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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借来的阿玛尼西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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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之后欧阳便去重庆出差,回到上海那天已是周五,和王器约定饭局的前夜。那日天寒地冻,城市遭遇了十年难遇的寒潮,呵出一口气儿眼前全是白雾。怕冷的王器从头到脚裹得好似一颗肉粽,在下班高峰的地铁上被人群推来搡去,费力把罩住口鼻的围巾揪下一点,啃一只便利店买的香菇菜包。他前几天刚找到一份会计的工作,面试第二天便去上班了,工资不高,但单位总算靠谱正规。
到家时欧阳正在餐桌边吃一份便当,王器把手里从小摊打包回来一盒炒饭搁在桌上,两人一起吃晚餐。
“你去哪里了,这么冷的天?”
王器鼓着腮帮子慢吞吞嚼了一阵,将食物吞下去后才回答:“上班去了。”
欧阳没料道,顿时一愣:“上班?”
不锈钢勺“沙拉沙拉”刮一次性塑料饭盒底,王器似乎并不很情愿与欧阳讨论这件事,垂眼语焉不详地说道:“嗯,找了个工作,在漕宝路那边当会计,刚去没几天。”
一瞬间欧阳表情有些复杂,沉默了几秒后“哦哦”几声,道一句:“挺好的。”
王器没有解释突然回去工作的缘由,而欧阳默契地没有问。
王器忽然想起来问欧阳:“对了,你房子找到了吗?”
欧阳双手交叠,大拇指搅动了一下,王器停下咀嚼抬眼来看他,欧阳却目光闪烁,动了动喉结,片刻后道:“找到了。”
手轻微一抖,不锈钢勺“当”地轻轻磕在桌面,王器在半晌后淡淡说:“哦,那就好。”
“这阵子忙,可能还要拖一阵子才能搬走。”
王器低头拨弄碗里的米饭粒:“没事,下边也没新租客。”
欧阳不说他将要搬去哪里,而王器默契地没有问。
空气里流转着一种莫可名状的伤感,像六月黄梅天连绵的小雨,淅淅沥沥地落下,丝丝点点地渗入土壤,潮叽叽的,仿佛能从头发丝里拧出水来。
欧阳亦杰挺起腰板,静静环视了一圈:“好多东西要收拾掉,这咖啡机,那个空气净化器,还有那一柜子的书。”
王器:“厨房里还有你带来的小米和红枣呢。”
欧阳说:“那些都送给你吧。”
王器问:“那本《百年孤独》能不能也送给我,我前几天翻了一下,发现特别有助于睡眠。”
欧阳说:“好啊,你拿去吧。”
明天要和欧阳去原本为尤嘉订的饭店吃饭,晚上王器一时兴起,手贱在大众点评上搜索了一下这家名字他都读不来的餐厅,看到人均价格的那一刹那,王器一脸懵逼。
餐厅极度高大上,对顾客呈现出一种礼貌又睥睨的高姿态,亲切地告诉你:人均最低两千起哦,自带酒水收开瓶费四百哦,服务费加百分之十五的哦,吃不完不给你打包的哦,预约过时不候的哦。
一种“爱吃吃不爱吃滚”的牛逼哄哄。
苟伟请客那次也是诸如此类的高级餐厅,但说实在的,吃了什么、餐厅长啥样王器的记忆已经模糊。整顿饭都食不知味心不在焉,他只记得他穿着跑鞋牛仔裤就大喇喇地去了,故意存了一点猥琐的心思,就是想让苟伟下不来台。
但欧阳亦杰不是苟伟,欧阳亦杰是他垂垂老矣的时候,回想起来仍旧很美好的人。
“欧阳亦杰,”早晨王器问欧阳,“那里对着装有什么要求吗?”
欧阳忙着对镜子打领带,他一会儿要先去公司加会儿班:“没关系的,你随便穿。”
“小曲,去那种很贵的西餐馆要穿成什么样?”王器打电话给小曲。
据说小曲男朋友是个有钱的暴发户,时常带她出入高消费场所,小曲听了回答:“照理来说是要穿正装,不过现在也不管了,只要你付钱,穿拖鞋来都无所谓,没店家和钱过不去的。”
“终归还是穿正式点好吧?”
小曲:“那当然了,要不然大家都穿得体体面面,就你一个邋里邋遢,和你一起去的人也会觉得丢脸。”
像后头有人踹了一脚屁股,王器挂了电话立刻心急火燎地翻箱倒柜,找出一套大学毕业那年买回来的、还算得上略贵的西服穿上。皱不啦叽,剪裁以一种很微妙的方式把人衬得极有农民企业家的风采。
“……”王器照了照镜子,沉默地将西装脱下,重新丢回柜子里,转头打电话给潘小帅,“喂,听说你男朋友是服装租赁公司的?……”
下午王器就横穿大半个上海取到了一套合身笔挺的正装,牌子叫阿玛尼,王器不太懂,只觉得听着像在骂人,还配了一双鞋,牌子叫屌,哦不对,是迪奥。
黑西装散发出一股浓烈的人名币气息,气场强大叫人轻易近不了身,王器这才知道武侠小说里那些神兵利器会成精自己挑主人的桥段不是开玩笑而已。衣服一上身,王器整个人都像被点了穴,再不敢轻举妄动。脚一套进鞋里,顿时宛如踏在荆棘丛上。
他四肢僵硬地来到镜子前,一望,一身鸡皮疙瘩,靠,镜子里那个人模狗样的家伙一定不是自己吧!
王器没有问欧阳这套行不行,借衣服的过程颇有几分偷偷摸摸。
在四点半的时候,王器只身来到健身房边那家名字和店装都很花俏的理发店,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来,告诉名叫Tony的设计总监:我赶时间,快给我剪个头,要配这套衣服,还有我不办卡,因为我就来这一次。
Tony说这照片拍糊啦,看不出来,王器二话不说马上走了,十分钟后穿着全套阿玛尼西装又回来了。
“就这件,你帮我剪个和这配套的头,小心别弄脏这衣服了。”他气喘吁吁地说。
这颗头花了王器二百八十块,是过条马路那家理发店收费的十八点六七倍,真够贵的。但仿佛全天下叫Tony的都很会剪头,这个发型的确好看极了,王器趴在镜子前左看右看,疑心Tony是趁自己不注意给他换了张脸皮。
Tony翘着兰花指鼓掌道:“这个发型真的好适合你哦帅哥!不如办张卡啊帅哥!以后弄头发七五折呢!”
王器斩钉截铁地摇摇头:“不会有以后了,没有以后了。”
劝说失败,Tony还是很负责地叮嘱王器,发型往后要学着自个儿维持打理,记得买罐发蜡把中间那片弄上去。“你脸短,露额头好看。”Tony如是说。
出店门后在路边等红绿灯时,周围一圈人都在偷眼打量王器,两个姑娘捂着嘴窃窃私语,眼神不住往王器身上瞟,王器奇怪地望了她们一眼,两人立刻别开目光,又低声嘀咕两句,“哈哈”娇笑开了。
天边的落日像一枚咸蛋黄,夜开始侵蚀蓝天。王器不甚习惯地插着西装裤兜,觉得自己有些滑稽,为了一顿尤嘉不要的饭,使出浑身解数,绞尽脑汁,郑重其事,无所不用其极,将自己打扮成这样。
六点左右时欧阳亦杰还没回来,王器打电话过去:“不是说今天加班到四五点吗?你是不是又在车里睡着了?”
欧阳亦杰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忙对后视镜张望,见自己额头上果然被印出了一道深刻的方向盘的红痕,他立刻清清睡得沙哑的嗓子:“没有没有,我一直在忙,这不刚要回来吗。”
王器:“得了吧,你真无聊,睡觉不会回来躺床上睡啊,在公司车库睡觉又没有加班费。”
欧阳脸上挂不住:“啧,好了我回来了。”
王器:“你实在很累就算了吧,一顿饭而已,不去就不去,你回来睡觉吧。”
欧阳:“不累,吃个饭而已,你准备准备,到时候直接下楼,我在门口接你。”
王器提早下楼,无所事事地在门口迎风等了好一会儿,才见欧阳的奥迪车缓缓驶来。车停下,王器一溜小跑过去,开门坐进副驾驶座,卷进一股寒气。
欧阳对着他一脸震惊,眼睛瞪得滚圆:“喂,你是谁啊?!”
王器浑身不自在,躲避欧阳的目光:“我是王器失散多年的的双胞胎弟弟。”
欧阳像被喂了一口芥末酱般神色复杂:“你今天去搞的衣服?”他探过脑袋打量王器,后者见状一个劲往边上闪,“头发?也去打理过了?”
王器别开脸,兀自系上安全带。
欧阳却追问,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你该不会特地……为了这顿饭?”
王器飞快斜看他一眼,不情愿承认,辩驳道:“头发长了,本来也该剪了。”他不自然地动了动身体,欲盖弥彰地抖腿,声音渐低下去,“你穿西装打领带,我总不可能穿个破洞牛仔裤咯……”
“你刚才还叫我回来睡觉算了,”欧阳有些无语地看着他,哭笑不得,“万一我真回来睡觉,不去吃饭了怎么办?”
王器听罢将一双腿抖得犹如筛糠,身体转向外侧,语气里满是无所谓:“那就不去呗,我又没关系。”
“大冬天的,也不加个大衣,你不冷啊?”
王器抖腿,双眼四处看风景,嘴硬:“不冷啊。”
欧阳不说话了,干盯着王器看,车内的空气有点沉默,然后王器听他放柔了语调:“转过来。”
王器继续抖腿:“别看了,你开车。”
欧阳不和他置辩,干脆伸出双手,亲自将他的肩头慢慢掰过来:“你领带打歪了。”
歪了的领带被解开又重新打上。
“这么大的人了,怎么领带还不会打。”欧阳轻声说。
王器双唇紧闭,一低头,正对上欧阳灵巧活动的双手。
指尖不经意的摩擦带来过电般的酥麻,王器觉得他的头发丝正根根竖起,像芦苇荡一样在脑袋上飘来飘去。
欧阳将重新打好的领带放进外套领口内,轻轻整平,王器乖乖由着他摆弄,肢体顺从得近乎呆板。
欧阳收回手去,静静坐在驾驶座上看他,王器也回看着欧阳。他喉结动了动,好似舞台上的选手,带了几分克制的忐忑,静候评委的挑刺儿。
“是不是很怪,我穿这身。”王器问。
欧阳突然笑了,身体微微往边上一倾,支起一条手臂架在方向盘上,托着脑袋歪脖子,仔细地从头端详王器,他的眼神很温柔,带着与时令不匹配的暖意。
“不怪,很好看。”
芦苇荡在脑袋上群魔乱舞,王器眨眨眼:“真的好看?”
欧阳:“真的。”
王器不想承认自己那一刻真的有些高兴,他甚至有点想问欧阳亦杰,假如从认识他的第一天起他就穿成这样,之后的每一次见面都穿成这样,那么现在欧阳亦杰的记忆中的他就不是那个邋遢的屌丝,那么是不是欧阳亦杰也能像喜欢尤嘉一样,无所顾忌地喜欢他。
当然他不会问,王器没有林妹妹葬花式的千回百转的柔肠心思,没有苦情戏码里那些求而不得的痛苦挣扎,他用尽手段将自己最后一次打扮得体面,只因为这是最后一次。
因为是最后了,欧阳请他一同去曾经绝不会和他一起来的餐厅吃饭;因为是最后了,他为他穿西装打领带;因为是最后了,试着彼此迁就一回,成全一回,以致敬最完美的分别。
在心底深处,王器多少还是赌了气的:我一直是你不想示人的假发,哪怕只有今夜也好,我不出丑,不露怯,很努力很努力地打扮成这副模样,装一回彻彻底底的逼,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你也大大方方、无所顾忌地让我站在你身边。
说一千道一万,最后的最后,他还是卑微了一小下,脱下那身锈迹斑斑的铠甲,穿上借来的阿玛尼西装。
车沿黄浦江畔不疾不缓地开,黄浦区东西向的马路都是地名,一路向北,广东路下是福州路,然后是汉口路,然后是九江路。人群在每一个十字路口簇拥来簇拥去,摩肩接踵,每人都与无数陌生人相遇,擦肩,喧嚣而寂寥的每一瞬间,勾勒出上海的拥挤与疏离。
等红灯的间隙,欧阳亦杰忽然问:“上海这么多马路用外地地名,怎么没见过‘上海路’?”
王器撑着半边脸颊回答:“上海没有上海路。”
“上海没有上海路。”欧阳不免觉得有趣。
“这有什么,老婆饼里没有老婆,夫妻肺片里没有夫妻,鱼香肉丝里没有鱼,婚姻里没有爱情。”
“谁说婚姻里没有爱情了?”
王器摆摆手:“这句当我没说吧,因为我有限的人生经验里看到的婚姻,不幸福的比较多。”
“哈,你一直和人假结婚,当然没爱情了。”
王器转过脸来,很认真地对欧阳说:“以后我不和人假结婚了,真的。”
欧阳不知为什么王器要和他说这,怔住,恰好此时绿灯亮起,王器又将脸转回,提醒欧阳:“该走了。”欧阳这才反应过来,“哦哦”两声,踩了油门。
经过外白渡桥时,王器隔着玻璃指给欧阳看:“这就是陆依萍跳河的地方。”
“陆依萍?”
“你没看过《情深深雨蒙蒙》啊?”
“没有。”
“哦。”王器缩回手臂,收拢肩膀,有些索然。
“讲什么的?”
“琼瑶的戏,反正就是爱到你死我活呗。男主要和别人结婚了,女主角在这儿一哭一闹一跳河,就把男主拐回来了。嗨,也没什么好看的。”他复又摆摆手,表示不用再提。
餐厅的名字是个很长的意大利名,仿佛是用脑袋滚键盘滚出来的,不知所云。
菜品精致如同手工艺品,一小坨鱼子酱放在脸盆大小的盘子里,冰激凌上撒金箔,一口一个的小点心整齐码在镜面碟上。
刀叉雕龙画凤镶着金边,餐巾散发出淡淡熏香味,服务生始终笑意盈盈,站在几米开外听候发落,不远处衣着优雅的女人在柔和灯光下弹奏三角钢琴。
坐在这里,仿佛每一口呼吸都要往银行卡里扣钱,每一秒都听得到金钱叮叮咣咣砸在高级木材地板上的声音。
王器笨拙地拿刀叉切割盘中的肉排,用力过猛,将盘子划拉得咯吱作响。端起高脚酒杯时,不知正确的捏法,像抓个苹果一样抓起杯子圆圆的杯体。
他偷眼环顾四周,又瞥了几眼欧阳,羞赧地下移手指,小心翼翼重新捏住细长的酒杯脚。
坐得越久越格格不入,王器逐渐冒出一头汗,感觉那西裤有些紧,勒得他十分蛋疼,西装宛若木乃伊的绷带将他牢牢箍住。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发挥失常,狼狈慌张,余光里的服务生好像在望着他窃笑不止。
欧阳亦杰观察了他半晌,叫服务生:“麻烦拿双筷子。”
王器没有阻止,讷讷搁下刀叉,低声说:“谢了。”
“放松点,吃的不是鸿门宴。”欧阳看出了王器的拘谨。
王器暗自丧气,觉得此刻穿着阿玛尼西装的自己像个笑话。
欧阳自若地切割盘中的食物,问他:“觉得这道菜怎么样?”
王器在桌布下绞动手指,微微前倾身子:“你要我说实话吗?”
“嗯。”
“还不如云南南路上那家烧烤店。”
欧阳忍不住笑了,笑得肩膀直抖,王器奇怪地问他笑什么,欧阳前倾身子:“说实话,我也这么觉得。”
但王器笃定下一回他还会来这种毫无性价比的地方,优雅从容地使用刀叉,并且不会对同伴如实以告他觉得这道四百的肉排味道不如路边苍蝇小馆子。
但对王器坦诚是无所谓的。
服务生送来了筷子,王器接过,将盘中的豆苗夹起往嘴里送。欧阳啜饮着杯中血浆一般的红酒,倚椅子背上,目光短暂地逗留在他脸上。
“我本来以为你今天会穿羽绒服和牛仔裤来。”
王器动了动眉毛,注视着欧阳继续嚼嘴里半生不熟的豆苗,喉结一动吞咽下去,问:你一般请人来这种地方,是不会请总穿羽绒服和牛仔裤的人来的吧?”
欧阳将杯子拿远一些:“嗯。”他暗自斟酌,随后坦言,“我今天请你来,其实抱着点豁出去的心态,想着,今天你穿夹脚拖大裤衩来都随便吧。”
王器笑着往椅背上仰倒:“哈哈,我也是抱着豁出去的心态,就冲着你今天愿意请我来,我也不能穿夹脚拖大裤衩。”
气氛变得轻快,欧阳亦杰指指王器的脑袋:“这个发型真的很适合你。”
“二百八呢,死贵。”
“你还有头发能花二百八让人剪,我想花这钱还花不了,知足吧。”
王器被戳中笑点,埋下脸“哈哈哈”低声笑。
欧阳看着他笑,然后举杯伸过手去:“来,走一个?”
王器听罢也拿起酒杯,“叮”,玻璃杯相碰,他笑嘻嘻道:“走一个。”
“王器,祝你以后一切都好。”
王器笑着大大点头,也说:“欧阳亦杰,也祝你以后一切都好。”
他们一同仰头,喝干了杯中的酒,一支千元的红酒愣被喝出了二锅头的感觉。
很快王器醉意上头,双颊泛红,托腮望着窗外绚烂的浦江夜景,突然说:“我要谢谢你。”
“谢什么?”欧阳问。
王器转头,凝视欧阳:“在你来之前,我日子过得稀里糊涂,什么也不爱,什么也不讨厌,觉得每天能吃饱就可以,虽然早就意识到自己是个颓废的家伙,但就是改变不了,我一直不喜欢这样的自己,不喜欢这样的人生。但你来了,告诉我要怎么去经营自己的生活,你努力工作,热爱生活,会管理自己的健康,认识了你之后,我也开始试着去经营生活——虽然那种程度在你看来还是不及格,但我发现人生真的有变好,你骂我不思进取也是对的,我一怒之下,决定回去工作……”说到这王器不好意思地挠挠鼻尖,“你知道吗?最近总有人说我变好了,我起初还不相信,但后来发现是真的,我变好了,世界都开始喜欢我了,所以现在我也开始一点点喜欢自己了。”
见欧阳怔在那儿,王器又说:“你要走了,我们虽然相处时间不长,虽然我们没能……”他卡了一下,红着脸笑笑,“但是你教会了我很多,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他说得那样真诚,印象中的他从不这样一本正经地讲话。
一瞬间欧阳无语凝噎,有什么被刻意压抑的情感决堤而出,眼球后涌动着酸楚。
“我也很开心,能遇见你。”欧阳说,“真的。”
王器点点头,默不作声地给两只空杯子里又添一回酒。
清单又被划去一项。
深夜,王器脱下那身价值不菲的西装,小心拂去表面的一根发丝,规规整整地收进袋子里,也将这仅此一次的回忆封存。
他退后一步,望着透明袋子里散发着人民币气息的西装,深深吸了一口气:
“哎,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