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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高延对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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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你看这个,”王器坐在夜市的烧烤摊桌边,把手机拿给欧阳看,“‘恋哭癖’,你是不是就有这个毛病?”
“什么叫毛病?”欧阳拿来一看,反驳,“这不过就是一种性癖好,我们供需平衡,你兴奋时会哭,我看你哭会兴奋,我兴奋了你就哭得更厉害,这样我就更兴奋,良性循环,互惠双赢,这不是特别好吗?”
“操,你小声点好伐啦!”王器捅了他一下,“这里不是饭店包厢!”
欧阳立刻噤声,掩饰性地呷了一小口啤酒。
“城管来了城管来了!”就在这时,忽见烧烤摊老板冲到食客中间,厉声大喊,“快快快!帮阿拉搬到马路对面去!”
满座食客旋即骚动起来,惊得绕着头顶白炽灯泡飞舞的蛾子也仓皇乱撞。
欧阳亦杰还没反应过来,一脸懵逼,咬了一半的羊肉串叼在嘴里,王器和其他食客却好似训练有素的士兵,在那一瞬间齐齐站起身来,势如破竹地撸起袖子,默契地双手抬起各自的塑料小桌椅。
“你们干嘛?”欧阳握着羊肉串,惊恐地问王器。
王器:“还愣着干嘛?快起来一起搬啊!”
欧阳:“为为为为什么?”
王器:“城管来了呀!”
话音刚落,风起云涌。只见不远处的路口乌泱泱杀来一群身影,约莫七八人,他们清一色身着夜一样漆黑的制服,不紧不慢地负手走来,直往此处路边小摊。
“快快快!”老板额头青筋暴突,汗如雨下,挥舞双臂冲食客大喊,自己跑回烧烤小推车,推起就要跑。
欧阳心头一颤,下意识地起身,抄起桌上的啤酒瓶和身后塑料椅子,王器则一把连菜带桌子凌空提起。食客呼啦啦潮水般涌向马路对面,如一群迁徙的鸟。
王器和欧阳跟着人群一起跑,欧阳还处在懵逼状态,手中两个啤酒瓶叮叮咣咣撞在一起,喊:“这怎么逃得了啊,城管就在后面啊!”
王器:“逃得了啊!”
跑了十来步,老板推着烧烤车和食客一起齐刷刷停住脚步,那阵仗好似他们在冥冥之中收到了同一道号令,只有欧阳一人跑过了头,骤然停住脚步,一溜小跑又回来。
“怎么不跑了?”这紧张的氛围好似某种□□火拼的电影情节,纵使他只是来撸串的,也不禁手心冒汗。
王器说:“已经跑掉了呀。”
欧阳懵逼更甚,回头一瞅,只见城管几人已施施然走近,却不过马路,就在一路之隔静静相望。
欧阳吞了吞口水,可王器却已轻松地就地放下小桌子。
城管几人看了会儿,然后,转头走了?!
“好了好了,没事了,大家继续吃。”烧烤摊老板大声宣布。
食客们轰啦一下尘归尘土归土,重新坐下,好似什么事也没发生过般继吃。
欧阳亦杰:“WTF?谁来解释一下刚刚到底怎么了??”
王器拿起一串烤玉米:“对面是长宁区,这里是徐汇区,刚才那拨城管是长宁区的,不管徐汇区的事。”
“哈……”欧阳缓慢地消化了一会儿,然后不太确定地问道,“所以……要是一会儿徐汇区的城管来了,我们还得逃回去?”
王器肯定地一点头:“是的没错。”
欧阳:“……我好像看到那边徐汇区的城管正在走过来。”
王器扭头顺着欧阳指的方向一观望:“册那!还真是!马老板!城管来了!!!”
马老板立刻跳起来,重新推起小车:“要死啊!大家赶快搬回去啊!!!!城管又来啦!!!”
呼啦!大家于是又逃难似地冲回马路对面去了。
欧阳亦杰很绝望,他每月赚好几万,却坐在路边吃无证摊贩的烧烤,还像个难民一样被城管赶来赶去。
而且他还觉得这烧烤摊真的很好吃,舍弃尊严也舍不得桌上剩下的十串羊肉串,这更令人绝望。
十二月初,王器飞去北京录制狼人杀圣诞特别节目。节目组给他定做了一套服装,是一头脑袋上长角的麋鹿,浑身咖啡色茸茸的皮毛,屁股后拖着一条特别引人去揪的长尾巴。
徐乐和其他女孩一边揪尾巴一边说:“哇,好可爱哦。”
王器是拒绝的:“这种卖萌的造型不适合我,能不能把那套圣诞老人的换给我?”
导演一口拒绝:“不行,你必须是一只麋鹿。”
王器打电话给出差在天津的欧阳亦杰:“喂,你男朋友要被别人骑走了。”
欧阳亦杰:“什么?!”
王器:“他们要我扮演一头麋鹿,你看,”他说着,把徐乐为他拍的照片用微信发给欧阳,“成这个鬼样子了。”
欧阳看完照片静默了三秒钟:“……那套衣服你录完节目能不能带回来?让我也骑一骑……”
王器面无表情把电话挂了。
成为一头麋鹿的王器站在白色背景幕布前拍定妆照,摄影师恰是高延。
高延笑得嘴都歪了,还非要拗出高冷的艺术家范儿,扛着黑洞洞的大炮连续“咔嚓咔嚓”,一会儿跪着拍,一会儿扭着拍,一会儿趴着拍,姿态极尽浮夸之能事,唯恐别人不知道他是个专业摄影师。
“来,把你的角竖起来!不是脚,是你头上的角,对!笑一个!笑大一点!”
“屁股撅起来,把你的鹿尾巴给镜头!回头,嘟嘴,卖个萌!”
“好的!再来一张!比个剪刀手!很好,来,再可爱一点!”
“来,和圣诞来人一起来一张!圣诞老人,假装拽鹿脖子上的链子,给我一种征服的感觉!征服!好的~”
高延嘴上还不闲着,牛逼哄哄地指挥王器摆各种耻度爆表的pose。王器极度怀疑这家伙就他妈是故意的。
王器下来,径直走到高延面前,高延扛着大炮笑嘻嘻地夸奖:“干得不错。”
王器冷着脸:“你成心搞我。”
高延不以为然地一挥手:“哪有这回事,模特辛苦点正常的,你要进入你的角色,这样照片才能有灵魂。”
一档网络播出的娱乐节目,扯个屁的灵魂。
王器刚想翻白眼,就听高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王器可以肯定,那一刻高延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下。
高延马上摸出手机,只看了一眼,又塞回裤兜。
“不接吗?”王器问。
“嗯,这工作中呢。”高延扯着嘴角笑笑,含糊一句,“过会儿再说”。
电话铃在裤子口袋里响了一阵,断了。但没过几秒,复又作响。
“铃铃铃铃”,像有个不说人话的雪姨拍着陆依萍家的木门板,就着鼓点尖锐地叫着“你有本事抢男人你有本事开门呀”,催得人心慌意乱。
王器默不作声看了几眼,高延心虚地用手隔着牛仔裤布料捂住微微震动的手机。
离开摄影棚前,王器状似漫不经心地一瞥高延,他的眉头完全纠结成一团乱麻,眼神四处飘忽,那是一种很显而易见的,想逃避却不知所措的神态,和新手拿到一张狼牌时如出一辙。
他到底还是受不了了,没有尽头的进度条,鬼魅一般的依赖,到底还是让这个当初自信满满的人打起了退堂鼓。
真奇怪啊,高延本是个爽快利落、有话直说的性子,爽快地勾搭,爽快地放弃,怎么这回遇上刘彦青了,一条直肠子拧成了麻花。
走出摄影棚时,铃声已微弱到几不可闻,微弱的铃声第二次骤停,旋即又再次响起。
回上海的第二天,王器去店里,高延没有来。
第三天,高延没有来。
第四天,高延没有来。
刘彦青又和高延出现以前一样,喝着零度可乐和无因咖啡,吃着高油高糖的绿豆糕,做完手头工作,安静地倚在游戏房外,一边机械性地磕瓜子一边围观游戏房里不属于他的热闹。
他没再到处找高延,没再打高延的电话。王器觉得,那一度充盈在他皮囊下的生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
“又失眠了,睡不着觉。”小刘淡淡地告诉王器,“晚上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你大概不会觉得吧。我昨晚读了一本大宰治的书,还不错。”
王器不知这“大崽子”所为何人,他寻思着如此活泼生动的网名,或许是某个北方网文作者,写些贫嘴逗乐的文章,博人一笑。
他点点头,说道:“噢,蛮好的,睡不着的时候可以多看看书。”
小刘一粒接着一粒磕香瓜子,小小的黑与白他齿间爆裂,瓜子仁滑入,再拿出来时只剩空虚的躯壳。
他磕完了四十九粒,不慎又多磕一粒,他捏着那一粒瓜子壳,垂头看桌上整齐排列的方阵,默然将手里的排在最末一行之外。七乘七的阅兵仪式的矩阵之外,突兀地跟着一名散兵,格格不入。
“要是我不是这样的就好了。”小刘没头没脑地突然说道。
王器没明白过来,眨眨眼:“嗯?”
“想做做不到,很痛苦。”小刘轻轻拨弄那粒不合群的瓜子壳,一弹指,瓜子壳直直飞出桌面,坠于光洁的地板之上。
王器不明所以,转而问:“对了,圣诞节仇哥组织团建,去苏州,你也去吧?”
小刘回答:“不了,太麻烦了。还有以后如果你叫我一起玩,我大概也不会去,太麻烦了。”
高延很难忘记刘彦青解开安全带,然后开门下车的那一幕。
那是他从北京回到上海的当天晚上,他开车,身边坐着刘彦青。
南浦大桥沿路的彩灯把盘旋的巨龙点缀成斑斓的糖果色,红橙黄绿在车窗外飞速倒退,沉沉江面上霓虹的倒影上蹿下跳,好似不会燃烧的五彩火苗,高延沉默着,刘彦青拨弄自己的手指上翘起的死皮,也沉默着。
看多了励志电影、听多了鸡汤故事,很容易产生“我也是主角”的错误认知,也很容易误以为“爱”真是魔力无边的东西。
只要站在世界中心呼唤爱,就没有什么问题解决不了。
然后刘彦青告诉他:没有东西走得进我心里,爱也是一样,因为我5-HT、去甲肾上腺素和多巴胺的神经递质紊乱导致重度抑郁症。
可笑,怎么会有爱解不了的心结呢?可是刘彦青说,爱没有使我5-HT、去甲肾上腺素和多巴胺的神经递质分泌恢复平衡。
被神化的爱原来这么没用,高延很失落。
别克车下了桥,停在路边。刘彦青转头问:“今天你晚上有事?”
“嗯,要回家修片子赶着交给节目组。”高延回答。
“噢……”刘彦青转回头去,又拨弄手指上的死皮,“那明天你会来店里吗?”
“明天有事,不来了。”
刘彦青好一会儿没说话,又问:“明天晚上呢?”
高延捏着方向盘的手紧紧握住:“抱歉,也没空。”
“那后天呢?”
“……对不起。”
刘彦青停下拨弄死皮的动作,又沉默了片刻:“是我太烦人了吗?”
高延像被扎了一下,慌张地蠕动喉结,语无伦次:“我不是那个意思……”
“高延,对不起。”小刘却说,高延顿时被他的一句道歉堵在那儿,小刘没正眼看他,坐在副驾驶座上,倚靠着椅背,深深垂头,“我做不到你希望我做到的。”
高延把手从方向盘上拿开,在大腿上攥紧了拳头,他咬着下唇,半晌后问刘彦青:“你就一点也不喜欢我吗?”
刘彦青慢慢转头望着他,鹅黄灯光在他双眸中汇聚成微弱的两个光点:“我喜欢你啊,但是喜欢你的念头没有改变我想死的念头。”
高延瞪大眼睛,徒劳地张着嘴,一时间哑口无言。
“我已经不会像正常人一样喜欢别人了,不是我不想,是我实在做不到。”刘彦青的表情无悲无喜,只是在冷静地陈述一个事实,“你可能很难以理解,那我打个比方吧,就好像少了腿的人,再怎么想站起来也是不可能的;你再怎么希望我恢复对生活的热情,我也是做不到的,这不是努努力就能成功的事情。”
高延无语地回望他,然后说:“我……我,真的不是想和你玩玩而已,我真的想和你在一起的……”
刘彦青立刻应道:“嗯,我知道,因为我能勾起你的保护欲,然后你以为我能如你所愿,慢慢被感化,最终成为你希望的样子。”
一针见血,高延舌头打结:“我……可我……也真的喜欢你……”
刘彦青点点头,一脸无所谓:“偏爱比自己弱小的东西是人类的本能,没什么不对。”他注视高延道,忽然轻声而诚恳地说,“我也喜欢你,可是对不起啊,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人,你对我这么好,但我回应不了。我太自私了,总是在伤害对我好的人,真的对不起。”
他说着缓缓动手解开安全带,高延下意识地动了动,可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禁锢在原处,动弹不得。刘彦青解完安全带,最后一次那样面对他说话:“那再见了,以后你会找到像你爱他一样爱你的人。”
高延的心像被千万根针扎穿了,心跳一下,强压便从千疮百孔中挤出密密麻麻的血珠子,在刘彦青轻轻打开车门,然后下车头也不回地走远,背影消融在冬日的夜色里。
然后像是达成了默契,刘彦青再也没打来电话,高延再也不去见他。他们的纠葛戛然而止,尚未萌芽的感情无疾而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