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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如果我不是这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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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动力时很无聊,有动力时想做却做不到,很痛苦。这就是刘彦青最近几年的生活状态。
“日日重复同样的事,遵循着与昨日相同的惯例,若能避开猛烈的狂喜,自然也不会有悲痛的来袭。”
高延搅乱了他日复一日的循环。他想推开高延,推不动,因为很麻烦;他想喜欢高延,喜欢不动,因为很麻烦。既想推开又想喜欢他的时候,不知不觉间已经揍了他一拳,还咬了他好多次;想着要不要叫他走的时候,已经在他怀里入睡;想着要不要回吻的时候,高延已经离开了他的嘴;犹豫是否终止的时候,脚步已情不自禁向他奔去,可真到了他面前的时候,又讲不出一句甜言蜜语。
想要爱,下意识地害怕伤害与被伤害,想逃离,下意识地贪恋温暖。
他是个吃绿豆糕的同时喝零度可乐和无因咖啡的矛盾体。
他也曾是个思维单纯、无忧无虑的少年,不用很累很麻烦就考得上清华的学神大佬。然后他什么也没做,就成了被神选中的人,得了抑郁症。
他也没办法呀,和那些走在横道线上被车撞成残废的人一样束手无策。
世界法则本就建立在不确定性之上,所谓因果报应不过是人们自欺欺人的说词。无论是他灵光的头脑,还是他的抑郁症,都没有任何道理可言。
闷在办公室里喝零度可乐的时候,刘彦青也偶尔会怀念过去还是个正常人的日子;在解开副驾驶座安全带的时候也痛恨,为什么自己是这样一个人。
难过的阈值高到一定程度,就再也难过不起来,知道注定的结局是悲哀,就再也没力量去恨去爱。
有一瞬间,他不确定,他的心可能大概或许曾为高延跳过。
某一个在高延臂弯里入眠的夜晚,他不确定,他可能大概或许有过“能不能为了他好好活”的一闪念。
他喜欢高延,转念一想还是算了吧,还是不要喜欢了。漆黑的水面在眼前闭合,他选择一个人的沉沦。
高延再也没出现,王器在元旦那天收到他的拜年微信,便问他:你不来玩了?小黄说你会员卡里还有好几百块钱呢。
高延回:最近忙,接了好几个活,以后再来。
王器:你们分手了?
高延:谈什么分手,又没在一起过。
王器:哦……
好几分钟后,高延又来:他还好吗?
王器想了想:不算好吧。
最近总有人和王器咬耳朵:“小刘这阵子怎么瘦成这样,脸色好吓人哦。”
刘彦青屡次行尸走肉一般飘过走廊,脚步声几不可闻,王器也被他吓到过好几回。
某天他对王器说:“我可能要辞职了。”
王器有些意外,却也不太意外,问:“为什么?”
小刘回答:“工作好麻烦。”他突然指指自己的办公室,“你要玩无人机吗?”
王器顿时摸不着头脑:“无人机?”
小刘转身走进办公室,不消片刻捧着架带旋翼的大家伙走了回来:“喏。”
王器被震惊到:“你还真把无人机带来了?你哪里来的?”
“自己买了点零部件,组装的。零件都是市面上最好的,性能比成机更好些。”小刘用手指拨了一下四个旋翼中的一个,看向王器,“送给你吧。”
“啊?”王器受到了更大的惊吓,满脸错愕,“为什么?”
其实王器还想问刘彦青,你怎么可能心血来潮去组装一架无人机?你连生活都不想好好组装,怎么可能有兴趣组装一堆死物?
刘彦青回答:“没为什么,我留着没用。”
“那你做它干什么?”
刘彦青闭着嘴想了想,说:“没干什么,送给你吧,你不喜欢可以送给别人。使用说明书别在它摄像头后面。”
王器接过这台沉甸甸的大家伙时还懵着,刘彦青松手,站在原地定定地看了王器怀中的无人机好一会儿,王器觉得那眼神里分明透着“舍不得”,于是很是尴尬地出声:“还是不要了吧,你自己留着吧。”
刘彦青无言地摇摇脑袋,沿着走廊飘远。
这是架制作精良的大玩具,即使王器一窍不通,也不难看出花在上头的心思,银色外壳闪着低调华丽的金属光泽,每一小处都精致考究。他把无人机抱进财务科,几人见状立刻围上来,小黄翘着兰花指尖声尖气地叫起来:“哎呀,你买了无人机呀!”
小曲和陈主管很新鲜:“这是什么?”
王器挠挠后脑勺:“好像可以用手机遥控,还能拍航拍地面。”
小黄和小曲一起兴奋起来:“哦哦哦,那我们现在能出去看你玩玩吗?”
当王器操控着这架十字型飞机缓缓升空,手机屏幕传回俯瞰城市的上帝视角,大家齐声发出小小惊呼,飞机仿佛鸟一样自由滑翔于高高的天空,平稳而迅速地掠过高高低低的建筑,穿梭在川流不息的大马路上方。
那一刻王器骑着梅赛德斯奔驰摩托车像Saber一样飞翔的梦想好像成了真。
王器仰头遥望已成芝麻小点的无人机,忽然回忆闪电般亮起,模模糊糊地涌现似有关联的零碎片段。
然而还没等他想起更多,旁边派出所岗亭已冲出来一身着警服的人,边跳脚边对王器一行人大喊:“这里不好开无人机的!这里不好开无人机的!快停下来!”
王器和同事被赶回了店里,还得了警告“先去实名登记,拿个批准证,再好好了解下禁飞区域,否则小心拘留罚款!”。
王器没有将飞机带回家,小心地收在财务科闲置的柜子里,给柜门加了一把锁。他挺喜欢它,但总觉得这玩意儿不该属于自己。
第二天傍晚在角落那杂物间补觉时,当王器再一次躺在三个沙发椅临时搭成的床上,迷迷糊糊间他骤然想起那日放屁不能的窘迫,回忆起高延对“想买哪种无人机”的高谈阔论,于是一屁股坐起来,恍然大悟。
刘彦青哪里是不爱。
刘彦青坐在游戏房外嗑瓜子,一粒粒在桌上码成横平竖直的阵列。王器走去他身边,把手中两罐王老吉中的一罐向他递了递:“喝吗?”
小刘淡淡说:“谢谢,放桌上吧。”
王器把易拉罐轻轻搁下,冷藏后的饮料罐身很快凝结一层汗液般的水珠子,顺着红黑相间的罐体一路急急吞并滚落。
王器开了自己那一罐,仰头喝一大口,问小刘:“你不喝吗?”
“等一下吧。”
“哦。”
两人不声不响,干坐着。
“那个飞机,你不送给他吗?”王器思来想去,还是问了一句,捅破秘密。
“咔嚓”,小刘没有立刻做出表示,照着原速慢慢磕完又一粒瓜子,很轻很轻地摇了摇头:“我们不会联系了。”他把黑白的瓜子壳码放到第三行第五列,抬眼问王器,“你是不是知道我们的事?”
王器迟疑了好一会儿,老实回答:“我知道……还有,我也是gay。”
“哦,这样啊。”小刘听罢,波澜不惊地继续拿起下一粒瓜子放进嘴里,“咔擦”。
沉默在空气中流转,瓜子壳爆裂的声响轻而刺耳,被不断填满的方阵宛若另一种倒计时。
“别告诉他我做了这架无人机。”刘彦青说,“假如你还能遇见他。”
犹豫再三,王器答应:“好。”
“如果我不是这样的人就好了。”小刘淡淡感慨一声,“这样就不会伤他的心了。”
他们的故事始于盛夏,终于寒冬,不曾抒写漂亮开头,没有华丽结尾,像许许多多不壮烈、不漫长、不凄婉、不圆满的普通故事一样,隐没于世上普通故事汇成的普通海洋。
王器嘴凑在已经空了的易拉罐口,假装里头还有很多,他放下罐子,问:“听说你已经和仇哥说辞职了?”
“嗯,做到月底。”
“之后打算去哪儿?”
刘彦青恍惚了一会儿:“去哪儿?不知道,还没想好。”
离开前刘彦青一把抹去桌上的瓜子方阵,突然对王器说:“真可惜,如果我不是这样的人,我觉得我们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
“我们不是朋友吗?”
“不算吧。”刘彦青要走。
王器脑壳不明原因地微微一震:“等等。”他急切地拉住欲走的刘彦青,两指拽着他袖口的一点点,“你到底打算去哪里?”
刘彦青低眉垂目瞧着拉扯住自己的两根手指,一退,布料从指间滑出,维持一个小小的尖角。
“还没想好。”他说,转身离开。
爆发之前必有片刻的宁静,死亡之前必有冗长的回响。
圣诞节前刘彦青试过自杀。薄而锋利的刀片划开手腕处薄薄的皮肤,一阵算不得痛的痛,比起将要得到解脱的释然,这点痛显得微乎其微。
鲜血如艳丽的颜料,第一滴落在浴室印花的瓷砖上,溅开一轮边缘锯齿状的圆,旋即是第二滴,第三滴,淅淅沥沥,满目鲜红触目惊心。
他渐渐有些眩晕,飘飘然好像要睡过去,可下一刻又惊醒。
不行啊,他现在死了,高延怎么办呢?他们上周才分开,死讯如果传到他的耳朵里,他会不会就此背负上沉重的罪恶感。可他的死分明与他无关。
刘彦青立刻挣扎着爬起来为自己止血。
他的死亡不是任何人的错,他还得再等等,等到没有人认为自己该为刘彦青的死负责的时候,等到他淡出所有人的视线。
哎,好麻烦啊,活着好麻烦。
棉上衣包裹着鲜血淋漓的手腕,草草打了一个结。他去冰箱里翻找出一盒快要过期的冷冻食品,抖抖索索地放进微波炉加热,然后一点点吃下去。
他把伤口藏在层层叠叠的长袖中,第二天照常去店里上班。
他把花了一个多月时间做出来的无人机送给了王器,那本是他可能大概或许会在一月份高延生日的时候给他的礼物。
高延说喜欢无人机,恰好他大学时的专业知识还没完全忘却,所以他萌生了念头,要亲自做一台性能最好的无人机送他。
窝在房里打磨零件,组装机体的时光,可是说是这几年他内心最宁静的时光,一个有意义的小目标轻轻拨动他的心弦,他甚至产生了一丝丝的快乐。
结果礼物没有送出去,但他仍旧很感激,感谢高延让他曾有过快乐。
他辞了职,退了租,白天在店里和新人交接工作,晚上在家打包收拾。
一月底寒冬料峭,他回了一趟两年没回过的家。他爸还在气他辍学离家的事,饭桌上始终爱答不理,脸拉得老长,他妈给他夹菜的同时絮絮叨叨,字里行间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无奈意味,意思是你这样就这样吧,还是我们的儿子。刘彦青临走时对双亲说:儿子没出息,对不起你们,这点钱是我这几年攒着的,不多,给你们,快过年了,新年快乐,今年我不回来过年。
他爸在桌边发出一声冷哼。
他回家,打开一只瓦楞纸箱,把抽屉和衣柜里春夏的衣物一件件取出来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细心地放进去,严丝合缝地不留一点空隙。
一月上海天寒地冻,湿冷刺入骨髓,他没开暖空调,忙了一阵出一身汗,倒也不觉得冷。
他把纸箱子合上,拿封箱带横平竖直地封好,尽量不留气泡。
搬箱子下楼的过程颇为吃力,老房子没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时好时坏,他摸着黑,一圈一圈从八楼盘旋而下,黑暗中熟悉的脚步声好似无数个不眠之夜的钟表滴答声,一拍,一拍,一拍,闭眼是黑暗,睁眼也是黑暗,东方泛白时,眼前好像还是黑暗。他要花费好几分钟回忆自己的姓名,然后是人生经历,一切如此陌生。
他推开单元楼门,搬着箱子走啊走,在小区深处的垃圾集中站,将手中箱子抛在了地上。
咣,箱子落地,翻滚了一下,静止不动,成了在垃圾堆里不扎眼的垃圾之一。
他只留下几件当下仍需要穿的衣物,其他的都如数打包后丢掉。个人物品也是,一件接着一件从房中消失,好像从来不曾出现在那边。
电脑格式化后扔了,所有网络账号注销,手机联系人清空,短信删光。
租期到三月为止,二月初已家徒四壁。
刘彦青变得极少外出,像极限生存游戏里的玩家一般刁难着自己,吃最少的食物,睡在光溜溜的硬板床上,不怎么睡觉,但也不怎么起来;每隔两天洗一回澡,换洗衣裤,然后带着湿发躺回去。
他竭力维持呼吸与心跳,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睁着眼看一个又一个日出与日落的更迭交替,晨昏在麻木的意识中倒错成天堂与地狱的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