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的假发》极幻王十安

61、抑郁症不是不开心

　　和王器考试临头三分靠打拼剩下九十七分靠运气的心态不同，欧阳是名自强不息的完美主义者。他认为，信仰只是一种为强者锦上添花的buff，而绝不是弱者命悬一线时的救命稻草，即使在静安寺拜过菩萨氪过金，他也不相信神明会在考场上传音入密一道物权法大题的答案给他。
　　考试前一天清早，王器睁开眼，满脑子都是身边这家伙在他浅睡眠中喋喋不休的呓语，“把审计拿走！不要不要，再拿来给我看一眼……呜噜……这本是经济法…咿尔哟，这题怎么是用日文写的？……”
　　王器顶着两只国宝级黑眼圈，生无可恋，他在被子下伸手一摸，嗯，看来欧阳真的压力山大，早晨都无力用身体say goodmorning了。
　　第二天就要上考场的欧阳亦杰非常紧张，一整天坐在书桌前反复翻阅那几本已卷角的教材——这十分惊人，要知道欧阳平时是个极度爱惜书本的人，客厅里那一书架的书有一半和刚买来时一模一样。
　　王器叫他出来吃饭，欧阳机械性地嚼番茄炒豆角，神经兮兮地问王器：“我有没有可能过不了？这样我就得明年再考一年专业阶段。”
　　当然有这种可能啦！太阳系也有可能立刻被外星文明锁定然后摧毁的嘛！平行宇宙也有可能马上和这个世界发生纠缠的嘛！王器也有可能现在就被通知他因为发明了番茄炒豆角被授予诺贝尔化学奖的嘛！Nothing is impossible的嘛！
　　王器这周第十三遍回答他：“不会的，你一定三科都不低于八十，否则我直播吃翔。”
　　欧阳嘟囔：“你直播吃翔我又没啥好处……诶？你是吃翔味巧克力还是巧克力味的翔？”
　　王器：“？？？你大脑串线了。”
　　欧阳：“我选择巧克力味的翔。”
　　王器：“好吧，我也是，好了别说翔了，我们正在吃饭呢。”
　　欧阳：“噢。”
　　王器边吃边刷微博：“等你考完，我们去看场电影怎么样？据说有商业大片特别烂。”
　　“有多烂？”
　　“郭小明原著改编，自编自导，主演有Alphahoney，吴一帆，和开心家族，名字叫《王道》。”
　　“哇，一听就烂得特别有诚意，一定要去看。”

　　欧阳去考试当天，王器来店里录复盘视频，才一进门就见黄以文和陈主管在大堂聊天，人手一支麦当劳第二支半价的圆筒冰淇淋。
　　“你女儿痛经的话吃XXX牌子的中成药呀，”小黄正娘娘地翘起兰花指对陈主管说，“XX牌的止痛药也很好的，温和不刺激，卫生巾也有讲究的哦，那个XX牌不能用，成分里有薄荷，那是凉的，对子宫和卵巢不好……”
　　两人聊得兴起，没看见王器，王器便悄悄从他们背后溜进去了。
　　录制房门口碰上刘彦青，像以往一样平声平调地和王器打了个招呼，紧接着问：“你看见高延了吗？”
　　王器一愣：“呃，我刚来，没看见。”
　　刘彦青“哦”了一声，转身去别处寻找。
　　随即见高延叼着烟从洗手间出来，王器冲他“嘿”道，高延抬起头来：“哟，王器来了啊？”
　　“小刘刚才找你呢。”王器说。
　　高延脸上闪出一瞬间的犹豫，但很快又没事似地笑了笑：“哦，知道了，嗨，我不就上个厕所的工夫，他就要找。”
　　“有事？”
　　高延的笑稍微有些勉强：“没事，他现在就这样，我一刻不出现在他视野里他就打我电话，到处找我。”他说罢将湿漉漉的双手胡乱蹭在裤腿上，“哎。”
　　王器将他双手体现出的烦躁收在眼里，问道：“你和他现在怎么样了？”
　　高延脸上的笑僵在一个滑稽的程度，面对王器，他终于缓缓收起笑容，随即重叹一口气：“他一开始说只有我在身边他才能睡着的时候，我很开心，我还以为我是特别的……”，他很艰难地组织语言，“哎，但现在我发现我的作用仅止于此，他需要我，甚至……有些病态地粘着我，但是他好像并不喜欢我……就是情侣之间的那种喜欢，他让我亲让我抱，但他自己就像块木头一样，什么反应也没有……”他轻轻摇摇头,“我不想变成这样的。”
　　“你在之前就该知道他不是普通人。”王器看着他，掏出打火机，“没带打火机？”
　　“谢谢。”高延把脸凑到火机前，“咔擦”，幽兰火苗蹿起，外焰很快将烟头染得焦黑发红。
　　“我知道他不是普通人，但我以为我能改变他的。”高延叼着烟吸了一口，吐烟，转而苦笑，“抑郁症嘛，开心了不就不抑郁了，我自认为是个很容易带给人快乐的人，怎么就暖不了他呢？”

　　“大家对抑郁症有些误解。”当天晚些时候，小刘在三号游戏房外幽幽告诉王器，“抑郁不是不开心，而是没兴趣，对什么都没兴趣。”
　　“对吃喝没兴趣，对谈恋爱没兴趣，对社交没兴趣，连活着都觉得很麻烦。有时候稍微好一些，有时候是真的没动力做任何事，没动力的时候很无聊，稍微有点动力的时候很痛苦。”小刘像台装有自动程序的机器，食不知味地一颗一颗磕瓜子，再把壳一粒一粒码在门口一张小桌子上，宛如天安门前阅兵仪式上整齐的方阵。
　　“有动力的时候……很痛苦？”
　　“因为想做但是做不到，所以很痛苦。”
　　王器小心翼翼地点点头，试探着问：“你以前，在得病以前，是怎么样的？”
　　“以前吗？也不外向，但不讨厌和人打交道，”小刘说，“以前我念书很厉害，觉得考试和吃饭睡觉一样容易，但是后来渐渐发现，吃饭睡觉变得很难，所以书也看不进去了，接着觉得好像做什么都没有希望。直到后来被诊断出抑郁症，我简直高兴死了。”
　　“高兴？”
　　“嗯，高兴，松了一口气。”
　　王器不是很明白他为什么要高兴，似懂非懂地听。
　　“我要找高延去了。”小刘磕完四十九粒瓜子，把桌上七乘七的方阵拢进手掌捏成一把，稀里哗啦丢进一旁的垃圾桶里，起身离开。

　　考完试的欧阳状若刚脱完壳的蛐蛐，身轻如燕，神采飞扬，你如果在考点外蹲守，看见一人踩着轻快的鼓点跳出来，一脸让人很想揍的样子，那准是欧阳亦杰没跑了。
　　站在考场外等他的王器就有点想揍他，但欧阳跑到跟前的刹那又改变主意，趁四周没人注意飞快吻了他一下。
　　“考怎么样啊？”王器问。
　　欧阳眉飞色舞，按捺住表达“老子最屌”的冲动，谦虚道：“哎呀，还可以吧！”
　　“吃饭去吧，晚点时候看电影去，我订完票子了。”
　　欧阳大气磅礴地单手一搂王器肩头，如一头站在山巅受百兽膜拜的雄狮，在夕阳的余晖中雄赳赳气昂昂：“走，我的达令。”
　　以王器高中时勉强记住的阅读理解答题模板来解读上述情景，那将是：用“雄狮”的比喻生动形象地描写出了欧阳亦杰考完试后得意洋洋的状态，淋漓尽致地展现出他自负自傲的讨厌性格；’“夕阳的余晖”这一环境描写烘托出尘埃落定的氛围，侧面表现这场考试很难，如夕阳一样沉重；“大气磅礴”和“雄赳赳气昂昂”两个形容精准无比，完全表现出他这人是个傻逼；“走”的命令词和“达令”的欠揍词，则完完全全表现出他这人是个不折不扣的傻逼。
　　王器：“你是傻逼吗？边上人都听到了。”
　　是的，周围有三两群众听闻“达令”之后循声望来，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欧阳亦杰抒发感慨：“啊，我果然太帅了，天生丽质难自弃。”
　　晚饭在一家泰国菜馆，很有东南亚风情的内装，座位两旁塑料椰子叶横生，背景音乐让人不禁想原地跳舞。
　　四个菜三个是咖喱味，一桌咖喱，两个gay，咖喱，gaygay。
　　Boomboomboom，咖喱gaygay。
　　Boomboomboom，咖喱gaygay。
　　王器被自己脑中的灵光一闪戳中笑点，嘴角不由得浮现微笑。
　　欧阳还以为他是对自己所说的关于企业深化改革的内容感兴趣，愈发兴致勃勃地讲起来。
　　王器这头脑中单曲循环，欧阳那边自嗨滔滔不绝。气氛一派和谐。
　　终于等王器放完音乐，欧阳讲得差不多了，王器忽然记起白天高延和刘彦青的事，于是便把这事告诉了欧阳。
　　“我当初说什么来着，高延就不应该招惹他，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现在力不从心了吧。”欧阳两手一摊。
　　“可是小刘看起来真的特别依赖他，要不是高延和我说，我还真以为他们现在如胶似漆了，谁知道居然还在不清不楚。”
　　“我看他们两个悬，八成是成不了。”
　　“为什么？”
　　欧阳拿湿毛巾擦手，悠悠道：“追求人是个付出的过程，任谁都会抱着希望得到回报的心理，进度条长点也就还则罢了，可刘彦青压根就不给高延一根进度条，看不见头的付出，时间长了谁愿意呀。”
　　王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老司机，经验丰富。”
　　欧阳讪笑：“也没有啦。”
　　王器桌板下的脚尖碰碰欧阳的：“说说，你当时是怎么在短短几个礼拜内把尤嘉弄到手的？”
　　这鱼钓得，太明显了，欧阳不上钩。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东西，尤嘉是谁？”欧阳毅然决然，把脸一撇。
　　王器一挑眉毛，放弃了追问，转而又说：“万一高延撤了，小刘怎么办，他现在就仰仗着高延当安眠药呢。”
　　“能怎么办，高延也是人啊，不要正常生活工作啦？再说两个同志整天不清不楚纠缠在一起怎么回事，瓜田李下噢。”
　　“他真的挺可怜的，这病把他人生都改道了，他本来可能成为一个特别牛逼的人，没准现在正在为国家造航空大飞机呢。”
　　“那也没办法啊，天下可怜的人很多，但弱不代表有道理。他变成这样，也只能这么活了，能怪谁呢？”
　　王器无言以对，把最后一口咖喱牛腩送进了嘴巴。

　　潘小帅男友的截肢手术很顺利，术后一周王器提着果篮和鲜花去医院探望，病床上的男人精神尚可，被单的皱褶只显出一条独腿的形状，王器进门时正在喝潘小帅喂他的皮蛋瘦肉粥。
　　“谢谢兄弟了，实在给你添麻烦了。”他叫万明，病后剃了一头极短的板寸，恳切地向王器道谢。
　　“不客气，上回你帮我借西装皮鞋的事还没当面谢谢你呢。”王器说。
　　王器只逗留了一小会儿，与两人闲扯了些无关痛痒的话题，很快告辞离开。
　　最近天有些凉了，秋的气息无所不在，萧瑟藏在纷纷扬扬的落叶里，住院楼下的小道小半天不扫已积厚厚一层灰灰黄黄，脚踩上去，干枯的纤维断裂，“噶擦噶擦”声声脆响。
　　王器在来时买果篮的水果摊停下脚步，称了一斤砀山梨，跨上一辆共享单车，迎着秋风慢悠悠地往回骑。
　　路过公交车站，硕大灯牌滚动着没来得及撤走的淘宝双十一广告，一幅是苟伟捧着一罐枸杞，一幅是林经纬坐在沙发上举着一包花生。
　　王器见状，不禁哈哈大笑，一方面是因为想起前些日子和欧阳一起看的烂片巨制《王道》，里头苟伟的发挥可谓艳压群芳鹤立鸡群，烂得风格和水平兼具，辨识度首屈一指；另一方面是想起几个月前和欧阳一起看过的那部林经纬主演的仙侠剧，想到了“因为你是个善良的大吉巴姑娘”的烂梗，和欧阳一听这梗就笑到硬不起来的尴尬。
　　他笑得直抽抽，车把左晃右晃，蛇一般扭曲前行，路人看疯子一样看他，王器笑得更大声了，因为他灵光乍现，突然发现“枸杞”这个东西好膜。
　　他加快了骑行的速度，心想着一会儿要赶紧把这个很好笑的发现分享给欧阳亦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