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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一人挣脱,一人不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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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刘走了,新来了个三十来岁的女的顶他的岗。女人姓冯,举着小刘整理的资料翻看,啧啧称道:“这小伙子,做事情清清爽爽的哦!字也老灵的嘞。”
王器见过小刘的字,娟秀飘逸但不小家子气,横竖撇捺行云流水,圈点勾画瘦劲清俊,常言道“字如其人”,疾病没能篡改他手部的肌肉记忆,纵使性情被命运打磨地斑驳不堪,从一手好字中也得以窥见他曾经丰满阳光的灵魂。
刘彦青一走便销声匿迹,没有人知道他的去向,王器虽然手握着他的手机号码和住址,但限于“不算朋友”的交情,没有前去关心的理由。
高延没再出现在店里,最近一次交流还是元旦那回在微信上。
到了除夕高延又给王器发拜年微信,王器逮着机会问:怎么不来店里玩了,小黄说你会员卡里还有好几百块钱呢。
高延:被你说得我好像孔乙己。
王器:忘了孔乙己讲什么的了。
他手在屏幕上悬停了片刻,打上一行字:小刘上个月辞职了。
高延那头迟迟不见回应,半晌后才问:他为什么辞职?
王器:不知道。
高延:哦。
王器:改天来店里玩吧。
高延:嗯,有空的话。
今年的上海格外寒冷,竟在除夕纷纷扬扬落下一场大雪。王器打电话给远在老家的欧阳亦杰:“喂喂喂,上海下雪了。”
欧阳嗤笑一声:“少见多怪,我们这里积雪已经没过我膝盖了,你知道吗,我腿长一米二,到我膝盖什么概念,四舍五入,足以把郭小明淹没。”
在一旁偷听的零封抿着嘴憋笑,等王器挂了电话,忍不住问王器:“他真的是外国大公司的精英分子吗?怎么看着像脑子不太好使。”
王器回答:“你还小,等你再大一点,就会知道有些人装逼的本事比女孩化妆的本事还厉害。”
零封在一盘青椒炒肉丝里挑大条肉丝,又问王器:“你觉得是他帅还是林经纬帅?”
王器瞅了一眼正在电视里的春晚舞台上载歌载舞的林经纬,毫不犹豫地回答:“这还用问,当然是林经纬帅啦。你知不知道他每次一边带着眼屎一边问我他俩谁帅这种问题的时候,我每回答一遍良心都在作痛。”
零封竖着筷子:“那……吴茜说我比林经纬还帅的时候,是不是良心也在痛?”
王器:“这……这小姑娘品味很高雅嘛。”
零封:“你讲这话的时候良心就不痛吗?”
王器举双手投降:“痛。”他朝零封一眨眼,“你和那个小姑娘怎么样了?”
“她最近一直和我说,将来她想穿和昆凌一样的婚纱,钻石要十克拉的,婚礼上要安排十个小孩撒粉红色的玫瑰花瓣。”
王器舔了口醋般神色复杂:“哈……?”
零封很浮夸地一耸肩:“女人,就是麻烦事多。”他看向王器,特真诚地说道,“像你这种连女朋友都没有的人就没有这种烦恼,而且工作还很闲,微博粉丝才十一万,也没有人围追堵截,有时候真羡慕你啊。”
若不是此时的零封从个头到体格已经全面赶超王器,王器说不定真的会拍桌子跳起来给这小子加餐一道竹笋烤肉。
这小子这一年也不知是不是偷吃金坷垃了,春韭菜一般蹿了整整十七厘米,现在韦一凡要揉他的头顶还得先微微踮脚,和小姑娘摸男朋友似的萌萌哒,队长威严荡然无存。
王器咳嗽几声,清清嗓子:“那个,你也十七了,快成年了,有女朋友没关系,但是这个……这个……那个……”
零封替他把话说完了:“性行为是吧?你放心吧,我们做好防护措施了。”
王器感觉挨了一套降龙十八掌,顿时肝胆俱裂:“??????”
新年的钟声敲响,王器很惆怅地跑到阳台上抽烟,万宝路的薄荷味凉飕飕,好似寒冬腊月光着屁股裸奔之感。
他夹着烟合掌对着头顶飘摇小雪中的半轮明月躬身拜了拜,念念有词:“张阿姨,这不关我的事,你要是生气也千万别把我带走,我妈还有我的猫都要我清明节烧纸钱的……”
刘彦青从一场粘稠的睡眠中醒来,黑夜。
午夜十二点零一分,新年悄无声息地来临了。
手机早已耗尽电量,在床边的角落静默多时。他慢慢坐起身来,想到电视里举国欢庆的盛典,想到千家万户的小团圆,想到网络上爆炸一般的热闹,他感到无以复加地孤独。
高延在哪儿呢?算了,就算知道了又怎么样。
为何人对生抱持如此之深刻的执念,大概是因为生命并非无远弗届,而短短数十年看不够人世繁华。时间的紧迫与世界的多彩合力造就生命的可贵。
刘彦青站在此刻,沿着时间轴展望未来,唯见虚无一望无际,生活如一条首尾相衔的巨蟒,紧紧扼住他的喉咙。
做出决定后的每一天都是煎熬,但每一天都充满盼头,说来可笑,谁会相信死亡亦能成为一种希望。没经历过的人永远不会懂,死亡像一把利刃,斩断日复一日的循环,断裂之时便能得到解脱。
刘彦青决定去死。
元宵节前王器去广州当狼人杀线下赛评委,顺便拜访了白丹露的披萨店。店开在距商业区不远的一条林荫小道中央,环境闹中取静,虽然这个季节两边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但白丹露说这里夏天枝繁叶茂,秋天一地金黄。
店面不大,小而温馨,墙面绘满色彩明快的抽象壁画,收银台处一架老式打字机,角落里黑胶唱片的低哑吟唱自唱片机里倾泻而出,每张浅色原木桌子上吊下一盏红蓝马赛克拼接小灯,店内洋溢着浓浓异域风情。
下午三点,店里没什么人,白丹露和王器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一树萧条,阳光融融,一只姜黄色的猫在小轿车前盖上眯着眼睡觉。
白丹露对服务员小伙招手:“来个玛格丽特,五倍芝士五倍培根。”
她把菜单给王器:“还要什么,随便点,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姐姐今天全都满足你。”
王器夹着细长的女烟笑道:“白老板豪气冲天,我想吃刷很多蜂蜜的烤鸡翅膀,还有不加面的千层面,可以吗?”
白丹露歪起鲜红的嘴唇:“那有什么问题。”
餐点很快上桌,王器拿起一片披萨,起身,直到站上椅子才扯断芝士牵出的长丝。
“厉害了我的姐。”王器说,重新坐下,“生意还可以吧?”
“刚开张时一般,后来我们在所有披萨前加上‘手工’两个字,生意立刻就火爆起来了。嗨,其实我这披萨哪有不手工的呀,说了白说,食客听着舒坦吧。”
这年头“手工”是值钱的,那代表了一种情怀,一种感觉,一种文化传承,一种不甘心承认现代化的进程的傲娇,一种不愿看到引以为傲的本事可以被机器完全取代的惶恐。而人都买账,手工,高级。
“王器最近可以啊,听说你成网红了是不?”白丹露笑着调侃。
“网什么红啊,一份靠技术吃饭的工作而已,狼人杀是小众领域,走在路上根本没人认识。”王器把堆满馅料不堪重负垂下的比萨尖送进嘴里,“好吃。”
白丹露不吃,慢慢吸着烟,挑眼轻托下巴打量了王器一会儿:“你变了好多。”
王器两个腮帮子鼓鼓囊囊:“好多人都说我变帅了。”
白丹露“哈哈哈”笑起来,点点头:“是是,你帅多了,刚一进门我都认不出了。”她噙着笑容,伸手在水晶烟灰缸里优雅地弹了弹,“但我感觉你变得不仅仅是外貌,以前你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总是萎靡不振的样子,脑袋里的想法也不怎么积极,日子就是得过且过,现在,”她一手朝王器自上而下一挥,“活力四射。”
“以前有这么糟糕吗?”
“以前有没有这么糟糕你自己还不清楚?”
“好吧。”王器笑笑,搅动玻璃杯中渐变色的果汁饮料,对白丹露悠悠说道,“因为现在我干着自己喜欢的事情,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所以人生变得特别美好。”
“哈哈,我还记得你男友刚搬来你家那阵,你还和我讲他的坏话来着呢。”
“现在我还能和你讲他的坏话,而且比当初还要多上很多。”
白丹露翘起一条裹着黑丝袜的腿,眯眼抱起双臂:“你千万别讲,明着数落暗着撒狗粮的伎俩我见多了,恶心,别给我来这套。”
王器撇撇嘴,继续吃披萨。
深陷忙季水深火热的欧阳过完年又飞去重庆出差了,大半夜的打电话给王器:“我刚刚吃了太多麻辣火锅,感觉菊花有点异样。”
正在家半夜偷吃鲜肉汤圆的王器说:“你的痔疮不是好几年前就好了吗?”
“我担心会复发,我现在感觉只要放一个屁就能火辣辣地上天。”
“十男九痔,复发了就再去医院呗,没什么丢脸的。”
“你怎么这么直男啊!”欧阳极度不满,“我和你抱怨身体不适,你第一反应不是心疼心疼我,竟然是叫我去医院!你还是不是基佬了?”
王器:“哇你没事吧你的菊花怎么样了还疼吗我亲爱的小乖乖。”
欧阳:“你带点感情会死吗?”
王器:“我想你了,什么时候回来啊?”
欧阳:“……你别给我来这套啊。”
王器:“我叫北京狼人杀节目组把那套麋鹿的衣服寄给我了。”
欧阳:“卧槽太好了,咳不是,那什么……”
王器:“我刚才洗完澡试穿了一下,发现裸体穿稍微有点大。”
欧阳:“……我礼拜五晚上就回来了。”
王器:“嗯,我到时候开车去火车站接你。”
欧阳:“……嗯。你刚拿驾照,上路注意点。”
王器:“好,对了,潘小帅说她对象快要装假肢了。”
欧阳:“哦?那很好啊。”
王器:“她对象说要漆黑外观的,潘小帅说大红色好看。”
欧阳:“哈哈哈哈哈,大红色!”
王器:“哈哈哈哈哈,大红色!”
欧阳:“诶话说高延来过店里了吗?你打算把那个无人机怎么办啊?”
王器:“昨天倒是来了一回,但我没和他提无人机这事,刘彦青叫我不要告诉他的啊,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欧阳:“也不知道刘彦青现在怎么样了。”
王器:“是呀,辞职之后就不知道他的情况了。”
隔天晚上王器去店里,见高延正被一群年轻姑娘簇拥着,嘻嘻哈哈不知在吹什么牛皮。
他见了王器,远远挥手,朗然招呼:“我们的王半仙来啦?”
王器微微颔首:“嗯,好呀。”
“和导播打个招呼,一会儿五号房帮我留一个座位哈,好久不和你玩了。”
王器点头:“好,今天我们好好摩擦一下。”
高延比出一杆枪对王器虚拟射击:“拿白狼就带走你,今天看你还能不能守出五个平安夜。”
元宵节后高延重新出现在店里,和从前一样左右逢源,只是绝口不提刘彦青的名字。
小刘走后,一点小小的人事变动引起的影响很快如小小的涟漪般归于平静,所有人都不再提起人事部曾有过那样一名同事,王器还时常惦记着他,却也在高延面前装作忘却。
高延给王器看他近期的摄影作品,还是满目白花花的大□□,看得王器有些生理性晕眩。
指尖在手机屏幕一张张划过,偶然出现一两张帅气男青年的靓照,像是在餐厅吃饭时坐在对面给人拍的,王器眨眨眼,高延不以为意地径直翻过去,嘴里还继续说着“女人胴体如何如何美丽”。
深夜高延和王器一起走出店门,高延说顺路可以稍他一程,王器奇怪地问:“我们不顺路啊?”
高延回答:“没,今天我不回家,去别的地方。”
王器像是明白了什么,沉默地系上安全带:“哦。”
王器回忆起他当初在欧阳身上闻到苹果香水气味的夜晚。
如今要是刘彦青也知道,该多不好受啊。
王器问:“找到新的了?”
高延冲他一笑:“还不算吧,约约饭和炮而已。”
车在深夜的上海街头疾驰,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我计划买一台无人机,你知道无人机吗?”高延问。
王器猛然扭头看着他,表情像见了鬼,高延被吓一跳,问:“怎么了?”
王器一恍惚,赶紧晃晃脑袋:“不,没什么,我知道无人机。”
“我要买台四旋翼双摄像头的,外壳最好能是银白色。”高延目视前方,打方向盘,“我喜欢银白色。”
王器双唇紧闭,舌头漫无目的地在口腔内舔过每一条牙缝。
午夜电台的DJ在无病呻吟,缓缓沉声念道你爱我你不爱我的句子,矫情得叫人作呕,可王器不知为何鲜见地矫情起来,忽然觉得那是是而非、模棱两可的每一句话都是送给刘彦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