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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愚蠢的假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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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前不久潘小帅为王器疏通驾校的事时,还一脸甜蜜地和王器说,她的宝宝向自己求婚了,他们打算装修完房子年内领证,明年春节办酒水。她还把无名指上的戒指秀给王器看,两颊苹果肌红光瓦亮:“看,五十分的。”
地铁门关上,末班车同来时一样,呼啸着开走。
王器还愣愣站在原地,听电话里的潘小帅哭。
王器还记得好几年前他和潘小帅的相识,这姑娘当时也在这样嚎啕大哭。
“啊——啊——”
彼时王器坐在出租车副驾驶座上,驾驶员是个姑娘,一边把车开得横冲直撞,一边把泪流得泛滥成灾。
那场景实在太过诡异,王器不禁心惊肉跳,犹豫了十分钟,敲敲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之间的隔板,试探着说:“师傅,要不你靠边停下来吧,我差不多到了。”
“你,你还没到呢!”年轻的女司机哭着,兢兢业业地继续往目的地开,“你坐着,没事,我,我这好好开着车呢。”
“……你先停下来吧。”王器说。
‘不,不用。’
“不,你先停下来吧……停下。”
车“吱呀”刹住,女司机熄火,立刻趴在方向盘上天崩地裂地哭起来。“啊!!!!!!!——啊!!!!!!!!!!——————”
王器尴尬,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掏出一张二十的纸币,抖抖豁豁搁到车前面,解开安全带,坐在那里迟疑半晌,又从牛仔裤口袋里摸出一张皱不拉几的餐巾纸,轻轻拍拍那姑娘不断抖动的肩膀:“那个……”
姑娘一张花猫似的脸转过来:“啊?”
王器把纸巾递给她:“要擦一下吗?”
这就是他们的相识,后来王器整整在车里陪了潘小帅大半宿,听她声泪俱下地诉说她与男友相知相恋、被劈腿后情敌打电话来羞辱最后她惨遭抛弃的故事。
“啊——啊——”潘小帅一下一下捶着胸口大哭,“我还以为我要和他结婚生小孩过一辈子的呢!我本来想好,就是他得绝症、被车撞成植物人、突然失忆了,我也会不离不弃,一辈子都和他在一起的呀!”
当时王器觉得这姑娘是狗血韩剧看多了,被荼毒得太深不可自拔。于是安慰道:“不至于不至于,你以后还会遇上更好的。”
她这张乌鸦嘴呀,一语成谶,她终于如王器所言等来一个真爱,可这决定厮守终身的另一半却真如她所言真的不幸罹患绝症。
突如其来的打击让坚强的潘小帅骤然崩塌,她不敢在男友面前表现出脆弱,于是只好在深更半夜偷偷躲在公园里打电话给王器发泄情绪。
潘小帅说,我不走,我绝对不离开他,他变成什么样我都不离开他。
“她男朋友具体现在什么情况?”王器回家把这事儿告诉了欧阳,欧阳问。
“具体也没敢多问,她哭得快昏过去了,我就知道他是骨癌,医生说要截一条大腿,但就算这样也不能保证活下去,不太乐观的情况下几年内就会复发。”
欧阳揪心地皱眉,摇摇头,叹出一口长气:“造化弄人。”
王器隔天推掉了一个临时邀他去做狼人杀线下赛嘉宾的邀约,一早赶去见潘小帅。潘小帅的双亲神色如常,笑眯眯替王器开门,还请他进屋喝茶,潘母转身敲敲潘小帅的房门:“小帅,王器来了。”
门开,潘小帅面容憔悴,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游魂一般飘出房来,拿起车钥匙对王器说:“走,我们出去。”
“我还没有告诉我爸妈。”肯德基沿窗的座位是一只只高脚凳,潘小帅与王器挨坐在最角落里,潘小帅说。
欢快的音乐声声入耳,十米开外的儿童乐园内充斥着小孩尖锐的大笑和家长的呵斥,四周飘来的炸鸡香味一刻不停往鼻子里钻。王器一向觉得,谈正事和伤心事不能来肯德基,氛围根本格格不入,这会儿也是同感。
王器沉默地把刚买的一杯热牛奶推给她,潘小帅看了一眼却没动,继续说:“他们知道了肯定叫我分手,我不想和他分手。”她摸了摸无名指上五十分的钻石戒指,“哎,今天下午我就去把戒指退了,退不了就卖掉,他截肢手术费要十万,他家买房装修加钻戒把积蓄都折腾完了,没多少钱了……是有点可惜,但没戒指也没什么,只要人在,一样可以结婚的……”
他们在肯德基坐了两个小时,潘小帅便说她要去陪她男友了,王器默然点头,起身相送。临别前王器主动抱了一下潘小帅,潘小帅个头不高,骨架小,肉嘟嘟好似一只荷兰小猪,她用力回抱王器,还拍了拍他的后背。
“我没事的。”她笑着说。
王器:“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一定要来找我。”
潘小帅点点头:“嗯,谢谢你,王器。”
王器回家,在公交车上长臂猿一样拉住吊环吊着一条胳膊,深深低垂脑袋看地板上一只临死嗡嗡转着圈的苍蝇。
潘小帅愿意不离不弃,身为好友,王器不知道该不该支持她的决定。
他讲不出口“请你坚持”这样的话,因为谁都看得出来那实在很难;那些美丽的鸡汤故事固然美好圣洁,但那实在是和飞机事故率一样,万中选一拿来说事的典型。
他也讲不出口“你早点和他分手,忘了他吧”这样的话,因为用理性逻辑取代感性逻辑太冷血无情,一转身是干净利落,但良心的拷问,道德的谴责,失去爱人的悲痛,对潘小帅而言又比坚持爱他带来的煎熬好受多少呢?
“我觉得,她最好答应分手。”在穿衣镜前打领带的欧阳说,“虽然这么说很残酷,但是,爱是会被生活消磨光的。”他言简意赅地留下一句,亲了一口王器的脸颊,穿上皮鞋出门上班去了。
王器坐回餐桌前,无言地把剩下半碗豆腐花一勺勺喝掉。一片紫菜缠在牙齿上,他呆坐着拿舌头□□了老半天,弄不下来。
世上每刻都在发生太多无奈,比如卡在牙缝里出不来的紫菜,比如挚爱得了就算活下来也要人伺候一辈子的绝症。
再见潘小帅时她无名指上的戒指已经没有了,她肉嘟嘟的圆脸在几天内迅速消瘦下去,露出微尖的下巴,双眼布满红血丝,形容枯槁。
“王器,”潘小帅说,“他竟然打电话告诉我爸妈。”她说着便忍不住哭出了声,“我爸妈知道后气死了,逼我要和他分手……他手术还差一万多,我管我爸妈借,他们说什么也不肯借,就是要我和他分手……”
王器心里不好受,一扎一扎地刺痛:“钱我借给你,你别着急,我手头还剩六七万,你都先拿去,万一有地方还要用钱呢。”
潘小帅一下抱住王器,呜呜大哭:“还好有你啊!我爸妈怎么这么绝情呀,他是一条人命啊,他一直对我这么好,他们也很喜欢他的呀,怎么一听人家生病了就这样翻脸……”
“他们……是怕你吃苦,”王器如鲠在喉,“他们出发点也是为了你好,别怪他们。”
潘小帅流着眼泪瞪视王器:“王器,该不会你也觉得他是个累赘,要劝我和他分手吧?”
王器一时极度为难:“我……你会很辛苦的。”
“我不怕辛苦!”潘小帅斩钉截铁地说,“他脚没了,我照顾他一辈子!”
一辈子,这话哪能是随便说说、说了就能做到的呢。
王器离开时银行卡里只剩几千块,这几个月赚到的钱全部转到潘小帅的户头里去了。他好像总是这样,生活稍微有点起色了,又横生枝节,发生这样那样的意外,再次把自己搞得紧巴巴,日子过得鬼打墙一般。
记得两年前的深冬,他去医院交掉张秀的医药费后,里里外外的流动资产加起来等于五十块,他开法拉利回家的路上去超市买了两包打折还送牛奶的方便面,吃了一整个礼拜。他很喜欢鲜虾鱼板面里的料包,旋涡状的鱼板真能吃出些许海鲜味,他在某天深夜脑子抽筋,一口气把剩下八包面的料包全取出来,泡在一碗面里吃了。随后几天,他慢慢吃剩下的光面,凄惨万状。
一时冲动是要用漫长的将来偿还的——可这话王器对潘小帅讲不出口。
回到家中时欧阳亦杰正在房里听冲刺班的网课,他三天后要上考场,事务所给他放了一周复习迎考的假期。
听见王器回来,欧阳穿着睡衣走出门来:“回来了?怎么样了?”
“潘小帅对象把这的事捅给她爸妈了,她爸妈逼她和那男的分手呢。”王器换了拖鞋去厨房倒水喝,边说道。
欧阳趿着软底拖鞋慢慢走过来:“她对象倒是头脑清醒。”
王器端着玻璃杯咕噜咕噜灌水,斜看了欧阳一眼。外头又闷又热,都十月中旬了,来回一趟还能出一身黏腻的薄汗,他一口气喝干杯中凉水,又把杯子放到饮水器下接第二杯:“是啊,知道潘小帅的命门是她爸妈,精确打击。”
“那她打算怎么办?分了吗?”
王器拿起水杯沉默了一会儿道:“她不肯,说要照顾那男的一辈子。”
欧阳抱起双臂皱眉:“这可不太明智。”
王器不语,觉得喝完一杯后更加口干舌燥,急匆匆地往喉咙里灌第二杯。
他听得欧阳继续分析:“截肢之后能不能痊愈还是一码事,就是痊愈了也注定少了条腿,这样的他还能赚钱养家吗?到时候潘小帅又要赚钱又要伺候一个残疾的丈夫,未免也太辛苦;再说截肢后还不一定痊愈,一旦复发又要进医院,这想必又是一笔大开支,如果他不幸病逝,那时潘小帅可真是又赔上青春又耗费财力。”他评价道,“长痛不如短痛,还真不如现在就分手。”
王器喝干第二杯凉水,只觉那无味的液体掺了辣椒般呛人辛辣,他仍旧沉默着没有说话。
欧阳问王器:“你劝她放手了吗?”
王器忽然觉得心虚,像是被戳中了心底不想直面的某一点,避开他的目光,缓缓摇了摇头。
欧阳托起下巴,若有所思:“你该劝劝她的,这是为了她好。”
欧阳说的都是对的,他心知肚明,但听罢这些的王器像是被架到体脂秤上摁着脸看数字一般,心里隐隐然不舒服。
“我不忍心劝她……她说她男朋友手术还缺钱,她爸妈死也不肯借,她对着我哭……”王器视线在地板与冰箱门之间游移不定。
欧阳渐渐放下抱臂的双手,直起身体:“你不会……借她钱了吧?”
王器被欧阳盯了半晌,才不情不愿点“嗯”了一声。
“借了多少?”
王器胡乱抹了把脸:“没多少,没事,我自己的钱。”
欧阳定定看着他,声音有些严肃:“我还不知道你,你脑袋一热能把一家一当都掏出来给人家,当时为了张秀都能把自己房子抵押掉,你说吧,你借出去多少?”
“……六万多。”
欧阳不说话了,眼神鹰一般犀利地射来,他吸了口气,又叹气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其实是在害她,帮助她慢性死亡,你要真是她朋友,就改劝她早点离开那男的。”
王器突然扭头与他对视,喉结动了动:“你……这话你当着好朋友的面,你说得出口吗?”
“你说不口,那你也不能借她钱呀,你这不是火上浇油吗?”欧阳说,“再说这钱实际上是那男的拿去治病,可是却是以潘小帅的名义管你借的,到时候要是他还不出钱了,借条上签名的可是潘小帅,你拉得下脸来去追债吗?话说回来,她男友不是有一套房么?讲道理不应该先把房子卖了吗,先让女朋友去问朋友借钱算怎么回事?等等,”欧阳忽然想起什么,牢牢瞪着王器,“你是不是连借条都没有和她签?”
“……”面对质问,王器一声不吭。
欧阳微仰起头,倒吸一口气,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耐不住提高了点音量:“你借六万多给人家,不打欠条?你又不是大土豪,六万对你来说不是一笔小钱,你倒好,眼睛一眨就借出去了。”
“那是我自己的钱,你别管了。”王器摆出不愿再谈此事的态度,搁下玻璃杯就往厨房外走。
“什么叫我别管了。”欧阳转身始终面向他,“以前我只是个租房子的,所以即使觉得你为张秀和零封所做的一切大有不妥也没资格对你指手画脚,但现在不一样了,你和我在一起,我就要阻止你走弯路。”
王器停住脚步,回头:“你老扯什么张秀和零封啊?都过去了。”
“过去是过去了,但你的臭毛病没改。为了别人头脑一热,抵押房子去借款,接过房子被拍卖差点流落街头,你是运气好,遇上张秀这种讲理的,又遇上零封这样小小年纪就赚得到钱的,否则你现在每天还在为钱发愁。中国是人情社会不假,但现在谁还不留个心眼啊,摊上借钱这种,怎么可以口说无凭?很多事你心里不是拎不清,你也是讲现实的人,但就是明知故犯,眼看天大的风险悬在前面,你非要奋不顾身冲上去挨一刀。潘小帅这事也是,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和男的一刀两断是最好的选择,偏要顺着她拖拖拉拉,还借钱出去。”
王器听罢,望着他半晌,开口,情绪有些激动:“是,我知道,但人心不是肉长的?你当然可以很理性很客观地分析得头头是道,你就是个理性到冷酷的性子,做什么都在权衡利弊,盘算风险与收益的比例,什么事都签协约订合同,住这儿要和我签租房合同,借老同学一万块要立借款合同,你反正什么事都得讲清楚,一点点含糊不得。”
王器扯到这,欧阳颇感意外:“你得明白,这才是对人对已都负责任,如果不想以后推诿扯皮,就必须一开始明确责任义务!那种奋不顾身舍己为人才是光伟正的年代过去了,我们现在必须树立合乎逻辑的价值观,越是有关系,越要事先讲明白,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保证情感不被金钱纠缠伤害。”欧阳反驳,振振有词。
王器瞪着他,胸中仿佛有一团闷火,他一气之下,问:“哦,那是不是我有一天生病快死了,你也会说‘不好意思我没有抚养你的义务,我们分手吧,要借钱的话也不行,因为我觉得你还不上’?”
欧阳大为震惊:“你莫名其妙,我们在说现在这事,你做那种还没发生的假设,有意思吗?你又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无理取闹什么?”
王器一愣,垂下头来:“对,没意思,没意思。”
欧阳走过来,王器下意识往后一退,欧阳怔住了,难以置信地顿了一会儿后说:“王器,你知不知道,你是一个实用主义者,却不是一个实际主义者。你给我买个礼物都知道直奔主题,买吃喝用的都明白外表无用、好吃耐用才是硬道理,结果在大事上明知故犯。我是替你和你的朋友考虑,否则我以外人自居,才不会来管这些事。”
王器抬头与他四目相对,神情里藏着一丝陌生,他反复吞咽口水,然后说:“道理我都懂,我都懂……就像我明白半夜吃麻辣烫这种东西一定会发胖,我明白我该劝潘小帅分手,我明白我不该借她钱,我明白我不该借钱还不打欠条,但谁他妈能一直像你一样一直活在理智里,所以麻辣烫我也吃了,钱我也借了。”王器的声音里透出些伤心,“《月亮与六便士》我快看完了,超无聊,你说那个主角是个十足的人渣,我也觉得,我虽然觉得他是个不负责的人渣,在心底还是钦佩他追梦的勇气。”
王器看着欧阳亦杰,轻声说:“这或许,就是我们的不同吧。我在小事上现实但总干些不切实际的大事,你小事喜欢浪漫和惊喜,但大事上绝不含糊其辞。”
人与人都是不同的,哪怕是同样喜欢吃辣的人,也分为喜欢吃麻辣烫的和喜欢吃冷锅串串的,喜欢吃麻辣烫的又可分为喜欢吃素的和喜欢吃荤的,喜欢吃荤的又可细分为喜欢吃丸子的和喜欢吃肉的,再细分下去,甚至可到喜欢吃牛肉香菇丸的和喜欢牛肉荸荠丸的。人性比吃麻辣烫的口味复杂得多,和睦相处是表象,原因是引发矛盾的环境和事件还未出现。
当晚王器回自己房间睡了,欧阳在外敲了敲门,王器把薄被子一卷,闷头装睡。
早上两人仍旧坐在一起吃早餐,欧阳把烤好的一盘吐司放在中间,王器迟迟没有拿。
欧阳放下涂抹果酱的刀,正经问王器:“你不会因为这件事,就打算和我闹脾气吧?”
王器看看他,很久之后像是很疲倦地摇摇头:“不会。”他说,“我就是,有点心烦。”
欧阳的冷静与理智让他有些冷,不至于到心寒的程度。他觉得冷是因为欧阳讲的每一句话都没有错,令人无从驳起;他觉得冷,因为他发现爱情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如此不堪一击,利己主义是天经地义的普世真理。
如果潘小帅的男友没有罹患骨癌,那他们会步入婚姻殿堂,潘小帅的父母会给予最真心的祝福,也就不可能出现当下僵持不下的局面。爱真的太需要一份运气,否则俗世的纷扰随时会撕裂娇嫩的美好。
所以他有些生气,也有些难过,但不是冲着欧阳来的,是冲着明明了解世界的运行规律还不愿看清现状的自己。他无力指责这个过于现实的世界,一拳拳都打在棉花上,憋屈得要死。
欧阳重新拿起果酱刀,继续抹果酱:“我昨晚想了一下,你有你自己的考量,你有权利支配自己的财物,昨天我话说得太过了,对不起。”
“没事。”王器轻声回应,拿起盘中一片烤得焦黄的吐司。
早餐的氛围始终不太对劲,欧阳缓缓把刀子上红色的果酱抹净,停下手来思考片刻,再度搁下刀子,对王器说:“你昨天说,我们是不一样的,我们的确是不一样的。”
王器刚想把吐司片对折,闻言忽然双手顿在餐盘上方,面包屑零落下一些,像细细的沙粒。
“你昨天问我的那个问题,你是认真的吗?”
王器像只旱獭一样愣愣看着欧阳。
那个“假如有一天我也生病快死了,你是不是会绝情地离我而去”的蠢问题。
王器胡乱晃晃脑袋,垂下眼去:“我神经搭错了,不是认真的。”
欧阳轻咬着下唇想了想,说:“但我觉得有必要和你说一说这个问题。”
王器飞快地瞟了他一眼:“什么?”
“你之前和我说过的,你不要求海誓山盟,你说接下去的每一天都要好好活在当下,不要谈白头偕老,那太远也太沉重了。”欧阳正襟危坐, “因为你这么说过,所以我觉得你应该能接受我的观念思想。”
王器略略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有很事情是不能做假设的,那只能给自己添堵。比如我现在问你,火星打算攻击地球了,火星人对地球人说,只有欧阳亦杰娶火星公主才肯放地球一码,我毫不犹豫地选择和你分手去救地球,你怎么想?又比如有人给我一百万亿美金让我离开你,不答应就杀光全国人,我答应了,你怎么想?再比如你问我,你和我妈同时掉到水里了我先救谁,我回答救我妈,你又怎么想?”
王器插话:“?你三个例子程度差得有点远,前两个比第三个厉害多了,而且我会游泳的,不会游泳的人是你……”
欧阳打断:“……那是重点吗?我在说的是,预先做假设给爱情出古怪的难题是一件很傻逼的事情。你同不同意?”
王器眨眨眼,慢慢点了一下头:“我同意。”
“潘小帅这事或许让你觉得,爱情很脆,然后连带你自己都开始心有不安,于是脱口而出问我那样一个问题,可爱情是不能假设的。同一件事,真相在人心,正负在眼睛,很多事没有标准答案,临事的那一天,你的自然会做出选择,而在此之前,说什么都是虚的。”
欧阳端起杯子呷了口咖啡,搁下杯子道:“与其瞎想意外来临那天爱情能否经受住考验,我更希望可能那样的考验永远不会到来,我就姑且把它当成永远也不会到来。我爱你,但我不会拍着胸脯对天发誓说将来某刻一定一定要如何,因为人生的倒霉事和意外不胜枚举,我假设不完,我不知道哪件事是我力所能及的,哪件事是我无法办到的,如果我现在信口开河,那就是无凭无据地开空头支票,不负责任。你觉得我这个想法对吗?”
王器又慢慢点头:“我觉得对。”
欧阳闭着嘴转了一圈眼珠,问:“好吧,我说完了,那你还气吗?”
王器咕哝:“我本来就没生气。”
欧阳:“昨天敲你房门你不给我开门。”
王器:“我睡着了。”
欧阳直勾勾瞪着王器,王器心虚地低下脑袋,啮齿类动物一般啃吐司片。
欧阳食指轻轻叩击两下桌面,叹了口气,对王器道:“我认识一个朋友,做人体假肢生意的,潘小帅男朋友手术后应该会需要咨询安装假肢的事,我可以介绍一下,有什么问题可以找他,这块水很深,有个熟人总能好些。还有听说他手术是在华山医院做的是吧?我以前刚好帮那里副院长的儿子介绍过工作,我托他帮忙打个招呼,这样医院医治也能上心点。”他见王器不说话,补充道,“如果这是你的选择,你愿意支持潘小帅的决定,那我希望自己也能多少出点力。”
王器听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讷讷地塞着满口面包,下意识地没有停止咀嚼。他对欧阳眨眨眼,将口中食物吞了下去,拇指一抹嘴角,顺势低头瞥地板,有点不知所措的意思。
欧阳伸过手覆上他的,王器凝滞。
“王器,我们不一样,你身上有我已经没有了的东西。”欧阳略微倾身过来,柔声道,“仔细想想,那也是一部分我喜欢上你的原因吧。”
王器终于吃不下去了,鼻子发酸,他“啪”地将啃了一半的面包片丢在盘里,对欧阳说:“你起来。”
欧阳听话地站起来,王器也起身,绕过半张餐桌站在他面前:“从昨天开始就啰里八嗦啰里八嗦讲什么大道理,看我心情不好就不会抱我一下吗?”
话音刚落就落入一个有力的怀抱,欧阳紧紧搂住他:“好了好了,我说完了,不说了。”
没过两天,潘小帅主动给王器补了张欠条:“这么多钱呢,当时我忘了,你怎么也不提醒我。”潘小帅嗔怪道,把欠条给他,“喏,你看看,没问题的话把你名签了吧。”
王器默默签好名收起其中一张,问:“这几天还好吗?”
潘小帅惨然摇摇头:“好什么呀,我爸妈这边给我施压,那边他爸妈还劝我早点另找个好人家,他家打算卖房子了,”她笑笑,“哎,这下我俩结婚以后只能租房子住啦。”
“手术日子定下来了吗?”
“定了,十一月十号,多亏你室友了,副院长亲自打招呼,安排主任医生给我们做呢。”
王器垂眼,把脚边的一个不透明塑料袋提起来:“对了,这是我老板发的大闸蟹,我和室友两个吃不了这么多,你拿几个回去。”
潘小帅露出些惊喜之色:“哎呀,太好了,他就喜欢吃螃蟹呢!”
女孩眼中偶尔亮起的光彩像夜空一道灿烂的流星,王器不由得出声叫她:“潘小帅。”
“嗯?”
“加油。”王器说,“但要是撑不下去了,也没有人会怪你的。”
潘小帅怔了怔,随后用力点点头:“嗯。”她拍拍王器的肩膀,“谢谢你,还有替我谢谢你的室友,你们是唯一站在我这边的人。”
至今王器仍旧吃不准自己做的一切是不是正确,但能成为唯一站在潘小帅身边的人,在疾风骤雨中为她撑起一把伞,给她的心灵找到一个支点,那也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