛一亮：“捎上我。”
　　大雨倾盆，打在车顶噼里啪啦，雨刷器呜呜摇摆，眼前雨雾中，世界一片朦胧。车不出所料堵在高峰的河南南路上，大有堵到地老天荒之势。
　　“你不是自己有车吗？”欧阳亦杰问副驾驶座上的王器。
　　“油钱太贵，舍不得老开，再说那边停车费也贵。”
　　欧阳开车，王器坐在边上，欧阳一踩油门，他叹气一声，欧阳打弯，他叹气一声。
　　欧阳亦杰在心中翻了个白眼，哦，你不舍得花钱，就明目张胆来蹭我的，蹭就蹭了吧，我也不是那么小气，可你倒是安分点，在那儿长吁短叹是成心要败坏人心情吗？
　　欧阳亦杰越听越烦，正按捺不住想要发作，却听王器说：“哎呀，不如换我来开。”
　　好家伙，这嘲讽效果拔群，欧阳亦杰瞬间蓄满怒气值，二话不说从方向盘上撒手，冲着他怒极反笑：“哦，那你来啊。”
　　王器听罢还真解开安全带，向他爬来。
　　“你干嘛？！”欧阳叫道。
　　“你过去你过去，快点，后面在按喇叭了。”王器催促道，身体力行，拿手肘怼他。欧阳一时被搞得别无他法，只得狼狈从下面钻过，逼仄的空间里两人手忙脚乱地调换了位置，有一瞬间王器骑在欧阳身上，立刻被欧阳大力往一旁推开了。
　　“坐稳了。”王器系上安全带，大力一脚油门，车呼啦一下向前弹去。
　　阻滞车流中只见一辆黑色奥迪异军突起，左突右拐，以刁巧的角度游走在其中如一条灵活巨蟒，好几次几乎与别车擦碰，却又在最后一刻有惊无险地闪避开。
　　“哗啦！”飞驰中车轮狠狠碾过水洼，扬起一大片浑浊的雨水，路边行人爆发惊呼，纷纷不约而同地擎着伞退却躲避。
　　欧阳倒抽凉气。这路子，野得宛若脱缰的疯狗。
　　“你停下！”欧阳大惊失色，克服向后翻飞的脸皮做功，大喊，“停下！停下！我叫你停下！听到了没有！”
　　王器不停，说：“不好意思，我快迟到了，你忍一忍。”
　　“你停——啊！”车猛一拐弯，欧阳被惯性一巴掌重重拍到了车门上，眼冒金星。
　　开车的汉子你威武雄壮，命都不要谁比我放荡。

　　奥迪疯也似冲入恒泰广场的地下车库，欧阳亦杰沉着脸，整了整凌乱的西装外套，一言不发，一指车外，示意王器赶紧滚蛋。
　　王器下车来到约定地点，就见剧组的人已到，正在上上下下忙着调试设备，做前期准备工作。
　　有人领他到一个蓄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面前：“胡导，这是今天的临演。”
　　王器站得笔直：“胡导好，我是王器，今天演那尸体的。”
　　胡导锐利的目光将他上下一扫，说：“我知道你，你是那个尸体专业户。”
　　王器：“嗯，保证演得和死人一模一样，扇耳光都不动一下。”
　　胡导赞许地点头：“很好，今天就要扇你耳光来着。”
　　王器：“……”

　　换上指定的戏服，趁两位代言的大明星还没到，副导演把他拉到一边讲戏。
　　剧情真是跌宕起伏，扣人心弦。
　　今天，他要扮演一具跳楼死亡的尸体，在一则卫生巾的广告里。
　　男代言人扮演卫生巾，女代言人扮演染红卫生巾的罪魁祸首。
　　对于这个很具魔幻现实主义的设定，王器觉得只有喜欢《百年孤独》的欧阳亦杰能欣赏得来。
　　杨悦然迟到了一个多小时，匆匆进门，抱歉地和剧组打了招呼，导演说没事，Alphahoney还没到呢，麻烦杨小姐先去换衣服，我们再等一下。
　　电视上的杨悦然有张略显雄壮的圆脸，见了真人才发现又瘦又高，五官精致皮肤白皙，不带妆也秒杀路人，美到连王器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杨悦然换完衣服出来，化妆师立刻提个大箱子上前给她上妆。
　　另一位大牌迟迟未到，剧组那声如洪钟的妹子哭丧着脸给对方经纪人打电话，低三下四求姑爷爷们快点。
　　对方理直气壮丢下一句话：“雨下这么大，又堵车，我们有什么办法啦？今天早上，我们Alphahoney连面膜都没工夫做，就赶过来了！”
　　全剧组在商场中傻等，其他临演甚至组了牌局，拉王器一块斗地主。
　　王器输到第八把的时候，听那联络人妹子一声高亢的叫喊：“来了！”
　　那一霎那，远处似有金光万丈，锣鼓喧天礼炮齐鸣，商场门口涌来一群西装笔挺的巨汉，将一人围在中间，那人个头与保镖们相比显得矮小，浑身浮夸闪亮的潮牌，戴着全反射雷朋墨镜，插着兜，以一种酷炫吊炸天的步伐被簇拥而入。
　　被拦在外面的粉丝声嘶力竭地大喊：“啊啊啊啊啊啊！！！！Alphahoney！我爱你啊啊啊啊啊！”
　　Alphahoney转身，摘下墨镜，向沸腾的人群邪魅一笑，抛出一个飞吻。
　　大雨倾盆，雨中的粉丝尖叫着，仿佛已经顺利诞下猴子无数，幸福地几乎晕倒。
　　Alphahoney只出现了一瞬间，便钻入不知什么地方去梳化了，在等待期间王器又连输了五把斗地主。
　　当肚皮开始咕噜噜叫唤，订的盒饭已送到片场时，Alphahoney的助理终于跑来告诉导演一切ok，导演激动地宣布，饭一会儿再吃，咱们抓紧时间，先拍两条。
　　开拍之前，杨悦然过来向临演们略略打了招呼，站到一旁待命。Alphahoney名气大架子自然也大，待全部人各就各位后，他才施施然从不知什么地方冒出来，径直走到了杨悦然身边。
　　地上用白粉笔画了个人形的轮廓，依照着王器的身体，以示此人已死。
　　趴在冰凉地板上的王器身着单衣，一身人造血浆渗了进去，冷得他瑟瑟发抖。
　　导演一喊“action”，杨悦然冲进镜头，惊声尖叫。
　　Alphahoney随后杀到，帅气地在尸体边蹲下，拽起尸体的衣领。
　　“……”
　　此处本该有台词的Alphahoney望着王器紧闭的双眼却突然忘词。
　　“咔！”
　　“sorry，胡导。”Alphahoney回身，冲导演挥了挥手。
　　“再来一遍！”胡导坐在监视器后，喊道。
　　所有人重归各位，Alphahoney放下王器的衣领，王器没有看他，小心翼翼翻了个身躺回了白线里。
　　“action！”
　　“啊！”杨悦然冲进镜头，惊声尖叫。
　　Alphahoney随后杀到，帅气地在尸体边蹲下，拽起尸体的衣领：“醒醒！醒醒！快醒醒！”说罢，挥手奋力给了王器两个大嘴巴子。
　　“啪！啪！”
　　是真扇耳光，脆生生，火辣辣，回荡在片场上下。声如洪钟的妹子站在角落，因着这真切的暴力而虎躯一震。
　　“啪！啪！”
　　又是两个耳光。
　　王器脑袋被打得左摇右晃，浑身骇人的鲜血因着惯性飞溅开去，细小血珠撒在洁白的地面上，他纹丝不动，双目紧闭，连呼吸都几不可察。
　　“咔！”胡导出声喊停，“Alphahoney，调整一下位置，你的脸要对准镜头。再来一遍。”
　　……
　　“啊！”杨悦然冲进镜头，惊声尖叫。
　　Alphahoney随后杀到，帅气地在尸体边蹲下，拽起尸体的衣领：“醒醒！醒醒！快醒醒！”
　　“啪！啪！”
　　“啪！啪！”扇尸体耳光。
　　“咔！打的时候连贯一些，刚才动作有卡顿，再来。”
　　……
　　“啊！”杨悦然冲进镜头。
　　Alphahoney帅气地在尸体边蹲下，拽起尸体的衣领：“醒醒！醒醒！快醒醒！”
　　“啪！啪！”
　　“啪！啪！”
　　“咔！有杂音！都别说话了！再来一遍！”
　　……
　　“啊！”杨悦然冲进镜头。
　　Alphahoney拽起尸体的衣领：“醒醒！醒醒！快醒醒！”
　　“啪！啪！”
　　“啪！啪！”
　　……

　　“你不错，下次有机会还找你。”胡导对着王器颇为欣赏地点点头，对着身边一人轻声说，“给他加两百。”
　　身边一人掏出一只包好的信封，又往里面塞了两张毛爷爷，递给王器。
　　鼻青脸肿的王器接过，冲导演颔首：“谢谢胡导。”
　　这是他第二十八次扮演尸体，年轻的他试遍离奇死法，上吊跳河中弹身亡，每次都演得和真的一样。他经常受点小伤，没人管，在别人的故事里流自己的血，竟奇异地体会到剧中角色的心情。
　　他的戏份全部杀青，换衣服清理掉血浆后不急着走，而是留下领了份盒饭和其他临演一起蹲在地上吃。
　　有几种情况会促使一群人蹲在一块儿：工地的民工一起抽烟，聚众闹事者们被警方控制，以及没有座位的临演们吃盒饭。一个人蹲很怪，一群人蹲很心酸。
　　王器吧唧吧唧埋头吃，时不时“嘶嘶”抽凉气。Alphahoney扇得用力，嘴唇被牙磕破，麻辣的鱼香肉丝吃来香并痛苦着。
　　杨悦然捧着杯咖啡走过来，临演们见状不自觉地往后退了退。她径直走到王器身边，王器抬头看她，把塞满嘴巴的米饭咽下去，说：“你好，你刚才演得真好。”
　　杨悦然苦笑着摇摇头，问道：“你不要紧吧？刚才打得真狠。”
　　她是新晋的小花，上戏在读，前阵子参演了某大热仙侠剧的女三号而集聚了不少人气，人虽出名，青涩未退，架子还没学着搭出来，看人Alphahoney，整个膨胀到宇宙之内老子最大，哪里会跑来关心临演。
　　王器说：“没事，明天就消肿了。”他说着搁下手里的饭盒，从屁股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笔记本和一支圆珠笔，站起身来问杨悦然，“那个，我平时很爱看你的戏，能给我签个名吗？”
　　杨悦然爽快地同意，签完名后问：“要不要一起合照？”
　　王器把笔记本塞回口袋，忙点头：“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临走前，王器去上了趟厕所，正在前面放水，后面隔间传来马桶抽水的哗哗声。
　　门开，走出来一人，脚步声顿在王器身后。
　　王器未加留意，自顾自抖抖身体，拉上裤拉链，走到洗手台边洗手。那人跟上来，站在王器身边，王器瞥镜子一眼，表情立马僵住，但很快若无其事地把双手从水流中抽出，湿漉漉地裤子上胡乱蹭了蹭。
　　他整理表情转向那人，边伸手掏屁股后的笔记本和笔，拿出恰到好处的带有些许谄媚的口吻：“你好，我女朋友特别喜欢你，请问能给我签个名吗？”
　　Alphahoney沉默地接过，大笔一挥，龙飞凤舞。
　　“谢谢。”王器取回，转身就要离开。
　　“王器。”
　　王器猛然停止了步子，而后缓缓转回来。
　　厕所消毒水的气味里参杂着一丝微妙。
　　“苟伟。”
　　他叫出他的名字。

　　阔别重逢，两人坐在商场安在过道旁的一张长椅上，一头一尾，王器不看他，盯着中庭悬下的串串五彩斑斓的塑料蝴蝶。
　　Alphahoney本名苟伟，苟利国家生死已的苟，伟大中国共产党的伟。
　　王器没想到他还记得自己。
　　苟伟轻轻叫了一声王器的名字，王器扭头来看他，前者细致地打量他半晌，露出难以名状的伤感神色，动了动喉结，欲说还休。
　　“你好像瘦了。”半晌后，苟伟说。
　　王器不动眉毛平板着脸说：“不会，高中毕业后胖了十斤。”
　　苟伟顿时有些尴尬：“哦……但我感觉你瘦了。”他沉默了几秒，“你变了。”
　　王器与他四目相对，说：“你也变了。”
　　苟伟口气带了那样明显悲伤：“是啊，我也变了……”
　　王器：“这么多年，你的单眼皮变双了，塌鼻子变高了，扁额头变饱满了，眼角变开了，下巴变尖了，连这身高也——”
　　苟伟：“咳咳咳咳！那什么！阿姨还好吗？”
　　王器：“哦，死了。”
　　苟伟：“…………………………”
　　王器抬头左右张望，一指商场五楼一块儿突出的平台：“就这个商场，我妈从那里跳下来摔死的。”
　　苟伟：“…………………………”
　　王器又四处看了看，一指不远处地上的那个依着自己身体画出的人形轮廓：“当时差不多就摔在那个位置。”
　　苟伟：“…………………………”
　　这话没法儿接，王器知道，王器是故意的。
　　此时助理跑来，告诉苟伟准备准备，要拍下一个镜头了。
　　助理转身跑开，王器站起身来：“那么再见。”
　　他插起裤兜向门外走去，却听苟伟在身后叫住了他：“阿器。”
　　王器不回头：“嗯？”
　　“有空，一起吃个饭吧。”
　　王器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嗯，改天。”
　　成年人的改天，就是后会无期。
　　“阿器，”苟伟说，“这些年，我一直想联系你的。”
　　王器：“哦。”
　　“阿器，是我对不起你。”
　　王器转回半张脸来，说了第一句人话：“没什么的，都过去了。这些年在电视上眼看你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你能这么成功，我蛮为你高兴的。”
　　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把今非昔比的大明星甩在身后，兜里揣着一千四百块钱，脸肿得像猪头三。
　　他刚刚听不知是谁神神秘秘地说起，说Alphahoney的代言费是整整三千万。
　　嗨呀，望着外头风雨中苦苦等待的粉丝群，王器笑了，苟伟啊，他早不是当初同自己沆瀣一气的小瘪三了。

　　气候恶劣，王器不舍得那二三十的打车费，果断选择坐公交。
　　他冒着雨一溜小跑，左推右搡突出狂热粉丝的重围，直向公交车站奔去。975路公交车站下空无一人，雨点斜里突刺，车站顶棚形同虚设。迎风的方向，王器眯起眼睛，觉得那蓄满眼眶的雨被焐热了，流下发烫的脸颊，竟然像眼泪一样。
　　车左等右等不肯出现，他已湿了半边身体，他心态良好地翻了个面，干脆让雨点在身上均匀分布。
　　冷不防欧阳亦杰打来一个电话，在风里打哆嗦的王器颇感意外，接起时声调上扬：“喂？”
　　电话那头雨点击打车盖的声音噼里啪啦，欧阳亦杰还是上午分手时那余怒未消的口吻，劈头问道：“你拍完了吗？”
　　“拍完了，你面试结束了啊？”王器问。
　　“刚刚结束了！你走了没？”语气硬邦邦。
　　“没呢，在陕西南路上等975。”
　　“哦。”他冷淡地说，“反正顺道，我载你回去。”
　　王器挂了电话，眼见那奥迪从路口一拐而出，扬起水花无数，直奔自己而来。他心头忽然有些暖，遥遥朝驾驶座上那面若冰霜的人挥手，欧阳亦杰瞪了他一眼，吱呀一声，车停在他跟前。

　　王器钻进车内，带进一股潮湿的寒意。他高高肿起的双颊成功引起了欧阳亦杰的注意，他眉头一皱，斜眼观察。
　　王器说：“化的特效妆，是不是特别逼真？”
　　欧阳亦杰当然不会信以为真，问：“你被人打了？”
　　王器斜倚坐在副驾驶座上，一指恒泰商场门口簇拥的人群：“这些人想被他打还挨不上呢，我的脸上沾着大明星的手汗，比你早上喷的那什么香水还金贵。”
　　欧阳瞥见人群中戳出来的灯牌，“AH”两字赫然在目。
　　“那个什么Alphahoney打的？”
　　“嗯，剧情需要。”
　　欧阳亦杰很不认同地撇了撇嘴，手打方向盘，忍不住问：“你好歹也是正经本科毕业，现在张秀去世了，用不着你照顾，干嘛不好好找份工作。”
　　王器笑着摇摇头：“哎，白天不懂夜的黑，精英不懂屌丝的伤悲。我要能像你一样，随便找份工作都论万，当然巴不得朝九晚五地坐办公室了。”
　　他开始掰手指头：“房贷每月一万，水电煤上网物业费要交，我要吃饭，零封还得交生活费和学杂费，上海物价这么高，每天一醒来就背着一身债，我去小公司做个会计，扣税交金，到手的钱怎么够负担开销？我今天被人扇几个耳光就挣一千四，日薪一千四，是不是都快赶上你了？”
　　“你现在不工作，上个人医保了吗？”
　　“没有。”王器在副驾驶座上闭起眼睛，“我算过了，不划算。”
　　“生了病怎么办？”
　　“死不了的熬着呗，感冒发烧什么的，楼下药房买点双黄连泰诺什么的就好了。”
　　欧阳亦杰听罢不再发表意见，一脚油门，奥迪汇入车流。
　　“对了，你今天怎么样了？”王器突然问，“你怎么也搞到这么晚。”
　　“本来要面试我的女合伙人忙到流产，今天上午送医院去了。其他人也抽不开身，等了很久才来了个人。”
　　王器“啧啧”两声：“现在年报审计呢，会计师事务所是人间炼狱。那面试结果呢？”
　　“还行，应该就定下了，签了合同就去上班。”
　　王器眼带同情：“据说那里男的都肾亏加秃头，你可要小心。”
　　欧阳亦杰骤然手一抖，车往非机动车道堪堪晃了一下。

　　今天与合伙人的交谈异常愉快，欧阳亦杰名牌大学毕业，英语流利，做过企业财务经理，外型好气质佳，对专业问题亦是对答如流，合伙人如获至宝，恨不能马上将他招入自己的部门来。
　　最后HR和他论及薪水问题时问起他上一份工作的工资，得到答案的HR沉默了一会儿：“你没有过审计经验，也没有CPA合格证，只能给B3职位，薪水不可能达到你之前的高度。”
　　欧阳亦杰端坐在会议桌前：“我了解，我希望将来在审计行业发展，一开始的薪水并不很重要。”
　　HR点点头：“你目前没有CPA资格，你最好尽快考出来，两三年后有了敲章资格，未来晋升的机会就更多。”
　　欧阳亦杰：“我明白的，我今年就开始报名考试。”
　　于他而言，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这份工作强度骇人，每月伴有不定期的出差，他还打算在三年内通过中国注册会计师的全部考试科目。
　　中国注册会计师，简称CPA，要取得资格共需通过七场考试，难到当电视剧里想描述一个人刻苦努力时，就可劲拍他翻注会教材的镜头。
　　欧阳亦杰没有丝毫犹豫，就为了不再因做假账而接受良心的拷问。改作业的总比抄作业的问心无愧，他要当改作业的人，哪怕变成完全体的秃子也在所不惜。

　　回程时是下午四点，雨小了，车一马平川地驶在来时还拥堵不堪的路上。
　　欧阳伸手打开音乐播放，轻快的钢琴曲倾泻而出，流淌在被雨声包围的车厢里，王器脑袋歪在一侧肩膀，看着车前一辆白色比亚迪说：“你这人呐，其实有根硬脊梁骨。”
　　欧阳亦杰沉默了好半天，那日躲在灌木丛后面吞云吐雾的王器的身影浮现在脑海。
　　“那天在医院，你听到的事别对外乱说。”他说。
　　王器转头扫了他一眼，转回脸去，托腮凝望窗外：“都说了，我什么也没听见。”

　　脸上的浮肿整整三天才消，比起很久以前从苟伟那里受的伤相比，显得微不足道。
　　王器把杨悦然和苟伟的签名放到网上去卖，转手挣了六百三。他顺便关注了一下别的明星签名的行情，求购价最高的当属林经纬，高达八百，拍下私照加一千。
　　三天后，欧阳接到了超速驾驶的罚单，正是王器那日如疯狗般的野蛮驾驶所致。他愤怒地让王器自己去扣分，王器坦荡荡两手一摊：“我又没有驾照，扣不了我的分。”
　　欧阳亦杰难以置信：“你！你没有驾照？！”
　　“嗯，我没有驾照。”
　　“你没有驾照？！”
　　“嗯，我没有驾照。”
　　“你无照驾驶？！还在高峰超速？！前几天要真出了事，我们一块儿死无葬身之地！”
　　王器不以为然：“出不了事，我车技挺好的。”
　　欧阳亦杰额头青筋几欲破裂，咬着后槽牙指着王器忍无可忍爆了粗口：“好你妈逼好个屁。”
　　王器联系上广告剧组，一名声如洪钟的妹子在电话那头火烧火燎地喊：“周四早上九点！九点！风雨无阻，一定要准时到！”
　　她似乎忙得快要飞升成仙，喊完就撂了电话。
　　周四早晨，风雨交加。
　　王器见欧阳打扮得十分隆重，正在卫生间里喷香水，试探着问：“你一会儿出去啊？”
　　欧阳“嗯”了一声，整了整领带，说：“面试去。”
　　“哦……开车？”
　　“嗯。”
　　“在哪里面试？”
　　“恒泰广场上的写字楼。”
　　王器眼睛一亮：“捎上我。”
　　大雨倾盆，打在车顶噼里啪啦，雨刷器呜呜摇摆，眼前雨雾中，世界一片朦胧。车不出所料堵在高峰的河南南路上，大有堵到地老天荒之势。
　　“你不是自己有车吗？”欧阳亦杰问副驾驶座上的王器。
　　“油钱太贵，舍不得老开，再说那边停车费也贵。”
　　欧阳开车，王器坐在边上，欧阳一踩油门，他叹气一声，欧阳打弯，他叹气一声。
　　欧阳亦杰在心中翻了个白眼，哦，你不舍得花钱，就明目张胆来蹭我的，蹭就蹭了吧，我也不是那么小气，可你倒是安分点，在那儿长吁短叹是成心要败坏人心情吗？
　　欧阳亦杰越听越烦，正按捺不住想要发作，却听王器说：“哎呀，不如换我来开。”
　　好家伙，这嘲讽效果拔群，欧阳亦杰瞬间蓄满怒气值，二话不说从方向盘上撒手，冲着他怒极反笑：“哦，那你来啊。”
　　王器听罢还真解开安全带，向他爬来。
　　“你干嘛？！”欧阳叫道。
　　“你过去你过去，快点，后面在按喇叭了。”王器催促道，身体力行，拿手肘怼他。欧阳一时被搞得别无他法，只得狼狈从下面钻过，逼仄的空间里两人手忙脚乱地调换了位置，有一瞬间王器骑在欧阳身上，立刻被欧阳大力往一旁推开了。
　　“坐稳了。”王器系上安全带，大力一脚油门，车呼啦一下向前弹去。
　　阻滞车流中只见一辆黑色奥迪异军突起，左突右拐，以刁巧的角度游走在其中如一条灵活巨蟒，好几次几乎与别车擦碰，却又在最后一刻有惊无险地闪避开。
　　“哗啦！”飞驰中车轮狠狠碾过水洼，扬起一大片浑浊的雨水，路边行人爆发惊呼，纷纷不约而同地擎着伞退却躲避。
　　欧阳倒抽凉气。这路子，野得宛若脱缰的疯狗。
　　“你停下！”欧阳大惊失色，克服向后翻飞的脸皮做功，大喊，“停下！停下！我叫你停下！听到了没有！”
　　王器不停，说：“不好意思，我快迟到了，你忍一忍。”
　　“你停——啊！”车猛一拐弯，欧阳被惯性一巴掌重重拍到了车门上，眼冒金星。
　　开车的汉子你威武雄壮，命都不要谁比我放荡。

　　奥迪疯也似冲入恒泰广场的地下车库，欧阳亦杰沉着脸，整了整凌乱的西装外套，一言不发，一指车外，示意王器赶紧滚蛋。
　　王器下车来到约定地点，就见剧组的人已到，正在上上下下忙着调试设备，做前期准备工作。
　　有人领他到一个蓄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面前：“胡导，这是今天的临演。”
　　王器站得笔直：“胡导好，我是王器，今天演那尸体的。”
　　胡导锐利的目光将他上下一扫，说：“我知道你，你是那个尸体专业户。”
　　王器：“嗯，保证演得和死人一模一样，扇耳光都不动一下。”
　　胡导赞许地点头：“很好，今天就要扇你耳光来着。”
　　王器：“……”

　　换上指定的戏服，趁两位代言的大明星还没到，副导演把他拉到一边讲戏。
　　剧情真是跌宕起伏，扣人心弦。
　　今天，他要扮演一具跳楼死亡的尸体，在一则卫生巾的广告里。
　　男代言人扮演卫生巾，女代言人扮演染红卫生巾的罪魁祸首。
　　对于这个很具魔幻现实主义的设定，王器觉得只有喜欢《百年孤独》的欧阳亦杰能欣赏得来。
　　杨悦然迟到了一个多小时，匆匆进门，抱歉地和剧组打了招呼，导演说没事，Alphahoney还没到呢，麻烦杨小姐先去换衣服，我们再等一下。
　　电视上的杨悦然有张略显雄壮的圆脸，见了真人才发现又瘦又高，五官精致皮肤白皙，不带妆也秒杀路人，美到连王器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杨悦然换完衣服出来，化妆师立刻提个大箱子上前给她上妆。
　　另一位大牌迟迟未到，剧组那声如洪钟的妹子哭丧着脸给对方经纪人打电话，低三下四求姑爷爷们快点。
　　对方理直气壮丢下一句话：“雨下这么大，又堵车，我们有什么办法啦？今天早上，我们Alphahoney连面膜都没工夫做，就赶过来了！”
　　全剧组在商场中傻等，其他临演甚至组了牌局，拉王器一块斗地主。
　　王器输到第八把的时候，听那联络人妹子一声高亢的叫喊：“来了！”
　　那一霎那，远处似有金光万丈，锣鼓喧天礼炮齐鸣，商场门口涌来一群西装笔挺的巨汉，将一人围在中间，那人个头与保镖们相比显得矮小，浑身浮夸闪亮的潮牌，戴着全反射雷朋墨镜，插着兜，以一种酷炫吊炸天的步伐被簇拥而入。
　　被拦在外面的粉丝声嘶力竭地大喊：“啊啊啊啊啊啊！！！！Alphahoney！我爱你啊啊啊啊啊！”
　　Alphahoney转身，摘下墨镜，向沸腾的人群邪魅一笑，抛出一个飞吻。
　　大雨倾盆，雨中的粉丝尖叫着，仿佛已经顺利诞下猴子无数，幸福地几乎晕倒。
　　Alphahoney只出现了一瞬间，便钻入不知什么地方去梳化了，在等待期间王器又连输了五把斗地主。
　　当肚皮开始咕噜噜叫唤，订的盒饭已送到片场时，Alphahoney的助理终于跑来告诉导演一切ok，导演激动地宣布，饭一会儿再吃，咱们抓紧时间，先拍两条。
　　开拍之前，杨悦然过来向临演们略略打了招呼，站到一旁待命。Alphahoney名气大架子自然也大，待全部人各就各位后，他才施施然从不知什么地方冒出来，径直走到了杨悦然身边。
　　地上用白粉笔画了个人形的轮廓，依照着王器的身体，以示此人已死。
　　趴在冰凉地板上的王器身着单衣，一身人造血浆渗了进去，冷得他瑟瑟发抖。
　　导演一喊“action”，杨悦然冲进镜头，惊声尖叫。
　　Alphahoney随后杀到，帅气地在尸体边蹲下，拽起尸体的衣领。
　　“……”
　　此处本该有台词的Alphahoney望着王器紧闭的双眼却突然忘词。
　　“咔！”
　　“sorry，胡导。”Alphahoney回身，冲导演挥了挥手。
　　“再来一遍！”胡导坐在监视器后，喊道。
　　所有人重归各位，Alphahoney放下王器的衣领，王器没有看他，小心翼翼翻了个身躺回了白线里。
　　“action！”
　　“啊！”杨悦然冲进镜头，惊声尖叫。
　　Alphahoney随后杀到，帅气地在尸体边蹲下，拽起尸体的衣领：“醒醒！醒醒！快醒醒！”说罢，挥手奋力给了王器两个大嘴巴子。
　　“啪！啪！”
　　是真扇耳光，脆生生，火辣辣，回荡在片场上下。声如洪钟的妹子站在角落，因着这真切的暴力而虎躯一震。
　　“啪！啪！”
　　又是两个耳光。
　　王器脑袋被打得左摇右晃，浑身骇人的鲜血因着惯性飞溅开去，细小血珠撒在洁白的地面上，他纹丝不动，双目紧闭，连呼吸都几不可察。
　　“咔！”胡导出声喊停，“Alphahoney，调整一下位置，你的脸要对准镜头。再来一遍。”
　　……
　　“啊！”杨悦然冲进镜头，惊声尖叫。
　　Alphahoney随后杀到，帅气地在尸体边蹲下，拽起尸体的衣领：“醒醒！醒醒！快醒醒！”
　　“啪！啪！”
　　“啪！啪！”扇尸体耳光。
　　“咔！打的时候连贯一些，刚才动作有卡顿，再来。”
　　……
　　“啊！”杨悦然冲进镜头。
　　Alphahoney帅气地在尸体边蹲下，拽起尸体的衣领：“醒醒！醒醒！快醒醒！”
　　“啪！啪！”
　　“啪！啪！”
　　“咔！有杂音！都别说话了！再来一遍！”
　　……
　　“啊！”杨悦然冲进镜头。
　　Alphahoney拽起尸体的衣领：“醒醒！醒醒！快醒醒！”
　　“啪！啪！”
　　“啪！啪！”
　　……

　　“你不错，下次有机会还找你。”胡导对着王器颇为欣赏地点点头，对着身边一人轻声说，“给他加两百。”
　　身边一人掏出一只包好的信封，又往里面塞了两张毛爷爷，递给王器。
　　鼻青脸肿的王器接过，冲导演颔首：“谢谢胡导。”
　　这是他第二十八次扮演尸体，年轻的他试遍离奇死法，上吊跳河中弹身亡，每次都演得和真的一样。他经常受点小伤，没人管，在别人的故事里流自己的血，竟奇异地体会到剧中角色的心情。
　　他的戏份全部杀青，换衣服清理掉血浆后不急着走，而是留下领了份盒饭和其他临演一起蹲在地上吃。
　　有几种情况会促使一群人蹲在一块儿：工地的民工一起抽烟，聚众闹事者们被警方控制，以及没有座位的临演们吃盒饭。一个人蹲很怪，一群人蹲很心酸。
　　王器吧唧吧唧埋头吃，时不时“嘶嘶”抽凉气。Alphahoney扇得用力，嘴唇被牙磕破，麻辣的鱼香肉丝吃来香并痛苦着。
　　杨悦然捧着杯咖啡走过来，临演们见状不自觉地往后退了退。她径直走到王器身边，王器抬头看她，把塞满嘴巴的米饭咽下去，说：“你好，你刚才演得真好。”
　　杨悦然苦笑着摇摇头，问道：“你不要紧吧？刚才打得真狠。”
　　她是新晋的小花，上戏在读，前阵子参演了某大热仙侠剧的女三号而集聚了不少人气，人虽出名，青涩未退，架子还没学着搭出来，看人Alphahoney，整个膨胀到宇宙之内老子最大，哪里会跑来关心临演。
　　王器说：“没事，明天就消肿了。”他说着搁下手里的饭盒，从屁股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笔记本和一支圆珠笔，站起身来问杨悦然，“那个，我平时很爱看你的戏，能给我签个名吗？”
　　杨悦然爽快地同意，签完名后问：“要不要一起合照？”
　　王器把笔记本塞回口袋，忙点头：“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临走前，王器去上了趟厕所，正在前面放水，后面隔间传来马桶抽水的哗哗声。
　　门开，走出来一人，脚步声顿在王器身后。
　　王器未加留意，自顾自抖抖身体，拉上裤拉链，走到洗手台边洗手。那人跟上来，站在王器身边，王器瞥镜子一眼，表情立马僵住，但很快若无其事地把双手从水流中抽出，湿漉漉地裤子上胡乱蹭了蹭。
　　他整理表情转向那人，边伸手掏屁股后的笔记本和笔，拿出恰到好处的带有些许谄媚的口吻：“你好，我女朋友特别喜欢你，请问能给我签个名吗？”
　　Alphahoney沉默地接过，大笔一挥，龙飞凤舞。
　　“谢谢。”王器取回，转身就要离开。
　　“王器。”
　　王器猛然停止了步子，而后缓缓转回来。
　　厕所消毒水的气味里参杂着一丝微妙。
　　“苟伟。”
　　他叫出他的名字。

　　阔别重逢，两人坐在商场安在过道旁的一张长椅上，一头一尾，王器不看他，盯着中庭悬下的串串五彩斑斓的塑料蝴蝶。
　　Alphahoney本名苟伟，苟利国家生死已的苟，伟大中国共产党的伟。
　　王器没想到他还记得自己。
　　苟伟轻轻叫了一声王器的名字，王器扭头来看他，前者细致地打量他半晌，露出难以名状的伤感神色，动了动喉结，欲说还休。
　　“你好像瘦了。”半晌后，苟伟说。
　　王器不动眉毛平板着脸说：“不会，高中毕业后胖了十斤。”
　　苟伟顿时有些尴尬：“哦……但我感觉你瘦了。”他沉默了几秒，“你变了。”
　　王器与他四目相对，说：“你也变了。”
　　苟伟口气带了那样明显悲伤：“是啊，我也变了……”
　　王器：“这么多年，你的单眼皮变双了，塌鼻子变高了，扁额头变饱满了，眼角变开了，下巴变尖了，连这身高也——”
　　苟伟：“咳咳咳咳！那什么！阿姨还好吗？”
　　王器：“哦，死了。”
　　苟伟：“…………………………”
　　王器抬头左右张望，一指商场五楼一块儿突出的平台：“就这个商场，我妈从那里跳下来摔死的。”
　　苟伟：“…………………………”
　　王器又四处看了看，一指不远处地上的那个依着自己身体画出的人形轮廓：“当时差不多就摔在那个位置。”
　　苟伟：“…………………………”
　　这话没法儿接，王器知道，王器是故意的。
　　此时助理跑来，告诉苟伟准备准备，要拍下一个镜头了。
　　助理转身跑开，王器站起身来：“那么再见。”
　　他插起裤兜向门外走去，却听苟伟在身后叫住了他：“阿器。”
　　王器不回头：“嗯？”
　　“有空，一起吃个饭吧。”
　　王器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嗯，改天。”
　　成年人的改天，就是后会无期。
　　“阿器，”苟伟说，“这些年，我一直想联系你的。”
　　王器：“哦。”
　　“阿器，是我对不起你。”
　　王器转回半张脸来，说了第一句人话：“没什么的，都过去了。这些年在电视上眼看你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你能这么成功，我蛮为你高兴的。”
　　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把今非昔比的大明星甩在身后，兜里揣着一千四百块钱，脸肿得像猪头三。
　　他刚刚听不知是谁神神秘秘地说起，说Alphahoney的代言费是整整三千万。
　　嗨呀，望着外头风雨中苦苦等待的粉丝群，王器笑了，苟伟啊，他早不是当初同自己沆瀣一气的小瘪三了。

　　气候恶劣，王器不舍得那二三十的打车费，果断选择坐公交。
　　他冒着雨一溜小跑，左推右搡突出狂热粉丝的重围，直向公交车站奔去。975路公交车站下空无一人，雨点斜里突刺，车站顶棚形同虚设。迎风的方向，王器眯起眼睛，觉得那蓄满眼眶的雨被焐热了，流下发烫的脸颊，竟然像眼泪一样。
　　车左等右等不肯出现，他已湿了半边身体，他心态良好地翻了个面，干脆让雨点在身上均匀分布。
　　冷不防欧阳亦杰打来一个电话，在风里打哆嗦的王器颇感意外，接起时声调上扬：“喂？”
　　电话那头雨点击打车盖的声音噼里啪啦，欧阳亦杰还是上午分手时那余怒未消的口吻，劈头问道：“你拍完了吗？”
　　“拍完了，你面试结束了啊？”王器问。
　　“刚刚结束了！你走了没？”语气硬邦邦。
　　“没呢，在陕西南路上等975。”
　　“哦。”他冷淡地说，“反正顺道，我载你回去。”
　　王器挂了电话，眼见那奥迪从路口一拐而出，扬起水花无数，直奔自己而来。他心头忽然有些暖，遥遥朝驾驶座上那面若冰霜的人挥手，欧阳亦杰瞪了他一眼，吱呀一声，车停在他跟前。

　　王器钻进车内，带进一股潮湿的寒意。他高高肿起的双颊成功引起了欧阳亦杰的注意，他眉头一皱，斜眼观察。
　　王器说：“化的特效妆，是不是特别逼真？”
　　欧阳亦杰当然不会信以为真，问：“你被人打了？”
　　王器斜倚坐在副驾驶座上，一指恒泰商场门口簇拥的人群：“这些人想被他打还挨不上呢，我的脸上沾着大明星的手汗，比你早上喷的那什么香水还金贵。”
　　欧阳瞥见人群中戳出来的灯牌，“AH”两字赫然在目。
　　“那个什么Alphahoney打的？”
　　“嗯，剧情需要。”
　　欧阳亦杰很不认同地撇了撇嘴，手打方向盘，忍不住问：“你好歹也是正经本科毕业，现在张秀去世了，用不着你照顾，干嘛不好好找份工作。”
　　王器笑着摇摇头：“哎，白天不懂夜的黑，精英不懂屌丝的伤悲。我要能像你一样，随便找份工作都论万，当然巴不得朝九晚五地坐办公室了。”
　　他开始掰手指头：“房贷每月一万，水电煤上网物业费要交，我要吃饭，零封还得交生活费和学杂费，上海物价这么高，每天一醒来就背着一身债，我去小公司做个会计，扣税交金，到手的钱怎么够负担开销？我今天被人扇几个耳光就挣一千四，日薪一千四，是不是都快赶上你了？”
　　“你现在不工作，上个人医保了吗？”
　　“没有。”王器在副驾驶座上闭起眼睛，“我算过了，不划算。”
　　“生了病怎么办？”
　　“死不了的熬着呗，感冒发烧什么的，楼下药房买点双黄连泰诺什么的就好了。”
　　欧阳亦杰听罢不再发表意见，一脚油门，奥迪汇入车流。
　　“对了，你今天怎么样了？”王器突然问，“你怎么也搞到这么晚。”
　　“本来要面试我的女合伙人忙到流产，今天上午送医院去了。其他人也抽不开身，等了很久才来了个人。”
　　王器“啧啧”两声：“现在年报审计呢，会计师事务所是人间炼狱。那面试结果呢？”
　　“还行，应该就定下了，签了合同就去上班。”
　　王器眼带同情：“据说那里男的都肾亏加秃头，你可要小心。”
　　欧阳亦杰骤然手一抖，车往非机动车道堪堪晃了一下。

　　今天与合伙人的交谈异常愉快，欧阳亦杰名牌大学毕业，英语流利，做过企业财务经理，外型好气质佳，对专业问题亦是对答如流，合伙人如获至宝，恨不能马上将他招入自己的部门来。
　　最后HR和他论及薪水问题时问起他上一份工作的工资，得到答案的HR沉默了一会儿：“你没有过审计经验，也没有CPA合格证，只能给B3职位，薪水不可能达到你之前的高度。”
　　欧阳亦杰端坐在会议桌前：“我了解，我希望将来在审计行业发展，一开始的薪水并不很重要。”
　　HR点点头：“你目前没有CPA资格，你最好尽快考出来，两三年后有了敲章资格，未来晋升的机会就更多。”
　　欧阳亦杰：“我明白的，我今年就开始报名考试。”
　　于他而言，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这份工作强度骇人，每月伴有不定期的出差，他还打算在三年内通过中国注册会计师的全部考试科目。
　　中国注册会计师，简称CPA，要取得资格共需通过七场考试，难到当电视剧里想描述一个人刻苦努力时，就可劲拍他翻注会教材的镜头。
　　欧阳亦杰没有丝毫犹豫，就为了不再因做假账而接受良心的拷问。改作业的总比抄作业的问心无愧，他要当改作业的人，哪怕变成完全体的秃子也在所不惜。

　　回程时是下午四点，雨小了，车一马平川地驶在来时还拥堵不堪的路上。
　　欧阳伸手打开音乐播放，轻快的钢琴曲倾泻而出，流淌在被雨声包围的车厢里，王器脑袋歪在一侧肩膀，看着车前一辆白色比亚迪说：“你这人呐，其实有根硬脊梁骨。”
　　欧阳亦杰沉默了好半天，那日躲在灌木丛后面吞云吐雾的王器的身影浮现在脑海。
　　“那天在医院，你听到的事别对外乱说。”他说。
　　王器转头扫了他一眼，转回脸去，托腮凝望窗外：“都说了，我什么也没听见。”

　　脸上的浮肿整整三天才消，比起很久以前从苟伟那里受的伤相比，显得微不足道。
　　王器把杨悦然和苟伟的签名放到网上去卖，转手挣了六百三。他顺便关注了一下别的明星签名的行情，求购价最高的当属林经纬，高达八百，拍下私照加一千。
　　三天后，欧阳接到了超速驾驶的罚单，正是王器那日如疯狗般的野蛮驾驶所致。他愤怒地让王器自己去扣分，王器坦荡荡两手一摊：“我又没有驾照，扣不了我的分。”
　　欧阳亦杰难以置信：“你！你没有驾照？！”
　　“嗯，我没有驾照。”
　　“你没有驾照？！”
　　“嗯，我没有驾照。”
　　“你无照驾驶？！还在高峰超速？！前几天要真出了事，我们一块儿死无葬身之地！”
　　王器不以为然：“出不了事，我车技挺好的。”
　　欧阳亦杰额头青筋几欲破裂，咬着后槽牙指着王器忍无可忍爆了粗口：“好你妈逼好个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