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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别离清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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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器换完鞋锁好门出来时,欧阳已在电梯里一言不发地按住开门健等他。到一楼后,欧阳又按住电梯门,王器快步先于他走出,欧阳紧随其后,王器摁下公寓楼大门开关,推开大门,后者利索地越过他步出门口,王器这才松手也往外走去。
整个过程不用一句交流,一个眼神,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默契地像一起活了半辈子。
夜幕中的景观灯下,欧阳对匆匆走来的王器说:“鞋带散了,等我系一下。”
王器旋即停下脚步:“哦。”
说罢欧阳蹲下身去系鞋带,修长的四肢蜷起,背部弧度像雕塑一样完美。那瞬间王器脑中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他居然想,要是以后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你帮我按电梯我帮你扶大门,你在前头时等我,我在前头时等你,一人系鞋带时另一人也会等,追追赶赶地永远在一起。只要欧阳要他等,他就会等,多等一会儿也无所谓。这样居然就要分开了,多可惜啊。
那也只是转瞬即逝的一闪念,欧阳很快站起:“走吧。”
王器“嗯”了声,默然与他并肩而行。
“新房子找了吗?”他们一起慢慢往小区外走,王器插起衣服口袋,随意问道。
“嗯,开始找了。”
“哦,看到中意的了吗?”
“还没,最近开始忙起来了,时间不多。”
“哦。”王器点点头,“这样啊。”
忙季即将来临,欧阳最近开始频频加班,起早贪黑,好几回下班刚坐上车就在驾驶座上睡着了,要不是王器想起来给他打电话,他有几次差点要在车库过夜。
“你打算找新房客吗?”欧阳亦杰问他。
王器目光追随着一只横穿中心广场的野猫,说:“大概吧,不过现在房贷食零封还,他的薪水绰绰有余,所以租不出去也没关系。再说吧,说不定我就不出租了。”
欧阳便沉默着和他一起慢慢走,垂下眼来,一步一步数起地砖。
“今天,”他突然问王器,“要不要一起打打壁球?”
王器愣了愣,转头:“壁球?”
欧阳点头:“嗯,壁球,健身房有的,去吗?从没和你一起玩过呢。”
王器顿了好一会儿:“好啊,那就去打壁球。”
心血来潮邀请王器一起玩壁球的原因是从没和他一起玩过,人总是等时间不多的时候才想起来做某些事情,时间很多的时候就想着以后总有机会,在上海活了二十几年也没去过豫园的王器,和在上海呆了七年也没去过东方明珠的欧阳亦杰,都很好诠释了这种心理。
空旷的壁球馆内,两人同向并排而立,一人挥拍将球击打到对面墙上,另一人将弹回的球再重新打回墙上,如此往复。
双人壁球是一项定义很暧昧的运动,既非合作也非严格意义上的竞技,它不像网球或乒乓那样面对面直接对垒,对手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收在眼里,酝酿出浓浓比拼的火药味,壁球的两人彼此看不清表情,连每一击扣杀都经由墙壁的更改,间接地、虚与委蛇地传达着杀意。
鞋底在橡胶地板上急速“吱呀吱呀”摩擦,球一刻不停地撞击地板与墙面,只剩两人的馆内回荡着清晰可辨的粗重呼吸声。
王器头一次尝试壁球,很不拿手,东奔西跑挥拍子接,很快气喘如牛。欧阳游刃有余,一次次将球击回。
“砰!砰!砰!砰!”
王器与欧阳亦杰没有对彼此的杀意,但也有太多别的情绪,并肩站着也只敢借着一面墙,用尽全力挥出每一拍,让那轨迹不定的小球带去给对方。
王器很快筋疲力尽,丢开拍子一屁股往木地板上一坐:“休息一会!”
欧阳取过挤压式水壶丢给他,金属光泽的圆柱体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不偏不倚正落入王器手中。王器仰头猛往嘴里灌了几口,觉得浑身蒸腾的热气快将自己蒸发,于是将水壶嘴对准脑袋,也不在乎这里是室内,粗鲁地喷出几股凉水降温。
“别这么搞。”欧阳立刻出声阻止,边向他走来,“喝完就把水壶给我吧。”
王器抹了把脸,甩甩头,头发飞旋开无数晶莹小水珠。他没看欧阳,伸手把壶向他递去,同时把蜷起的膝盖伸直。
可不料他伸出的脚正巧绊在欧阳脚前,两人都来不及反应,欧阳收不住惯性,脚被狠狠绊在原地,身体维持原速前倾,登时失了平衡。
欧阳双臂胡乱划了两个大圆,向王器方向狠狠摔下。
王器大吃一惊,惊愕之余下意识往后退,却比不过欧阳倾倒的速度,还未完全退开就被他撞翻,继而压在身下,发出一声吃痛的呻吟。
天旋地转之中只觉胸膛被撞地生疼,他的下巴磕在自己的肋骨上,一阵闷响通过骨肉传进耳朵。回过神来时感受到了身上沉沉的分量,那是一名成年男性的分量,带着灼人的体温与汗液,伏在他的胸膛喘息不止,他甚至能感受到他鼻尖的轮廓,他双唇的柔软。
王器听到狂躁的心跳,两个,以相近的频率鼓动着。
壁球馆的天花板高高在上,波浪形的纹理中藏着不知什么形状的灯光。视野在随一双心跳快速颤抖,湿发粘在额头,尾端刺拉拉地戳进眼眶。王器的气像是这辈子再也喘不匀,他有些慌乱地试着动动手脚,却发现已被那人压得严严实实。
脑袋里瞬间化为布满噪点的雪花屏幕,空荡荡却闹哄哄。
“王器。”
欧阳亦杰忽然轻声叫他的名字,低沉沙哑地,或许是他错觉,带着蛊惑人心的意味。
胸膛上的分量骤轻,旋即眼前投下一片阴影。
欧阳的脸遮住了那波浪纹理的天花板,把视野撑得满满当当,就如王器这时的心一样,被他撑得满满当当,涨得突突发痛。
皮肤上鸡皮疙瘩一浪浪地浮起,欧阳的气息包围着他,压迫感和安全感的界限变得模糊不清,那感觉很怪,既恐惧又安心,想逃可拖住他的却是自己,一念进退维谷的困境。
王器湿漉漉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向上望着欧阳,双唇紧闭一语不发,只是喘。
欧阳将双手撑在他两侧,放低了身子,鼻尖停在离他不足两指宽的距离。
“王器。”他哑着嗓子,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
王器的心被人绑在一根长长的绳索末端,垂在万丈峡谷间四面八方地荡,忽然觉得眼前这人好陌生。
他的眉眼,呼吸,目光里闪出隐约的光,都异常陌生。
欧阳似乎在经历一番天人交战般的挣扎,眼神来来回回地在王器脸上打转,他举起一只手,颤抖着,像是摸上一块滚烫的石头般,带着迟疑与惧怕抚上他的脸颊。
王器浑身一抽,呼吸都阻滞。湿发戳得他眼睛刺痛,可他不敢闭上眼睛,哪怕只有短短一刻。
那带着薄茧的大手缓缓将他的湿发拢到耳后,继而抚过脸颊,耳廓,一路往下擦出令人颤栗的电流,大拇指轻点在喉结上,慢慢摩挲。他不由自主地吞咽口水,喉结动了动,像是在迎合对方的动作。
王器看着欧阳,欧阳也凝视着他,呼吸纠缠在一起。
太近了。
脑中忽地警铃大作,王器猛然闭起眼睛转开脸:“起来吧。”
身上人的动作停了。
他紧闭双眼,近乎哀求:“欧阳亦杰,你快起来吧。我们接着打壁球……”
身上的重量完全消失了,传来远离自己的脚步声,王器睁开眼,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窒息般的痛苦。
他们接着打球,在沉默中将情绪宣泄到一颗无血无肉的小球上。
欧阳挥拍将球狠狠击打到墙上,球狠狠反弹,王器接球,狠狠将它向另一个方向击回。
“壁球不好玩,以后不来了。”结束时王器说。
然而他们都心里明白,好不好玩,都没有下一次了。
欧阳还有许许多多没来得及和王器一起做的事,壁球是其中之一。
人们呆在一起,有时是为了分开。
在王器童年的记忆里,他的父母没有一天不互掐撕逼,白热化程度时常危及王器的生命。王健林和马云一言不合就谋杀小孩,皮带鸡毛掸甚至老鼠药,什么都往王器身上招呼,互相放狠话要让对方尝尝“失去亲人的滋味”。
幼年的王器由此特别奇怪,这他娘的关他什么事。
后来有一天,父母突然开始心平气和地对待彼此,甚至一起带王器去和平公园骑旋转木马,给他买很多盗版漫画。生活忽如一夜春风来,幸福得有点不真实。
然后他们就离婚了,那是王器第一次明白,原来分离的期许所带来的平静,长得比白骨精画皮还好看。
虽不及那时这么极端,但欧阳叫他一起玩壁球的本质是一样的:为了分开。
像是一场漫长的告别,像是得知死期的病人一项项勾掉愿望清单,每勾掉一项,都离分别更近,离彼此更远,做过的事不会再有下一次,没做过的事是分离的倒计时。
今天没有落下的亲吻则是个意外,永不列入清单。
回家的路上,欧阳接了个电话,是工作上的事。王器站在路边抱臂等他,欧阳在冷风中缩着脖子来回踱步,叽里咕噜说着中文里夹杂英文单词的鬼话。
王器起先还有一句没一句地偷听,后来实在听得云里雾里,便恍恍惚惚开起了小差。
他在心中默唱奥特曼的主题曲,唱完再唱四驱兄弟的,唱到数码宝贝的时候听到欧阳叫他,王器抬起头来:“嗯?你电话打完了?”
欧阳挥了挥手机,苦笑:“打完了。”
或许是因为刚才在壁球馆的尴尬,两人一路没怎么说话,王器低头轮流盯着自己的脚尖,间或将沿路出现的小石子向前踢。
“过完元旦,就是下个周六晚上有空吗?”
王器正在凝视注视被他踢远的一粒石头,便听见欧阳忽然开口问他。
王器动作一滞,眼神往地上晃了一晃,回答:“有吧。”
欧阳似是在内心踟蹰了一下,问:“有个餐馆,座位是我去年定的,一起去吗?”
王器转头,看着他眨眨眼:“为尤嘉订的?”
欧阳都不知道王器怎么就知晓了尤嘉的名字,也意外于他竟然猜中缘由,一愣之后只好承认:“是,本来是为他庆生,那餐厅很热门,要提前好几个月才订得到,可惜……”他问王器,“取消掉多浪费,你和我一起去吗?”
王器问:“什么餐厅啊?”
“吃意大利菜的。”
“我吃不来那种地方,我刀叉都用不来的。”
“用不惯就叫他们拿双筷子来。”欧阳注视着他,墨一样深邃的眸子里倒映出他自己的轮廓,“去吧,我还没和你去过那种餐厅呢。”
王器仿佛听见铅笔在纸张上划拉的沙沙声,清单上的又一项被随意圈出,随后笔尖悬在半空,等他一个回答。
“好啊,那就去吧。”
他有点恼,有些沮丧,有些悲伤,他打游戏只敢收别人漏掉的人头,交朋友的方式是等着别人来选,连被请客都是因为尤嘉不在了。
反正是最后一次,去就去吧。吃一顿丰盛的团圆饭,为了分开。
王器人生第一回破天荒地被一个妹子微信搭讪了。
”王哥。“元旦健身房照常营业,那天王器刚一进门就见小周靠了过来,神神秘秘地叫他。
王器:“我今天没约你上私教课啊。我自己来练的。”
“嘿,我知道,王哥最近来得好勤快啊,以前都要我催着你。”
王器信口胡诌:“哦,失恋了,化悲痛为力量,多出出汗挺好。”
小周欣喜道:“啊,这样啊!太好了……不对不对,不是说你失恋好啊,哎呀,是这样……”
他迅速附到王器耳边嘀咕了一阵,王器听着听着,皱起眉头,狐疑地看向他:“怎么可能。”
小周指天发誓:“真的!真有个妹子看上你了!今天偷偷问我要你微信号码来着呢!”
王器反手指自己,问:“我?她是没戴眼镜吗?”
“啊呀,王哥,你干嘛不信呢?你都跟着我练了小半年了,现在可比半年前顺眼多了,被妹子看上有什么好奇怪的。”
王器还是不信,觉得小周是为了让他多买十节课才巧言令色,刻意虚构一个不存在的妹子以夸大教程功效。
小周说:“嗨,不信?不信我让她今晚就来加你好友。”
“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开的人妖号啊。”
小周不服,立刻马上带他去测身体指标,拿着报告单,一手兴奋地点点点:“喏喏,你看你体脂比例,你看你胸围腰围臀围!再对着镜子你照照,来,屈起手臂,瞧瞧这肱二头肌!转过去,看!这肥瘦相间的背!还有你的脸,皮紧肉紧,下巴线条分明有没有!和当初比起来,差得不是一星半点。你知不知你和施瓦辛格之间的距离已经缩小到两个我了!”
王器呆滞地由着他摆布,端详落地镜中的自己,他看了好一会儿,双手贴着自己的身体上下摸索。镜中的那人有些眼生,他不断变好的形体与固化的臭屌丝思维形成了强烈的阶级矛盾,王器一恍惚,想:靠,帅小伙你到底是谁啊?
说是帅小伙也只是纵向比较之下的相对而言,论帅,王器还远远不及满健身房的牛鬼蛇神们的一半,但王器蓦然发现,他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形成了运动习惯。原先只是为了偷拍林经纬赚钱,后来是为了不浪费钱跟着小周上课,一开始疼得怨念丛生,到后来三天不去骨头发痒,到现在居然有些上瘾,哪怕不上课,每天塞着耳机骑一会儿动感单车也好。
他发觉欧阳亦杰说得真的很对,健身是世界上为数不多付出就能得到回报的事情。这给从小到大诸事不顺的王器以很大震撼,时隔多年,他消极的头脑终于再一次被注入了一点点正能量。
当晚在翻看图书馆借来的《小企业会计准则》的时候,还真有个妹子来加王器的微信,看头像虽称不上国色天香,却也算清秀文静,王器心情有些复杂,臭屌丝的固化思维仍旧作祟,他始终摆脱不了“这姑娘是不是眼瞎”的疑问。
妹子有个很长、充满蝴蝶结和爱心的微信昵称,她羞涩地向王器打招呼:你好。
王器默默抽起一支烟,眯着眼纠结半响,才回:你好。
妹子说:你叫王器?
王器:嗯。
妹子:你可以叫我珊珊。
王器纠结了一会儿,回:哦,好的。
妹子:我看到过你好几次了,你单车房里,边骑车边听歌。
王器:哦,那不是歌,是郭德纲的相声。
对面静默了好几秒,妹子:哇,好特别哦。
王器:不好意思啊,我这人平时不太注意旁边,所以对你不大有印象。
妹子:没关系啦。
相互扯了一会儿,妹子羞答答地问:那个,你有女朋友了吗?
王器头开始有隐隐作痛,对于拒绝别人的搭讪经验为零的他,不知该怎么应付妹子的好意。
王器吧嗒吧嗒抽烟,最终在对话框中输入:我有男朋友了。
心一横,点了发送。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妹子隔了很久很久才说:抱歉打扰了。
王器:不会,谢谢你。
他继而补充:姑娘,实在对不起啊。
妹子发来一张笑脸:没关系,谢谢你,祝你幸福~
王器:也祝你早日找到幸福。
王器搁下手机,把烟掐灭了,他望着窗外深邃的夜色,幽幽地想,这么勇敢又善良的妹子,长得还蛮好看,要是他是个直男的话,估计做梦都能笑醒了吧。
都是欧阳亦杰的锅,害他伤了一个女孩的感情,要不是他怂恿他去健身,他也不会知道世上有健身卡这个东西,后来也就不会想起来办张卡去偷拍林经纬,也就不会被送了六十节课,也就不会真开始健身,也就不会稍微变得顺眼,也就不会被女孩看上,也就不会伤人家的心。所以一切都是欧阳的错。
王器走到客厅窗边,就地躺下,脑袋向阳台抵着落地窗,任由地板的凉意钻进身体,看书架上整齐排列的精装书,忽然意识到给予他改变的那个人,真的快要离开了。
欧阳就要搬走了,他住在这里的一年,吹皱了王器一潭死水一样的生活,他不知不觉地改变了王器很多,如今只当是微不足道的东西,却可能伴随他一生。欧阳留下了属于他的印记,像刺在意识里一枚刺青,即使他离开后,王器也会不可避免地,多多少少活成他的样子。
王器甚至突发奇想,会不会等他七八十岁的时候,他摸着肚子上腹肌想:这是因为当初那个叫欧阳亦杰的,要不是他提起健身房,我也不会办了第一□□身卡,一练练了一辈子,到现在还有隔壁的老太太追求我。哎,伤了老太太的心,都怪欧阳亦杰。
当他那时候还留着一口好牙的时候,他会回想:多亏了那个叫欧阳亦杰的,要不是他叫我晚上刷牙,我估计现在只能喝豆腐花。
等有朝一日他也谢顶的时候,他会想:这下我终于和那个叫欧阳亦杰的人一样了,要这辈子还能见面,他肯定也笑我秃子。
他也将记得,这个家伙一身装逼的臭毛病,可是本性不坏,长相还很帅。他会记得,自己好像喜欢过这么一个叫欧阳亦杰的家伙,有过那么一闪念,希望能一直在一起就好了。
他会记得,这个叫欧阳亦杰的家伙对他说过一句“我爱你”,在吃了致幻毒蘑菇后。
他这辈子可能都有点遗憾,要是当时他也回一句同样的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