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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单身狗无性别理论 ...

  •   相处两周,欧阳亦杰愈发认定自己搬来是个错误。
      他原以为任何人,只要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至少能学会相互妥协尊重。
      他耐心地尝试一层一层剥开王器的心,却发现这人是真的真的辣眼睛。
      第一次见到王器将攒了半个月的脏衣服一股脑塞进洗衣机的时候,欧阳是崩溃的。
      和他做菜的风格如出一辙,上衣袜子内裤一齐丢进去,还不马上洗,生在滚筒里发酵了一夜,第二天当无知的欧阳打开洗衣机,那原汁原味的酸爽扑面而来,瞬间灵魂出窍,熏出两行浊泪。
      除了搬来那天,之后两人吃饭都是各管各,欧阳三餐靠外卖,王器则坚持不懈吃高压锅杂烩,今天吃不了放冰箱里明天接着吃,明天吃不了放冰箱里后天接着吃,杂烩里鸡肉吃完了买点猪肉搁进去煮煮接着吃,土豆吃完了买点山芋搁进去煮煮接着吃,一锅能吃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坚定实践着斐波那契精神不动摇。欧阳偶见那浆糊一坨,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吃完饭还不爱收拾,水槽堆满油腻的碗碟,欧阳亦杰看不过去提醒他,他都心虚接受,坚决不改。
      一天买家具回来,一进屋弥漫一股烟味,欧阳亦杰敲王器的门:“不是说好不在客厅里抽烟的吗?”
      王器开门,叼着红双喜:“啊?对不起,我忘了。”
      欧阳亦杰:“你很多次了。”
      王器:“下次一定注意。”
      他总是这样,态度良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欧阳亦杰冷着脸转头,王器关上了门,欧阳回房脱下呢大衣挂好,折回走进厨房,想开一罐啤酒喝。
      打开冰箱,他立即呆滞了。
      返身冲到王器房间前,拼命压抑着怒气高声问:“你把我冰好的啤酒喝了?”
      门二度开启,“啊,对呀,怎么了?”
      “怎么了?”欧阳怒极反笑,“你说怎么了,那是我放那儿的。”
      王器挠挠头,拿下嘴里的烟:“喝灌啤酒而已,你也可以喝我的。”
      “你买的是雪花,我的是百威,能一样吗?”
      王器看看他:“你真喝得出区别啊?”
      这话别有深意,明晃晃的嘲讽。
      欧阳七窍生烟,又羞又恼:“喝得出!再说了,这不是‘一罐啤酒而已’,这是原则问题!我们既然合租,就要尊重对方,不侵犯对方隐私,不随便动别人东西,怎么可以像你这样?”
      王器听了挥挥手:“好了好了,我明天买一罐百威补偿给你就是了。”
      欧阳胸闷,转头走开,猫躲在暗处,冲过来挠了他一抓,挠完就跑。
      “!……”欧阳干瞪眼,觉得这猫和王器一样惹人厌。

      欧阳买了两盆仙人掌点缀在南阳台,悉心照料,却在某天清晨赫然发现两个烟头被摁在花盆内。
      过两天,他的扫地机器人莫名失踪,遍寻无果,后来才发现是王器嫌它吵,把它踢进了沙发底下。
      王器的猫静如瘫痪动如癫痫,把他心爱的音响当磨爪板,划得纵横交错一塌糊涂,每天例行公事是溜到欧阳的卫生间里,把千把块一瓶的护肤品拍到地上。面对震怒的欧阳,它若无其事埋在纸箱里睡大觉。
      上述种种也就算了,更可气的是,周末家里多出来一人,竟是上回在医院见到的那名少年。
      “哦,忘了告诉你,零封平时住校,周末回来住的,就在第三间卧室。”王器轻描淡写。
      “这事你租房时不说?签了协议才告诉我?!”
      王器无辜地看着他:“都说是忘了。”
      “你他m……”欧阳亦杰觉得买凶这事儿得赶紧提到议事日程上来。

      少年叫零封,是名寡言叛逆的中二少年,一进门“啪啪”两下把鞋蹬了甩开,招呼不打就一头钻进自己房间打游戏去了,深居简出,整整两天欧阳只见过他一眼。
      王器喊他吃饭,丫鬟似地在房门口揪着一双手,三催四请:“零封,吃饭。”
      房里噼里啪啦:“不吃,我要成就强者荣耀!”
      王器去把满满一包零封积攒的脏衣服放进洗衣机洗了,半小时后又敲他的门:“吃饭了。”
      “我在守护艾泽拉斯!”
      王器把洗衣机里的脏衣服晾晒在阳台,半小时后再次敲门:“你吃不吃了?”
      “不吃了,因为这个世界需要更多英雄”。
      王器不再催他,把新煮的杂烩盛一份出来到碗里,覆上保鲜膜摆在餐桌上。
      第二天一早,碗还在,里头的菜吃剩一半。
      到了周日傍晚,零封才纡尊降贵坐到桌边吃饭,王器看看小孩狼吞虎咽的模样,反复欲言又止,在他离桌前终于逮着他问了一句:“你作业写了吗?”
      零封立刻弹回去:“你又不是我爸,管不着我。”
      他的房门再次合上,里头旋即噼里啪啦传来震耳欲聋的游戏音效,王器沉默地起身收拾残局。
      买全家便当回来的欧阳正撞见这一幕,未置一词,无言地换鞋进门,去用微波炉热饭。
      他看见灶台上高压锅里的杂烩有些面生,好像和昨天的并不是同一拨。
      水槽里是没来得及清理的土豆皮和萝卜缨子。
      走回餐桌,王器已经离开,桌上放着吃剩的半只烤鸭。
      晚上王器在阳台吸烟,冷风瑟瑟,他缩着脖子抖来抖去。
      移动门开了,欧阳走出来,两人均是一愣。
      “哟,你也来抽烟啊。”王器慵懒的笑里有些勉强,细瘦的手指松松垮垮夹了一支绿双喜。
      欧阳点点头,摸出万宝路和新买的打火机,走到他身边,背倚着栏杆。
      两厢无语地吞吐了一会儿烟雾,欧阳问王器:“那个小孩,他姓零?”
      王器叼着烟斜看他一眼,说:“零封啊,这姓是他妈妈自己造的,张阿姨说就当他没有爸爸,一切从零开始。”
      欧阳亦杰了然地“哦”了一声,在烟灰缸里弹弹灰:“他读初三?”
      “嗯,现在算借读生,下学期转去新学校,明年在上海考高中。”
      “想好考什么学校了吗?”
      “他妈是想让他考四大名校,但我想大概希望渺茫。”王器转头撑着脑袋问他,“对了,你懂游戏吗?会不会打Lota和dod?守望战士呢?”
      “不懂,我不打游戏。”
      “哦。”王器转回头去,“我也不懂。”
      上海的冬天又湿又冷,撬开人的皮肉直往骨髓里钻,欧阳匆忙吸完一支便逃回空调房去了,转身合上移动门的瞬间,他见到背对自己的王器趴在栏杆上,夜风吹来一声叹息。

      欧阳离职不过半月,消息灵通的猎头就纷纷找上门来,争着抢着要给他介绍新工作。
      当他说自己的求职意向是会计师事务所时,猎头们都沉默了。
      “以你现在的资历,直接去企业当财务经理多好,干嘛非要重新考CPA,转行去做审计呢?”猎头苦口婆心,“综合工作强度和薪资水平,这不是明智的选择。”
      欧阳亦杰斩钉截铁:“我就要去会计师事务所。”
      他专门找孙淼聊了聊,孙淼是他大学本科的同班同学,毕业后也来到上海,现在沪上某外资会计师事务所工作,这么多年,两人一直保持联络。
      “嘿,我们这里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牲口用,只见跳槽去企业的,倒是少见企业跳槽来做审计的,你是怎么想不开的,辞掉了这么好的工作,据说鼎中有上市计划的呢。”
      欧阳亦杰烦躁地摆摆手:“做审计是身体累,做企业财务是心累。”
      孙淼笑着凑过来,悄声问:“是老板逼你给表化妆了吧?”
      欧阳也笑:“是啊,你懂的。”
      孙淼把背往咖啡馆沙发上一靠:“这个风险的确大。那么你现在定下新工作了吗?考不考虑来我们这儿,我可以帮你做内部推荐。”
      过了两天,孙淼打电话来说,他已经向人事部门推荐了他,公司对欧阳很有意向,希望他能亲自来一趟面谈。欧阳说好,便记下了时间地点。
      洗完澡出来,听见厨房悉悉索索,是王器在煮面条吃。王器扭头见是欧阳,顺口问道:“你吃吗,顺带帮你下一份?”
      “不,晚上吃碳水化合物会长胖。”
      “哦。”得到不出所料的回答,王器转回头去。
      欧阳走到阳台抽烟,发现烟盒不知何时已经空了。
      他郁闷地把打火机收回睡衣口袋,揉皱烟盒。他拿出手机,打开很久不曾登陆的□□,点开一个联系人:“烟抽完了,买烟。”
      他们上一次的对话显示是三个月前。
      “追风少年”很快回复:明天寄给你。
      欧阳的□□昵称是“OY”,个性签名还停留在十年前的高中时代,是一句特傻的英文励志名言。
      “追风少年”的名字和个签也十年没变,在那个时候,“追风少年”还是比较新潮拉风的网名。
      OY:好,你最近怎么样?
      追风少年:大学院快毕业了,在到处面试找工作。
      他们一般几个月不联系,一但联系能说上四五个小时。他们的友谊始于□□漂流瓶,陷于空间互踩,忠于给对方充钻,长大后来还加上日烟代购。
      他们彼此不知姓名,素未谋面,却断断续续地见证了对方人生中不为人知的隐秘。
      只有既无利益关系、又交换过私密干货的友情方能长久,但有些话只适合对陌生人倾诉,所以两人选择成为熟悉的陌生人,默契地不问姓名,不提相见,就用这已略显过时的交流方式维持着一段若有似无的情谊。
      追风少年在日本读研,人生理想是有朝一日喝最贵的酒,日最野的av□□。
      他向欧阳抱怨了一阵日本人难以名状的英文口音:“面试时那日本老头把‘deliverable’说成‘嘀哩啪啪碰’,谁他妈听得懂,还反过来嫌我英语破。”
      他又问欧阳最近怎么样,和男朋友处得还顺利吗。
      欧阳回他:辞职了,分手了,搬家了。室友挺奇葩。
      追风少年:你够快的……你居然愿意和人合租?
      OY:辞了职,没钱了。还要供车贷和寄钱给老家呢。
      追风少年:室友怎么不好了?
      欧阳于是把王器的罪状一项项罗列出来,大冬天的阳台上手指翻飞,敲屏幕敲得热血沸腾。
      追风少年:他听着也不像坏人。
      OY:本性是不坏,就是太不讲究,我受不了。
      追风少年:他知道你是基佬吗?
      OY:知道,他也是。
      追风少年:……
      OY:这又没什么,我大学,外语学院,一个寝室四个人,三个基佬一个直男,还不是住得好好的。
      追风少年:……
      OY:后来因为他脚臭又不肯洗脚,我把他打了一顿,他就搬走了。
      追风少年:……这次你再把人打一顿,你就要搬走了。
      OY:你的那毛病治得怎么样了?
      追风少年:还是不行,得吃伟哥才起得来。搞得我很尴尬,每次嘴上说想要,身体却很诚实。
      OY:哎,但愿你有朝一日仗剑走天涯。
      追风少年:谢谢。你呢,头发去治了吗?
      OY:中药喝了两年,毫无卵用,我去年去做了个生物头皮,挺好使的。
      追风少年:哦,那个我听说过,看起来和真的一样,吴克都能整成梅超风,还不容易掉。
      OY:嗯。

      王器总是神出鬼没不见人影,欧阳很好奇他不找工作,平时都在忙些什么,倒卖奶茶已经过时,而假结婚的生意,据说政府刚刚出台应对政策,怕是也做不长久。
      中午,王器骑着共享单车来到南京路步行街,一进茶餐厅就瞧见白丹露已坐在显眼的位置等他。
      浓妆艳抹的女人朝他招招手,王器快步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她对面。
      “吃什么自己点。”白丹露把手边菜单丢给他。
      王器低头翻菜单,说道:“姐,这么久不见,你又瘦了。”
      白丹露笑得花枝乱颤:“神经,夸人走点心成吗?你正眼看我了吗?”
      “看了,漂亮。”王器说着,扬手招来服务生,“菠萝包,鸳鸯奶茶,港式炒饭和芝士焗紫薯。”
      “给我一杯柠檬红茶。”白丹露又问服务生:“可以抽烟吗?”
      得到肯定回答后,她从小巧精致的坤包中掏出一盒女烟,抽出细细长长的一支,点燃抽了起来,鲜红唇印烙在白烟卷上。
      她有些年纪了,但保养得当,风韵犹存,修长的手指夹起烟来,真有几分旧香港电影中妖艳女人的气质。
      食物上桌,王器风卷残云,白丹露忧心忡忡地看着他:“你是几天没吃饭了吗?”
      王器:“那到不至于,就是这里厨师手艺比我好太多了。”
      白丹露递过去一张纸巾:“擦擦,嘴边都是酱油。”
      王器接过,胡乱抹了一把,问:“姐,找到对象了吗?”
      白丹露优雅地喷出一口烟:“没!和你离过婚的女人,嫁不出去!”
      王器嘴巴被炒饭塞满,含糊道:“又漂亮又有钱,肯定不少人追你,是你眼光高。”
      白丹露笑:“你是怎么若无其事讲出这种拍马屁的话的。”
      王器:“我夸奖你发自真心。”
      吃完饭,王器问白丹露讨烟抽,白丹露给了他一支女烟,说:“这烟杀精,男人不能多抽。”
      王器浑不在意,把烟放进嘴里点上:“我有没有精又无所谓。”
      白丹露掩口而笑:“啊哟,差点忘了,你是Gay。”
      王器摇头,纠正她:“不是因为我是Gay,而是因为我是单身狗,没人要的单身狗不分性取向。”
      没人要的单身狗不分性取向,就像叫花子谈不上喜欢法拉利还是保时捷,学渣谈不上喜欢清华还是北大,泰迪谈不上喜欢日藏獒还是日狼狗。没人要的单身狗,无论喜欢的是男是女,祖传DNA都只能死在纸巾和马桶里,既然送不出去,有没有精根本无所谓。
      “找一个呗。”
      “找不到。”
      “怎么会呢。”
      “真的,所以我尽量不去喜欢别人。”王器吸一口带果香的女烟,眯眼吐出,“因为两情相悦的概率基本为零。”
      “你现在还一个人住吗?”
      “没有,把房子租了一半出去,张秀的儿子逢周末也回来。”
      “租给谁了?”
      “中介带来的,一个Gay,长得还挺帅,就是喜欢豁胖。”
      “真的假的?那你们住一起方便吗?”白丹露惊奇,又问:“还有,别和我说上海话,听不懂,豁胖是什么意思?”
      王器:“哦,豁胖就是装逼的意思。”
      他吸得急,转眼长烟卷燃到尽头,他把烟屁股摁在烟灰缸里,又自说自话从桌上的烟盒里取出一支点上:“他连咖啡都非要喝名牌,干什么都打肿脸充胖子,找男朋友肯定也要挑三拣四,反正他是肯定看不上我,我也不会喜欢上他,所以没什么不方便的。”
      白丹露抿了抿鲜红的嘴唇:“那个小孩呢?张秀就把他丢给你养了?”
      “法律上我还是他爸爸呢。”王器说着,大概是自己也觉得滑稽,乐了,笑着说,“哎,我要离婚她偏不离,临走前硬送我套房,你说我能不替她照顾小孩吗?”
      白丹露倚着沙发笑了笑,夹着烟的手撑在脑袋边:“如果我是你,真宁愿不要这套房,你做的可是赔本买卖。”
      王器摆摆手,表示不想再继续话题,埋头猛吸。
      “那小孩怎么样,你们处得还成吗?”
      王器沉默着,把挂在前端的烟灰弹落,不答反问:“姐,你不是还要给我介绍活吗?”
      白丹露挑眉毛,不再追问,而是举起手机给王器发去一条微信,说:“后天上午九点,恒泰广场,拍广告,需要一个临演,报酬一千二,具体内容你看一看,剧组联系人电话也在上面。”
      王器点开消息:“卫生巾广告?”
      “嗯。”
      “请谁来代言?”
      “Alphahoney和杨悦然。”
      王器愣了愣,问:“一男一女,一起拍卫生巾广告?”
      白丹露点头:“是的,现在广告谁红请谁来拍呗,谁管你男女,AH的粉丝都是女的,谁会放过使用印着自己男神头像的卫生巾的机会呢?。”
      王器一想:“说得有道理,我演什么?”
      白丹露:“一具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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