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愚人节 ...
-
没过几日,高延从王器手里收到一架通体银白的四旋翼无人机。
高延很是惊奇,在财务科办公室里端着这家宝贝连叹五个“卧槽”,双眼发直地围着飞机转圈观察,边问王器:“卧槽,这你自己组装的?市面上好像没这型号啊?”
王器语焉不详地打哈哈:“没,我一个亲戚送的,我也没多大兴趣,你要就送给你吧。”
高延伸手小心摩挲着机身:“不会吧,这就不要了?做得这么精致,你看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简直了。”他抽出折叠好的说明书展开,顿时又大为震惊,“我去,这也是你亲戚自己写的?牛逼啊。”
王器挠挠鼻子:“是吗,哈哈哈,这么好那你就收下吧。”
“你哪个亲戚啊?费力做出来干嘛又不要?”
王器胡诌:“他是我表哥,要出国读博士去了,带不走。哎,你就说要不要嘛。”
高延点头如捣蒜,把飞机爱不释手地抱在怀里:“要要要,卧槽,谢谢你!”
“不要谢我。”王器摆摆手,“又不是我做的。”
欧阳问王器为什么临时改变主意,又把无人机交给高延了,那时两人挤坐在浴缸里,王器在他背后为他冲掉后脑勺的肥皂泡,回答道:“私自收藏着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这么沉重的情感,我寝食难安,你懂吗?再这样下去我会折寿。”
“可你又没告诉高延那是小刘做给他的。”
王器道:“因为告诉高延又违背了我对小刘的承诺,妈的,做人真难啊。”
洗完澡出来就收到高延发来的消息:你那表哥太屌了!在空中稳如狗,画面清晰度感人,还有那定点返航,简直了!
王器:你喜欢就好哈。
高延:我想亲吻你表哥的大脑。
王器:替他婉拒了,谢谢。
三月末天气转暖,刘彦青披上一件旧外套出门,用掏出口袋里所剩无几的一把零钱,在便利店买上瓶冰可乐,然后在街心花园的长椅呆坐。
他昨天把几件厚大衣和毛衣打包丢了,现在全部家当只剩一床被子,一把牙刷,一只漱口杯,一条毛巾,一只手机,还有自己身上这套衣服和最后一点钱。
他给手机充上百分之五十的电量,然后把充电器丢了。他给房东打个电话,约定离开那天把钥匙丢在信箱里。现在电量还剩百分之四十五。
扳指头算算没几天了,真好,再也不用很麻烦地活着了。
四月一日,仿佛全世界的蠢货都在为王器一人庆生,在角角落落以夹薄荷牙膏的奥利奥、塑料制的仿真蟑螂、一压就放屁的坐垫、亦真亦幻的爱情告白共襄盛举。
当晚五号游戏房热火朝天,十二名玩家互相约定,输掉的阵营当着十万观众老爷的面直播真心话大冒险,谁耍赖皮谁是阉割掉的泰迪狗。
“另外今天是三号玩家王半仙的生日!”法官满面笑容,带头鼓掌,“四月一日!一个属于他的特殊节日!为了帮他庆祝,我们全体员工特别决议,送他一张巧克力做成的白痴牌!”
“哈哈哈哈哈哈!”弹幕和现场笑成一团,王器淡定地接过一块透明塑料包装的白痴牌巧克力,左右挥挥手,“承蒙诸位错爱,我才能走到今天,我一定不负众望,一直大智若愚下去。”
全体掌声鼓励。
高延混在人群中起哄:“今天大家一起弄三号啊,这人素质太差一直爆爆爆,今天我们一定要他当众表演脱衣舞!”
王器回敬:“那你最好不要和我同阵营,我也想弄死你。”
第一夜王器和高延摘下面具,互相确认狼同伴,面面相觑。
……
“狼输了狼输了!”四十分钟后,法官兴奋地涨红了脸,“快来吧!四位亲爱的狼崽子们,你们要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王器:“真心话。”
高延:“大冒险。”
法官:“来来来,来抽签。”
王器从果盘里随便抽出一张纸条:“请问你第一个喜欢的异性叫什么名字?”
“……”王器放下纸条,举手:“我能换一个问题吗?”
法官一口回绝:“不能!”
王器沉默了几秒,全场翘首以待,他贼起飞智,一手揪着胸口作沉痛状:“她……出车祸去世了,我不想提……”
这下法官和所有人尴尬了:“啊呀……那真的……你再抽一个吧。”
男默女泪,只有高延一脸鄙夷地望着他。
王器又抽一题:“请问你作弊使用过哪些手段?”他抬头,“我从来不作弊,我都是光明正大带骰子进考场的,单选题带一个,多选题带两三个。”
轮到高延,他抽到一题大冒险:打电话给一名同性进行爱的表白。
场上起哄声四起,只见高延从从容容拨出一个号码:“喂,我其实喜欢你很久了,傻吊。”
那头顿时通过免提话筒传出一个粗犷无比的声音:“喜欢你妈了个逼!欠我的钱什么时候还啊?”
高延:“我哪有欠你钱啊?”
那头:“滚蛋!我老婆都问我三遍上个月为什么多花了五十块钱,你他妈再不还我老子就要妻离子散了!”
围观群众癫狂地大笑,高延说:“知道了,马上给你打过去还不行吗?”
那头听见周围骚动,问:“我册那?边上怎么这么多人?”
高延:“现在大家都知道你是妻管严了,恭喜你啊,傻吊。”
那头大叫:“我册那!你戆卵啊高延!”
节目效果拔群,挂了电话大伙儿又抱在一起夹着腚笑了足足五分钟。
闹完一轮,开始第二局,王器和高延一摘面具,再次互相确认狼同伴,面面相觑。
刘彦青从外面锁上门,将钥匙丢进楼下的报箱,抱着最后一个瓦楞纸推开单元楼嘎吱作响的防盗门。
夜深,不远处绿化带里传来野猫蹿动的沙沙声。他沿着不宽阔的小路往小区深处走,昏暗的路灯宛如即将油尽灯枯,连飞蛾撞在裸露的灯管上也会引起一小阵明灭不定的闪烁。
瓦楞纸箱被抛进垃圾集中站的大堆垃圾里,臂弯中那点分量消失的同时,刘彦青觉得他灵魂的重量也随之归零。
他来这世界时伴着他人的欢笑,走时却孑然一身。他此刻真正一无所有,分无分文,无家可归,没留下一家一当需麻烦别人收拾。
他转身,沿来时的小路往外走,走过小区破败的大门,走过车辆寥寥的马路,沿着一条小河慢慢慢慢地走。
他很平静,心如止水,一想到不久之后他即将被冰凉的河水包围,漆黑的水面在眼前闭合,一个人静静沉沦在无声之境,他觉得无所畏惧。
他短暂地追忆了自己先扬后抑的人生,像一部开篇惊世骇俗却最终烂尾的小说,曾出现在他生命中的种种既快又慢地流过脑海,他像名置身事外的旁观者一般唏嘘了片刻。
脚步停驻在一座小拱桥上,刘彦青觉得要是世上真有阴曹地府,有喂人喝孟婆汤的老妪,那奈何桥大概就长得和这座桥一般模样。
百米开外的主干道封了一半路,工人正在半夜抢修地下管道,冲击钻的声音突突突划破静谧的深夜。刘彦青趴在石头栏杆上往下望,黑黢黢地不见五指,听得河水潺潺,一派人畜无害的温和,但他知道,待它浸透了他的衣裤,刺骨的寒意麻木了他的手脚与意识,他会被无情地拽入河底,长眠于此。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便双手撑上石头栏杆,抬起一条腿就要往上跨。
一阵刺耳的铃声却在此刻骤然响起,刘彦青重新放下腿,后知后觉地发现手机在在外套口袋里。
他默默掏出来,仅余百分之六电量,他在看到屏幕显示的来电人时全身僵直。
五号游戏房内,法官脸涨得犹如红里透紫的猪肝,朗声大喊:“啊!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狼崽子们又输了!来吧!请选择你们的命运!”
王器:“大冒险好了……”
高延:“操,大冒险。”
王器抽出一张纸片,打开一看:打电话给一名同性进行爱的表白。
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
这王器不怵,二话不说一个电话打到欧阳亦杰那里,欧阳“喂”了一声,王器说:“喂?”
欧阳:“喂,你下直播了?”
王器:“没,我有话对你说啊。”
欧阳:“什么事啊?我还在加班呢,你说快点。”
王器:“我爱你啊。”
欧阳:“哦我也爱你啊。”
王器:“那没事了,挂了。”
欧阳:“哦,拜拜。”
群众黑人问号脸:“???”
高延意味深长地歪嘴笑笑,然后说:“好了,接下来我了。”
他伸手抽取一张小纸片,一看:让你周围的人随即抽取你的电话联系人之一,你打电话过去进行爱的表白。
高延满头黑线:“喂,法官,你们大冒险的项目会不会有点单调啊?”
法官:“不是啊,只能说你运气实在太好了。来吧!谁帮高延抽个对象?”
八号玩家“嗖”一下跳起来,踊跃道:“我来我来我来!”说罢夺过高延桌上的手机,兴致勃勃地开始翻找通讯录。
高延伸手阻止未果,反被一左一右其余两名好事者架住两条胳膊,只得眼睁睁看着八号四眼仔捧着自己手机奸笑不止。
“就这人吧,”八号四眼仔扯出一个影视剧坏蛋教科书般狡黠无比的笑容,而高延像被绑在火刑架上的革命烈士,冲着他笑骂,“我去你别拨啊,先让我看看是谁!”四眼仔大叫,“想得美!”手起刀落,无情摁下了拨号键。
“小四眼!”高延身不由己地笑成一朵花,脸上褶子层峦叠嶂,象征性地扭动作挣脱状,“你咋不原地爆炸啊?!”
四眼仔配合地卖力出演,尖声大笑:“哦哈哈哈哈!今天就要你感受被命运支配的恐惧!”他把手机开上免提,放到不断扭动的高延耳边,“一会儿接通了直接大声说‘我爱你’!多问一句罚你室外裸奔!”
高延叫骂:“卧槽,到底是谁啊?”四眼仔说,“就不让你知道,快快,接通了,你一句废话都不许说,必须直接说‘我爱你’,知道了吗?”
围观群众起哄附和:“要的要的!必须的!”
拨号音戛然而止,那边有人接起了电话,全场顿时鸦雀无声屏息期待,高延状似无奈,乐呵呵地对着话筒:“那个什么啊……”
四眼仔一瞪,比口型:“别废话!”
高延撇撇嘴,只好对话筒道:“喂…哎那什么…我爱你。”
预料中的反应一个都没有出现,电话那头始终未置一词,只飘过来“突突突”类似冲击钻的微弱动静,掺杂在风的沙沙声之中。
在人群中笑着围观的王器忽然心头“咯噔”一下,脑中浮现不详预兆。
不会吧。
“操,放开我。”高延笑着挣扎,左右两人见状松了手。
“快给我看看这谁。”
四眼仔便把手机递给高延,高延接过,定睛往屏幕上看。
“刘彦青”三字跃入眼帘,浑身血液仿佛涌上大脑,“嗡”一声炸开七零八落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