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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求你救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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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手机铃声坚持不懈地响了一遍又一遍,刘彦青颤抖地接起,慢慢贴在耳边,“妈妈。”
“青青,你在家吗?”女人的声线早已不是他记忆里的样子,岁月将其打磨成粗粝质感,也在那日不甚愉快的相见中叫他看清在她眼角凿出的沟壑。
刘彦青骤然剧烈震颤了一下,母亲的声音继续传入耳朵,有些惊慌:“青青,你在家吗?”
刘彦青缓缓点点头,虽然他知道母亲看不到:“我……在家。”
“我刚才梦见你出事了。”他妈妈语气惊魂未定,“你有没有出事?”
刘彦青沉默片刻,捏着手机又缓缓摇摇头:“没……我在睡觉。”
“哦,那就好……”女人沧桑的声音隔着电话显得更为沙哑,在午夜格外凄楚,“青青啊……你搬回来住吧……妈妈总看不到你……”她踟蹰了一下,“我和你爸早就不气了,你爸就是拉不下脸……一家人又没什么大仇大怨,你一个人在外面多不容易啊,回来吧,爸爸妈妈一直都想你。”
宛如一道定身的法术施在身上,刘彦青一动不动,默不作声。
许久,他握着手机的手极慢极慢地在身侧垂下,那头女人的声音渐渐微弱,“喂,青青,你在听吗?……”
他主动切断了电话。
刘彦青好像突然很冷很冷,强烈地颤抖起来。
河水在黑夜潺潺流动,笑里藏刀。不远处冲击钻突突作响,如吹响号角。
本怀着一往无前的勇气奔赴死亡,可刹那间一根比发丝还细的针扎穿了鼓鼓囊囊的气团,如一粒尘埃落入过冷水后凝结冰核瞬间千里冰封,如一池死水被微风吹皱一角荡开无边涟漪。
他像被狠狠踢了一脚,五内翻涌。
动摇,没有什么比此刻的动摇更可怕,两股力量如寒冰与烈焰般将他撕裂。
在颤抖之中,手机二度作响。
刘彦青发着抖,重新拿起。屏幕上的名字让他瞳孔再度收成针尖。
他很痛苦地死死咬住嘴唇,在犹豫着直接切掉的时候却鬼使神差地已经接起。
“那个什么啊……”
熟悉的男声,伴着记忆里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飘来,刘彦青一瞬忘了呼吸,恍惚一念好像他就站在身边。他的体温,他宽厚的肩头,他嘴唇的柔软。
过了几秒,“喂……哎那什么……我爱你。”
水流声被扯橡皮筋一般无限拉长,到达意识中已成低沉的咆哮。
刘彦青不说话,听心头千辛万苦筑起的高墙悉悉索索地开裂落下碎石,对死的渴望与对死的恐惧在短短一念间此消彼长数回。他绝望地发现,他一往无前的勇气已千疮百孔。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一眨眼的工夫,或许过了很久很久。高延的声音重新在那头响起:“……好久不见了,你最近还好吗?”
刘彦青瞪大了眼,像那些死不瞑目的尸体般僵硬地将眼皮撑住,而后就着举着手机的姿势,“砰”一声,重重将额头撞向面前石头柱子。
他旋即直起上身,一弯腰,又重重撞上去。
“砰!——砰!——砰!——砰!……”
黑夜之下,星光寥寥,他站在石头柱子前,宛若一杆不停发射的弹弓,一言不发地撞头自虐。
粗糙的石头表面很快磨破皮肤,温热液体顺着鼻梁缓缓流下,流进嘴里一嘴腥甜,刺痛随之扎入意识,那头的高延听到动静,有些急切地问:“喂!你在干什么?”
刘彦青抖得不像话,死死捏住手机直到骨关节泛白,他反复张嘴,像是哑巴一样徒劳地发出几个短促的音节。
“彦青?”
一声呼唤,刘彦青终于脱力跪倒在地,额头贴着柱子向下划出一道斑驳的血痕,他的眼眶一下满溢出泪水,牙齿在不听使唤地“嘎啦嘎啦”碰撞,话不成句,从齿缝中挤出:
“救我,”他溃不成军,狼狈不堪地临阵脱逃了,”高延,救我……”
救救我,把我从无解的循环里拯救出来,救救我,把我从渴望死亡的泥潭中拉上岸。
坚如磐石的决心土崩瓦解,死到临头,又因知晓被爱着而功亏一篑。
这要命的两通电话。
电话倏然断了,高延大声“喂喂”了几声,放下手机。全场嬉笑因他过于凝重的神色渐止,大家大气不敢喘,都暗自琢磨着那头声声撞击与气若游丝的呼救。是整蛊不成反被整蛊吗?
高延的眼睛望向自己,里头有些许无措,王器走过去,拉住高延,飞快低语一句:“先出去再说。”
“不好意思,大家继续玩吧。”王器朝四周略一示意,轻轻拍拍高延的手臂,两人一同游戏房外走去。
众人不作声,目光追随,直至二人消失在视野之中。
王器笃定刘彦青不会随便开玩笑,他一旦这么说,十有八九是真的有事。
“你再打个电话过去吧。”无人的走廊,王器对高延说。
高延额角开始冒汗,他体热,极容易冒汗,情急之下简直如一只人型自走水龙头,他听从王器,回拨刘彦青的手机号。
王器屏息看高延紧皱眉头、在等待电话拨通时焦躁不安地转来转去。
“关机了。”高延颓然放下手机,看向王器,语气颇有些惶恐和不确定,“他刚才说那些,还有那撞击的声音……你听见了吧?那是什么?”
王器不敢妄下断言,沉默地抱臂,大脑飞速运转,思考对策。
“他会不会……”高延没往下说,像要将脸皮搓下来似地狠狠用力搓了一记脸颊,叹气声中掺杂上颤抖。
王器显得比他冷静得多:“你开车来的?”
高延捂着冒汗的额头点点头,王器说:“他家离这不远,我们现在开过去看看。”
高延抿嘴,短暂地闭上眼,又点了点头。
高延去上衣内侧口袋掏钥匙时手有些抖,取了好几次才掏出来,王器径直从他手中拿过来,轻声说道:“我来吧。”
一路无话,副驾驶座上的高延始终将一只大拇指尖端塞在嘴里,紧张地啃咬指甲。
王器目视前方路况,低语一句:“别想太多。”
高延双手合成一个“A”字,捂在口鼻之上,垂头反复念叨道:“他叫我救他,他说‘救我,高延’。”他深深吸气又重重吐出,满身颓唐,“他好像在哭。”
深灰的别克在夜幕下一骑绝尘,夜深,街头人烟稀少,引擎的轰鸣撕裂了一盏盏路灯昏晦的光团。
他从这一刻高延的身上看到了,去年冬天在瓢泼大雨中心急如焚蹬着自行车的自己的影子,那时的自己也惶惶地乞求上苍不要让欧阳有事,别无他求。他能对高延说一百句宽慰的说词,但他明白唯有刘彦青出现在他面前才是缓解惶恐的解药。
车开不进小区,王器将车停稳在路边,两人旋即一左一右开门下车,高延一言不发斜穿马路直往那片旧小区的入口奔去,王器飞快锁车,收起车钥匙便紧随其后。
很有些年头的旧房子,外墙刻意绘上去的假红砖掩盖不了它破旧的内在,七层楼高不安电梯,水泥楼梯道散发着一股陈年腐朽的气味,声控灯一半不灵,连高延疾风骤雨般的步子也唤醒不了光亮。
王器默默跟在他身后一圈圈转上七楼,气喘吁吁。高延冲到一扇安装有防盗铁门的住户前,后面的木板门上不知猴年马月贴上的“福”字泛黄褪色,只剩一半偏旁部首,他举起拳头,越过防盗门锈迹斑斑的铁栏杆,将门擂得砰砰响:“刘彦青——刘彦青!刘彦青!”
王器心突突直跳,一半是跑的,一半是被高延的紧张给感染的。
敲了半天无人应门,反倒是吵醒了邻居,隔壁一扇门吱呀开启,一位身着白色大背心的大肚子男人不满地喝止:“毛病啊?侬两个半夜三更做啥?”
高延不理,视若无睹继续喊门,王器转头和人道歉:“不好意思。”接着拉住高延,“别敲了。”
他走过去,陪着笑脸问男人:“不好意思,请问这户里的那个小青年在不在?”
“我哪里晓得!”男人面色不善地瞪两人一眼,气吭吭将门甩上。
高延脑门上汗水长流,他反身看向王器。
王器维持镇定,在门边斑驳的白墙上寻到一则“二十四小时上门开锁”的小广告,他立刻一个电话过去,十分钟后,开锁师傅就风风火火地赶到了。
什么证件也不叫两人拿出来,到了二话不说蹲下开干,三分钟内切菜剁瓜般两个锁搞定,把工具丢回小箱子,起身往王器二人一伸手:“五十块。”
可他说这三个字的工夫,高延和王器早拨开他,旋风似地冲了进去,开锁师傅在后喊:“喂喂,先给钱啊!”
屋子里一片漆黑,高延熟门熟路地打开日光灯,两人分头,在开锁师傅“给钱啊给钱啊”的催促中遍寻每一处角落,无果。
这屋子根本不像有人住,床上连枕头被褥都没有,卫生间的架子上也空空如也,高延颓然跌坐在一把椅子上:“他搬走了。”
王器从屁股口袋里掏出五十块塞给喋喋不休的开锁师傅,打发他离开。
下楼时高延没了那股不管不顾地莽撞,迷惘而无措地一级一级慢慢往下走,王器在身后又尝试着打了小刘手机几次,都是关机状态。
坐回车里的高延仿佛被抽干了力气,默然瘫坐在副驾驶座上,不断不断死命揉搓自己的双颊,以致泛红一片。
王器把车钥匙插进钥匙孔,发动引擎,可手搭上方向盘时又不知此时该往哪儿去。
“我以为我已经放下他了。”高延的声音痛苦不堪,在狭小的车厢里闷闷回响,“为什么啊……”他垂头掩面,“为什么今天要让我听到他的声音……哈,明明他不能喜欢我。”
“不是的。”王器说,高延听罢颇为愕然地看向他,“什么?”
王器终于在此刻下定决心,慢慢说道:“你知道吗,那架无人机,本是刘彦青做了打算送给你的。”他平静地陈述,把积累在心头的秘密倾吐而出,“你们去年分开后,他就把这东西丢给了我,我问过他是不是原本打算送给你的,他没有否认,但他要我别告诉你这事,是我擅自把飞机给你的。那个东西我不了解要耗费多少时间精力,但想必你了解。高延……他不是不喜欢你,他只是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话音刚落,王器便见高延如遭雷击般呆滞在那里,眼看他瞳孔就那么一点一点收缩成针尖,呼吸一瞬中止,复又如杂草般凌乱不堪。他脸上出现了崩溃的神色,忽举双手插入发丝间狠拽。
刘彦青看了一阵低电量自动关机的手机,把它慢慢放回上衣口袋。
脑门上流下的鲜血糊住了一只眼,他囫囵揉开,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来,再度趴到石头栏杆上往下望。
黑黢黢的河水温柔如前,可他心惊肉跳,再也没了翻越纵身一跃的勇敢。他把什么都丢了,就是为了破釜沉舟,这次死不成,以后也死不成了。
挣扎逼得泪无声汹涌而出,坠落数米的高度汇入河流。他为自己心底贪生的一撮念想而绝望,最后带着一些晕眩、一些劫后余生的后怕、一丝惋惜、很多很多的迷茫,踉跄着沿来时的路往回走。
路灯把他的影子一遍遍拖长,他孤身走在无人的街,血与泪一齐流进嘴里,又咸又腥。母亲和高延的声音似是回荡在耳畔,他泣不成声,双手捂上耳朵,没过几秒又放弃般将手重重垂下。
手机没电了,在他说完“救我,高延”的下一刻。
此刻他如此心力交瘁,非常非常渴望能见他,只有一面也好,现在立刻马上。
前方大路间或驶过一两辆汽车,引擎轰鸣足足拖拽百米之遥,天也茫茫地也茫茫,他想见他。
如果还能得寸进尺,他想被他抱在怀中,听他清浅的呼吸进入梦乡,睡眠能给人力量,下一个天亮他还想重新苟且偷生。
高延和王器坐在车里,两厢无语地呆坐。忽然王器一个激灵,赶紧拉了拉高延:“喂,你听。”
“突突突……”远处飘来冲击钻的动静。
高延也猛然反应过来:“刚才电话里听到过的!”
王器立刻发动汽车:“他就在这附近,我们到处转转看。”
中速开出几个路口,前方忽然歪歪斜斜晃出一个身影,王器眼尖,一望,旋即用力扯了一把身边的高延,同时脚下一个刹车:“喂喂喂喂!小刘!”
高延慌忙抬头顺着王器所指方向看,下一秒便如同打了鸡血一般跳起来,“砰”一声巨响,车门几乎被他一脚踹开,王器还没来得及解开安全带,就见高延已撒丫子奔出了十米开外。
王器急忙跟着下车,往刘彦青方向跑去。刘彦青听到脚步,缓缓抬起头来。
“刘彦青!”高延在前头大喊,回声响彻四下无人的街道,“刘彦青!”
刘彦青愣愣地像被钉在原地,直到两人一路狂奔到跟前,他眼眶里溢满泪,颇有些失魂落魄抬头看高延,声如蚊呐般叫了一声:“高延。”
“嘶——”王器听高延气喘中发出一声倒抽凉气的声音,伸出双手想触碰又不敢碰,抖着声音惶恐地问,“你……你怎么了?!”
刘彦青的状况恐怕只能用“惨不忍睹”形容,王器特别想知道一个人要怎么样才能在两个月的时间内瘦成这样,但更骇人的不止于此——刘彦青满脸鲜血,在底下苍白的衬托下触目惊心,血液滴滴答答地落在衣襟前,浅棕色的外衣宛若印上一丛盛开的红花。
刘彦青嗓子仿若卡着铁片半断续哽咽:“高延。”
他们相视的瞬间,王器看到他满布垂死神色的双眼中迸发出一丝微亮,像是沉沉阴霾的云缝中泄出的一缕朝气的阳光。
“他活了”的念头就这么蹦进脑海,旋即王器一顿,他本也没死,为什么自己会产生“他活了”的念头。
高延立刻胡乱点了好几下脑袋:“我来了,我来了……”他上前一步,颤巍巍抚上他带血的脸颊,不敢用劲,只能算虚虚地悬在半空,“你怎么受伤了?……怎么搞成这样的?你被人……你被谁打了?”
他五官完全纠结在一起,心痛溢于言表。
刘彦青仿佛一条被人遗弃的狗,脆弱、无助、可怜兮兮地缩着双肩,满布血污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面对高延的询问,他不吭声,沉默地摇摇头。
“那……那……那伤着哪儿了?”
刘彦青怔了半晌,垂下眼小声说:“只有额头。”
“怎么……怎么……”
王器觉得高延可能快急疯了,一肚子的问题,对着负着伤、丢了魂般的刘彦青无法逼问,又是焦虑又是心疼,满腔情绪硬生生憋出一副滑稽至极的表情。
王器拍拍高延后背,高延滑稽的脸转过来,王器思路清明,说:“别问了,他情况不太好,先送他去医院,看看伤严不严重,其他的以后再说。”
高延立刻小鸡啄米似地点头,喃喃道:“对对对……去医院。”他回头,笨手笨脚地揽上刘彦青的肩头,柔声像是哄又像是劝,“来,我们先上车去医院,车就在前面。”
关上车门,王器重新发动引擎,问后座的高延:“这里你熟吗?去哪家医院近?”
高延忙答:“去市八医院,沿内环高架路一直下去到,漕溪路大转弯。”
王器点点头:“晓得了。”
车平稳起步,在下几个路口拐入主干道。深夜路况良好,王器把车开得四平八稳,很没有他一贯狂野不羁的驾车风格。
高延从车前座取出纸巾,细细为刘彦青擦去一些血渍和泪水。刘彦青止住了哭,乖乖由着他擦。
“疼吗?”高延问。
刘彦青摇头:“不疼了。”
高延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嗯”,又问:“怎么抖成这样,很冷吗?……”
其后行进中王器偶尔通过后视镜一瞥,只见车窗外流动的灯光中,刘彦青和高延静静依偎在一起。刘彦青软绵绵歪倒在高延肩头,半阖着眼,缩在高延脱下的的毛呢大衣下;高延则半侧过身体,一手将他圈在怀中,唇吻在他发心,鼻尖也埋进他的发丝间,双目含有无限柔情。
在某个时刻,他似乎听见高延在刘彦青耳边沉声低语,只言片语隐隐约约飘过来:“别怕……我在呢……我来了,什么都不用怕了……”刘彦青像是累极了,暌违已久的怀抱使他松懈下来,很快闭起眼进入浅眠。
潇潇洒洒的高延也有栽倒的一天。
这世上就是有说不通的道理,包括“因为坚强被喜欢,却因为软弱被爱”的难以论证因果的人性;包括“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痴念,就在你以为就快“再而衰,三而竭”的当口,轻轻一叩心扉,爱又如同江海决堤般翻涌而出,故态复萌,喜欢的心思依旧。
所幸伤势不重,看着血流成河实则皮肉伤,急诊室医生为一脸憔悴木然的刘彦青消毒、包扎好伤口,道:“好了,可以回去了,这几天别洗头,一周后拆纱布。”
王器和高延一左一右站在刘彦青身边,高延俯身轻声问:“我送你回家,你搬去哪里了?”
一头白纱布的刘彦青看看高延,低下头去:“没有搬。”
“可……”高延说,“刚才我们去过你家了,那里,你没住在那里。”
刘彦青:“我退房了,今天刚刚。”
“啊……那你现在住哪里?”
刘彦青好半天没说话,答:“没有哪里。”
“那你的东西呢?”
“……没了。”
三人一道陷入沉默,高延和王器面面相觑,不知什么意思,王器以眼神示意“他不想说就别问了”,高延微微点头,对刘彦青轻声细语道:“那今晚住我家去吧,好吗?”
……
开往高延住处的途中刘彦青睡着了,双目紧闭,沉静地倚靠在他身上,呼吸轻缓,身体随之一起一伏。毛呢大衣之下,他两指勾着高延的手,而高延柔柔回握。
他的手指骨节分明,高延悄悄捏了捏。他就是用这双手亲手为他造了一架无比精良的无人机,四旋翼,双1080p摄像头,三轴防抖,外壳均匀喷了层他最爱的银白色漆。
抱着他时高延想,自己当时脑子是不是进水了,怎么就肯放走刘彦青的。
依偎在怀中的身体轻得宛如一片羽毛。他去年还没有这么清瘦,他这阵子一定没有好好吃饭和睡觉。
和自己分开后,他到底经历了些什么?高延暗自想,今天这幅惨状,又是怎么搞的?他说东西都“没了”,这是什么意思呢?
高延用大拇指摩挲过他细瘦的手腕,忽然在触到一道隆起时怔住。
那道凸起宛若一条裸露在外的线头,瞬间扯出整段骇人的假设,此前每一个零枝碎节都参与进来,印证了他的猜想。高延瞬间如坠冰窖,五内俱寒。
王器把车停在高延家楼下,随后打车离开了。
高延刚想将后座睡梦中的刘彦青打横抱起,刘彦青动了动,悠悠然睁开眼。
高延撑在他上方,与他四目相对了好一会儿,刘彦青渐渐瞪大眼睛,哑声问他:“高延,你怎么哭了?”
“你原本今晚是不是打算去死?”高延眼睛通红,无法遏制的情绪溶在泪水里涌出眼眶,声音克制地发着抖,“你把要送给我的东西随便丢给别人,退了房,还把东西都丢了?怎么的,破釜沉舟?”
刘彦青仰面望他,不说话,不否认,忽觉一滴温热的泪“啪嗒”滴落在脸颊。
“你什么都不要了,谁也不告诉,一心想着要死。”说着他伸出手指抚上刘彦青露在袖子外的手腕,那里隆起一条丑陋的伤疤。“这以前还没有的……”高延哭了,“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明明还好好的,怎么我一走,你就这样。我今天要是没打电话来,你是不是现在已经死了?你存心要我内疚一辈子是不是?”
“……没有。”刘彦青喃喃,“我没有这么想。”
高延赶紧压上来抱紧他:“我知道,我知道,你没有。”
刘彦青第一次伸手回抱他,高延听见他的声音飘忽如风中落叶:“我今天,站在桥上,刚要跳下去,我妈妈打给我电话,说她想我了,然后又是你,你打给我电话,说你爱我……我突然就不想死了,明明之前想好的,这回一定要死的。”
高延肯定刘彦青也流泪了,因为他的脖子感受到一片湿意。高延像被人狠狠揍了一拳,每一个细胞都倏然被榨出水分,他如鲠在喉,因那一通玩笑性质的电话而无地自容,对刘彦青近乎冷静的描述后知后觉地害怕。
“高延,”刘彦青问道,“你今天在电话里说的,算数吗?”
高延猛地点头:“算数,算数。”
刘彦青收拢手臂:“高延,你能救救我吗?我还不想死。”
高延点头:“能,能,能……我爱你。你答应我,别再吓我了,我要你好好活着,和我在一起。”
刘彦青便无言地抱紧他,默然流泪。
“你送我的无人机,我收到了……”高延哭着笑道,“怎么不当面送给我呢?我差点都没机会和你说谢。”
刘彦青问:“你喜欢吗?”
“喜欢,非常非常非常喜欢。”高延吻着他的耳廓,“我都明白了,没关系,我都明白了。”
王器到家时已是深更半夜,加班回来刚洗完澡的欧阳出来:“怎么回事?这么晚才回来?”
王器拖鞋进门,往沙发上一瘫:“打得一手好助攻,回头深藏功与名,我只能帮他们到这里了。”
欧阳莫名其妙:“你说什么啊?”
王器摆摆手:“明天和你说啊,我累趴了,睡觉去了。”
欧阳:“你好歹洗个澡啊。”
王器:“不洗了,累。”
欧阳:“滚去洗澡!要不然别上我的床。”
王器只好嘟嘟囔囔去了卫生间。
他穿着自己的睡衣,躺在自己的床上,蜷缩在自己的怀中,高延看着眼前已昏昏睡去的刘彦青,全身心地依恋着自己,那一瞬间他觉得他要的幸福也不过如此。
清晨睁开眼,刘彦青正在咫尺之距凝望他,窗外柔和的晨光播撒在他眉眼间,如此温馨美好,高延心念一动,凑过去便吻。
“嘶!”高延一退,“你怎么还咬我?”刘彦青显出些不知所措,高延笑笑,“算了,你爱咬就咬吧,反正我就是要亲。”
说罢重新贴上他的嘴唇,细细勾勒,辗转研磨。
刘彦青僵直片刻,慢慢闭上眼睛,很久很久后,他似是默许般微微张开嘴唇,高延一怔,随即欣喜地加深这个亲吻,空气逐渐升温,情到浓处他一翻身,将刘彦青压在下头,堵着他的嘴,叫他再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