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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实用主义者和现实主义者的区别 ...

  •   王器于驾考科目二前夕再度光临静安寺,临近CPA考试的欧阳也口嫌体正直地跟来了。
      双双跪在大殿前的红蒲团上,拜上几拜,口中各自念念有词,然后在功德香里投进香油钱,郑重其事地在一边的本子上记下自己名字,唯恐菩萨贵人事忙有所疏漏。
      回去的路上,王器叫欧阳靠边停车,下去不多会又上来,手里拿着两瓶绿茶。
      “生日快乐。”王器把其中一瓶递给他。
      去年的今天,他们也来了这儿,同样的烧香拜佛,王器同样送了他一瓶绿茶当生日礼物。那时的他们各怀鬼胎,站在各自既远又近的地方,说什么做什么都是欲说还休的心思。
      欧阳接过绿茶瓶子,轻笑道:“哈,有没有点创意啊?”
      “有,”王器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给你预定了个黑色的256G苹果9plus,发售日当天送到。”
      欧阳瞠目结舌:“啊?”
      王器瞪着他:“啊什么,你不是每年这个时候都要换手机的吗?别的我也想不出能送你什么,送这个最保险了。”
      欧阳很感动,然而……完全惊喜不起来。是,他每年都赶着发售日买新苹果手机,正因为每年都会自己买,这就完全成了一件必需品和价值略高的消耗品,收到必需品作为礼物,无异于女性朋友收到一整年份的卫生巾作为礼物,纵使总价值远超一支网红唇膏,也总无法令人惊喜起来。
      欧阳对着他张了张嘴,放弃了探讨。王器是不折不扣的实用主义者,与实用主义者讨论何为惊喜和浪漫,和让吃肉的老虎皈依佛门一样,纯属无稽之谈。
      回去的路上王器问欧阳:“对了,我昨天勉强把《月亮与六便士》看到三分之一,这个月亮和六便士到底什么时候出现啊?”
      欧阳哈哈大笑:“小二逼,永远也不会出现的。”
      “我靠,”王器说,“那为什么叫‘月亮与六便士’?反对标题党。”
      “月亮就是梦想,六便士就是生活,讲的是遥远梦想和物质金钱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
      “所以讲了一个什么样的故事,我读不下去了,你给我剧透吧。”
      “讲主人公辞了高管工作,抛妻弃子去当艺术家的故事。”
      “……哦,所以这个故事告诉我们要勇敢追求自己的理想吗?”
      欧阳摇摇头:“不是,讲的是一个事实,真相在眼睛,正负在人心。在我看来,主人公就是一个毫无私德的王八蛋,当然也有很多人赞扬歌颂他……哈,要当艺术家早去当,非得等结了婚生了孩子再离家出走,跑到别处还是那个鬼样子,后来重新找了个老婆,结果也不好好待人家,这种人艺术造诣再高不还是个渣男么。反正我是个现实主义者,我是这么想的。”
      王器眨眨眼,又挑挑眉,咕哝:“不知道,我还没看完。”

      接到何俊的电话的当下,欧阳亦杰足足回忆了半分钟这人是谁。
      “你不记得我啦?我初中坐你边上的。”
      记忆的闸门被打开,欧阳猛然间记起一张布满雀斑的脸。
      何俊,初中某一个学期曾短暂成为他同桌的男同学,人长得颇为着急,十五岁的年纪常被误认为二十五,平日欺软怕硬,那时其貌不扬又家境贫寒的欧阳更成为他重点打击的对象。
      社会制度决定了很多时候你无权选择所在的群体,故有很多人是你十分明确别过之后此生不见的存在,何俊就是其中之一。在欧阳残存的记忆中,没有一星半点关于此人的好,不是抢他作业本抄,就是偷拿他的橡皮擦,要不然就是揪着他领子威胁他考试告诉他答案,更甚至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大喊“欧阳亦杰裤子屁股后面有两块补丁!”。
      应该此生不见的人在十几年后找上门来,想必不是结婚请他去和喜酒。
      欧阳不咸不淡地说:“哦,何俊,好久没联系了。”
      何俊讪笑:“是是,要有十几年了,嘿哟,你声音变了,我都要听不出来了。”
      何俊还原汁原味保留着当地浓重的口音,而欧阳早已在大学纠正成一口标准的普通话。
      欧阳和他极为客套地拉扯了几句,心里已做好接招的准备,果不其然,扯完一通,何俊开口:“那个……你现在是在上海吧?”
      “嗯。”
      “嘿,工作一定特别好吧?”
      “还可以吧。”
      何俊干巴巴笑了几声,终于切入主题:“那个……你方不方便,借我……点钱?”
      欧阳早有预料,立刻不动声色地问道:“哦?要多少,用做什么?”
      那头发出难以启齿的声音,支支吾吾道:“我,我现在也在上海打工,那什么,我现在手头缺钱,那个,那个,缺八万。”
      “八万?”欧阳皱起眉头,“你为什么会要八万?”
      何俊又支吾半天,坦言:借高利贷炒期货,赔了。
      自找的,欧阳当下便在心里这么想。
      紧接着何俊用一种极度演绎的方式声情并茂地阐述了他此时生不如死的境遇,某些情节片段甚至产生了视角和时间线上的悖论。
      欧阳听完,毫无情绪波动,内心愈发厌恶。
      “八万没有,但能借你一万。”欧阳淡淡说道。
      “呃,怎么……我听说……你在大公司……”
      欧阳冷言道:“谁的钱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老同学。”他把“老同学”三字咬得重了些。
      何俊央求:“能多点么?我真的……”
      “真的只拿得出一万,看在我们同学一场,你要就拿去,我们当面打个欠条,六个月内还给我,利息的话就算了。”
      ……
      王器支着耳朵在一旁听,直到欧阳挂断电话。
      “哼。”欧阳搁下手机,一声冷哼,继续往嘴里送麦片粥,“咎由自取。”
      王器眼睛略微转了转,问:“谁啊。”
      “一个初中的同学,几百年不联系了,上来就开口要借八万,读书时也不是多要好的关系。借高利贷炒期货赔光,呵,完全是贪心又没那以小博大的本事,自找的。”
      “那你干什么还借他钱?不理他不就好了。”
      欧阳半抬起头向他瞥来一眼。
      王器一怔,忽觉那眼神冷漠而犀利,藏着他全然陌生的东西。
      “他以前是我同桌,可没少看不起我。”他淡淡说。
      欧阳说完,又低头吃早餐。
      这回答乍一听牛头不对马嘴:因为他曾经看不起我,所以今天我在他有难时借他一万块钱——逻辑和“如果有人打了我的左,请把右脸也伸过去”一样难以解释,从中或许可以解读出“以德报怨”的高尚情操,但他眼神里透露着的,又绝对不是那么回事。
      上午,王器在开往驾校训练场的公交车上,反复咀嚼欧阳话中的深意,与那冰凉的眼神的关联。
      当他瞟见窗外车站一名行人随意地掏出一把在口袋里碍事的硬币,看也不看,胡乱丢入蜷缩在角落的乞丐面前的不锈钢碗时,那饱含着轻蔑与施舍之意的叮当响声飘来,王器在一瞬间明白过来。
      如果欧阳讨厌那人,他完全可以不给任何理由一口回绝,反正本来也不是朋友;如果欧阳诚心想施以援手,他完全借得出更多。
      但他都没有,他用冷冰冰的口吻说,我借给你一万,出来当面打个欠条,六个月内还我。
      八万中的一万,一个不上不下、很叫人为难的数字,叫那人既舍不得说不要,收下了还必须继续东奔西跑地筹款还债。
      他别无选择,只能当着欧阳的面收这一万块钱,耻辱羞愤地立下借据,以债务人的身份签下自己的大名。而债权人,正是他年少时最看不起的家伙。
      其后的六个月,他将时刻处于还清下一次债务的压迫之中,否则来追债的,将是他年少时最看不起的家伙。
      自尊心极强是欧阳的天性,明白算账是他的处事之道,小心眼是他的特质。
      王器忽然觉得这个欧阳熟悉又陌生,似乎哪一点都与他对他的一贯认知吻合,却又新生出一点点令人敬而远之的可怕。就好像终于亲眼见到被圈养笼中的猛兽张口咬人,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晚上欧阳回来得比平时晚了不少,到家后拿出一张欠条。
      金额一万,期限六个月,利率0,债权人签字,债务人签字,合同日期。
      “最近正好在学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欧阳把欠条给王器看了一眼,开玩笑似地同时说道,“学以致用。”
      王器附和着笑了笑,没搭话茬。

      几天之后的某个晚上,王器照常在狼人杀店里进行游戏直播,中场休息时听见自己所在座位的桌面下手机铃声响个不停。王器偷着往嘴里丢了一颗花生的同时顺手往桌肚里一摸,竟摸出一支有些眼熟的华为手机来。
      定睛一看,来电人,刘彦青。
      高延竟然忘了手机。
      王器没接,手机坚持不懈地铃铃作响,刘彦青的名字随之闪烁。直到长时间无人接听自动切断,手机偃旗息鼓重归沉寂。
      不料重归沉寂的下一秒,“铃铃铃铃!!”,竟又大作,仍是刘彦青。
      响了一阵,自动切断,过几秒,又来电。
      “铃铃铃!!”如一只暴躁的狗在狂吠不止,一屋子的人都望过来,“这谁的电话?”
      夺命连环call怕是有急事,这下王器顾不得许多便接起:“喂,小刘,我是王器。哦高延把手机落在店里了,你有什么急事吗?……哦没什么事吗?哦……那好,我会让小田明天把手机转交给高延的,拜拜。”
      打起电话的架势心急火燎,接起后却是不紧不慢地说“也没什么事”,王器摸不着头脑。
      刚想起身把手机交给工作人员保管,就见门外风风火火冲进来一人。
      “有人看见我手机没?有人看见我手机?”
      高延神色紧张地左右张望,张口询问。
      来的正好,王器把手机往他一递:“喏,落在桌子下面了。”
      高延赶紧跑过来接过,如获大赦:“天,幸好被你捡到了。”
      王器下巴朝手机一扬:“刘彦青打来好几个电话了。”
      高延一看,眉头蹙起,王器眼瞅他身体都紧绷了起来,高延也不出门找个僻静的角落,站在原处就急急忙忙回拨给小刘。嘟声漫长,王器觉得高延的脑门子都快冒汗。
      “喂,是我,刚刚我把手机忘店里了……”高延柔声细语,紧张地用手指搓脸颊,“又睡不着了?好好,我马上就来了,你在家等我一会儿……”
      “你要去他家找他呀?都快十一点了。”等高延挂了电话,王器问。
      高延压低声音凑近王器:“他一定要我陪着才能睡着。”然后也不知出于何种心态,两手扭捏地搅在一起,羞涩且光荣地加上一句,“你别看他平时谁都不太搭理,最近却总是粘着我,一天不见都不行呢,呵呵呵。”
      册那,真是史诗级的恶心啊。
      惺惺作态如斯,王器眯眼挑眉看向高延,嘴里不由得发出意味深长的“啧啧”两声。
      高延“呵呵”傻笑,冲王器挥挥手:“走了哦。”
      王器摆手:“快去吧,再见。”
      王器坐回椅子,刚要往嘴里丢第二颗花生米,法官的声音挟喷麦巨响从扬声器里传来:“十一号选手请不要偷吃东西,十万名观众都在看着你,指责你,唾弃你,以轻蔑的眼光鄙视你。”
      王器弱弱发声:“我今天没吃晚饭……”
      法官:“弹幕说了,猪没有资格吃晚饭。”
      王器:“……”
      他对准镜头:“喂,很爱我的那个微博男粉丝,你要忍心我被活活饿死的话就千万不要给我点麻辣烫,记得千万不要给我点微辣要加粉丝撒尿牛丸和千页豆腐的麻辣烫。”
      在桌前复习考试的同时三心二意公放直播的欧阳见状乐不可支,立刻给他点一碗微辣麻辣烫送了过去,并让外卖小哥带话:十一号玩家就是变成猪我也爱。
      弹幕见状大惊:我们中出了一个叛徒!!
      欧阳亦杰发弹幕声明:心之所向,虽千万人吾往矣!宁负天下不负他!
      王器吸溜着宽粉条,看了弹幕摆手道:“不至于不至于,男粉丝你言重了。”
      出店门时王器打着饱嗝,麻辣烫里的大蒜和香菜味在口腔里盘桓不去。
      坐在凉飕飕的塑料椅子上等地铁,兜里手机突然响起,remix版命运交响曲在空无一人的地铁站内回荡,王器看也不看接起来:“喂,潘小帅啊。”
      “啊————王器——啊!!——”
      耳膜在接起电话的那一刹那宛如被一道沙哑却又具有奇异穿透力的次声波击透了,潘小帅在那头哭得凄厉无比,王器脑袋嗡嗡共振,觉得天灵盖都要被一齐震碎。
      王器拉开了些手机,忙问:“你怎么了?”
      地铁广播:“列车即将进站,本次列车开往……”黑洞洞的隧道折射出微弱的光亮,远处呼啸着驶来一辆深夜末班车。
      “啊——王器——啊——”潘小帅只是撕心裂肺地哭。
      “发生什么事了,你别急,慢慢说。”王器安抚她,“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我男朋友,男朋友突然和我说,说他,”潘小帅强忍哭泣,抽抽搭搭地对王器说,“他,他,他……啊!————”话说不下去,她又嚎啕大哭。
      王器脑中警钟一敲:“他怎么了?”
      列车进站,飞速生风,隆隆之间地动山摇。
      “他,他,”潘小帅哭着说,“他说他上上礼拜查出来骨癌,要和我分手,啊——啊——”
      地铁隧道排山倒海般压来一道劲风,电话那头有些模糊的话语被淹没在一声长而尖锐的列车刹停中,随后“砰”地巨响,十几扇防护门齐齐开启,顶上红灯“滴滴滴滴”频繁闪烁。
      “他说医生建议他截肢,不想,呜呜呜——不想拖累我,他说,他可能很早就会死,啊——他要和我分手……”
      王器忘了上前,眼睁睁看地铁门再度合拢,听电话里那女孩语无伦次,哭得连心都快呕出喉咙,忽然心揪作乱麻似的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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