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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好大一巴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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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器还记得接到中介小哥的电话那天,自己正拿着晾衣杆在小区的橘子树下打橘子。那天有点冷,握杆的手抖抖索索地麻木着,忽听见电话铃响,中介小哥说有个年轻的男的要来看他家的房子。
王器赶紧把黄澄澄的橘子囫囵塞进背包,急匆匆往回赶,走出电梯门时与那人迎面撞上,王器记得他,慢悠悠地和他打招呼:“是你啊,奥迪。”
王器说服他租下房子,因为他看起来是那种要面不要里的家伙,很在乎声誉,相处起来至少不会就经济问题耍赖扯皮,省心。
欧阳亦杰很帅,但最初王器并未因此存有私心。就像他对白丹露说过的那样,他是一条不分性取向的单身狗,合租人是个帅gay与他又有何干呢?
欧阳亦杰的一堆缺陷王器一个不落地看在眼里,闷在肚中,王器对此不予置评,因为这和他没有半毛钱关系,他爱委屈自己,在人前削足适履,没碍着谁,王器犯不着在背后指指点点。
他看透了欧阳亦杰,一个骨子里自负、虚荣、自恋、功利的人。他自己也有一堆缺点。他们相互将对方的缺点收在怀里,心照不宣地保持着既远又近的距离,站在天平两端,既远又近,一伸手,触及彼此最难看的内里,一回头,却发现仍是天涯之距。
可王器终于没能恪守自己云淡风轻许下的孤独誓言。他见过了欧阳秃头的丑态,见过了他浑身沾满呕吐物的样子,见过他闹别扭时的幼稚,还有其余无数身陷困窘的情态,但还是觉得他帅得要命。
于是王器知道大事不好了,因为他知道什么能让人的双眼自带滤镜,把心中那人美化得完美无瑕。潘小帅的男朋友明明是低配王宝强,但潘小帅就是觉得他和金城武长得好像好像。
是爱情。
一旦有了这份卑琐的念头,每一个微小的细枝末节都成了戳心的利箭,过去一同经历过的、当时只道是寻常的琐事,在一遍遍的回忆与悸动中被放大又放大,在无数个深夜的梦境里,像纪录片一样纤毫毕现地重演再重演。
他还记得他们的第一次相遇,他站在队伍中,帅得有些晃眼,自己提着奶茶,和他讨价还价;记得去面试那天,他的裤拉链没拉上,王器借着向他借火的时机提醒了他,他故作深沉的表情上终于流出一丝失措。
记得与苟伟重逢那天,大雨滂沱,王器的脸颊被扇得肿痛,等在车站时从心口凉到四肢,那时欧阳带着怒气远远将奥迪开到他的身边,于是身体一下就暖了。
还有那个夜晚,两人狼狈地被卡在狭缝中动弹不得,欧阳的呼吸与体温无所逃遁地被封在两个身体之间。
还有他们一起去看漫画,欧阳对一本《机器猫》红了眼,唰啦唰啦翻动书页时胳膊肘若有似无地轻擦过他的,像一支羽毛轻刮在心尖上,痒痒的。
他记得欧阳为他烤吐司面包,苦口婆心地劝他早饭要吃好;记得他愤怒地唠叨他,怎么袜子又和内裤一起洗,怎么又在室内吸烟,你怎么老是这样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他也记得闻到苹果香水那天心中翻涌出的难以名状的失落,记得他为欧阳贴去脖颈后吻痕时的释然,记得从自行车上重重摔下后,躺在马路上遥望天空的怅然,记得欧阳为他细细包起受伤的脚踝时,那种无处宣泄的难过。
甚至记得那晚他醉倒在卫生间的地板,朦胧间有一双有力的胳膊将他抱起,最后一刻耳畔传来欧阳胸膛中的心跳。
他一直假清高,说什么“不在乎”“我不要”,可还是在不知不觉的时候,见色起意,日久生情,沦陷在了一个不可能的人那里。
欧阳终究是不可能的人,他的虚荣与自己的卑怯,横亘在两人中间。感情的这支双人舞需要有一个带节奏的,他们却只是干站在两端,一边唾弃着自己,一边挑剔着对方,不愿变更原则,不想做出妥协,咫尺之遥却无一人向前。
王器在清晨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泡了浓茶的玻璃罐,麻雀在窗外叽叽喳喳地多嘴,他有些伤感,隐隐约约地。
王器不止一次地想,要是欧阳死了,他不会为欧阳流泪,要是欧阳搬走了,他会想念他几个礼拜。再也不会更多。
记得那时从宠物店回来,手中沉甸甸的分量消失了,难过像隔着无垠的汪洋。它一直离他很远,失去它,王器失去了不曾得到的东西,所以连难过也不能过分鲜明,需得与他们的情分相配才行。
如今他又一次失去了不曾得到的东西,难过程度得与他和欧阳的情分相配才行。
欧阳同样没有给他一纸流泪的通行,所以他也不能自作多情,扮演什么虐恋情深。世上没有命中注定的不幸,只有死不放手的坚持。就让这点没有看头的情愫随风而逝吧,只需在心里对自己动之以打击,晓之以吓唬,如此便觉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王器是个擅长放弃的人。
欧阳的房门被打开,王器平静地对他说:“等你租期到了,就搬走吧,别续了。”
欧阳点头说好,然后两人各自坐到桌前吃早饭,欧阳递给他吐司盘子,王器如常地拿起一片抹色拉酱吃。
两人之间有什么东西变了,再也回不到从前,可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周力打电话催王器按时上课,说他这周已经缺了两次,再这样下去当心打回史莱姆的原形,好不容易出现的小肌肉们还要不要了。
王器挤在沙丁鱼罐头似的地铁八号线上,半张脸贴住玻璃门,感觉陈年黑头都快被挤出。旁边两个大妈正在大声探讨儿子的买房问题,还有名女白领站着对玻璃颤抖地涂口红,他一手举着手机费劲地和小周对话:“来的来的,我今天晚上来!”
“为什么晚上啊?你白天又闲着没事!”周力很奇怪。
“我要面试去。”王器喊。
“啊?什么面试啊?”
“找工作的面试啊!”
周力沉默了几秒,像是听到了不得了的新闻,很令人火大地咋呼道:“什么?你还要找工作?!”
王器在这头面无表情:“哦,我上周脑子被门夹过了,所以突发奇想。不说了,挂了,我快挤扁了。”不等周力再说什么,便果断掐了线。
地铁减速时一车人因着惯性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倒,遂响起零星“挤什么挤”的抱怨,外头隧道黑洞洞的,忽飞来一排五颜六色的广告牌。“找工作,上58同城!”女星在显示屏那端一手附在嘴边作喇叭状,笑吟吟地喊。
“你是赶集网上投简历的是吧?”
小破办公室里,唯有一张磕破了角的办公桌,两把瘸脚的木头椅子,一台安装有WindowsXP的老式电脑。那名号称自己是人力资源主管的大妈这么问王器。
王器:“我是58上的。”
大妈:“哦哦哦,记错了。那个,你是王晓丽是吧?”
王器:“不,我是王器。”
大妈看了看简历:“啊呀,拿错简历了。”她手忙脚乱地将手中的简历塞回桌边一沓纸张中,翻找一阵后抽出一张卷角的,清清嗓子:“咳,王器是吧。”
“嗯。”
“呃,那个,你应聘的是销售代表……”
王器打断:“是财务会计。”
“哦?”她一顿,又很尴尬地咳嗽,“哦,不好意思……你应聘会计啊,哦那你说说你的工作经历吧!”
王器:“毕业之后干过两家小企业的会计,工作内容是用金蝶记账,每月出报表和报税。”
大妈若有所思:“哦……金蝶是什么?”
王器:“……”
王器:“财务记账软件。”
大妈:“哦哦,这样啊,哦……那,那你有那什么……会计工作资格吗?”
王器:“是会计从业资格,我有。”
大妈:“哦……”
王器:“请问你们这里五险一金交不交?节假日加不加班啊,还有年假多少天?”
大妈立马精神抖擞:“那必须交金的呀!加班肯定不加的!年假十天呢!”
此时门外进来一人,对大妈说:“李红萍!拿工资来了!”
“哦!”大妈应了一声,刷拉打开破办公桌的抽屉,取出一叠钞票来,手指沾着口水数出二十张递给来人,“喏!”
王器:“……”
门被关上,大妈回头笑嘻嘻地冲王器:“啊呀不好意思啊,我们说哪儿了?”
王器:“您还兼任出纳啊?”
大妈:“啊哈哈,是啊是啊。”
王器:“那这里财务主管是谁?”
大妈:“也是我呀。”
王器:“……您刚才就这么发他工资,交的税金哪儿去了?”
大妈:“……啊?”
王器:“……”
这家企业能运行至今,想必靠的是客户“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慈悲心。
而王器是个一向思想觉悟很低的人,不热爱慈善事业,于是他站起身,躬身向大妈告辞:“我不太适合贵公司,还是另请高明吧,再见。”
随即不顾劝阻,执意逃离了这家内控混乱的不靠谱企业。
下午面试了家致力于发展共享经济的创业企业,人事兼CEO兼杂务工问了王器几个问题:“如果我开一家猫咪咖啡馆,我的猫怎么入账?”“现在火遍全中国的共享单车,请问他们的单车作固定资产好呢还是存货好呢还是周转材料好呢?”“办公室养了一条价值十万块的金鱼,你觉得有没有必要给它投保?”
这几个问题毫无逻辑联系,甚至从中无法推敲该公司的主营业务,王器眉头紧锁,问:“……能先请问贵公司的主营业务是什么吗?”
CEO:“发展共享经济啊。”
王器:“我知道……我是说,具体做什么的,共享的猫,共享自行车,还是共享金鱼啊?”
CEO昂首挺胸:“我们未来都想搞,计划做成一个多种经营的集团化企业。”
王器:“哦……那你们开我多少工资?”
CEO听到这条粗鄙不堪的提问,甚是不满,大手一挥,激情澎湃地敲桌子:“年轻人谈什么钱?钱重要吗?不重要!我们有的是情怀,有了情怀,未来发展必将如火如荼!”
仰望星空,脚踩深坑,一家除了“情怀”外一无所有的企业,喝西北风去吧。
面试了几份工作都不太顺利,王器很怅惘地抽着烟,给潘小帅打电话,说自己正在重新找工作,潘小帅在电话那头叫得石破天惊:“要死啊!!!王器你怎么要去找工作了?!”
王器趴在阳台栏杆上,烟屁股刚想掐在仙人掌盆里,一转念收回手,仍旧捻在指间,他对潘小帅说:“有人骂我得过且过不思进取。”
潘小帅:“但你不一直这样的吗?啊哟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知道你之前也不容易的……”
“没事没事,我知道自己一直是这副赤佬卖相,就算没张秀那事也是个胸无大志的人。”他拿手拨弄欧阳亦杰的仙人掌上的软刺,又握着手机转了个身,背靠栏杆,仰头,“但是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还真有点咽不下这口气,这次就算不蒸馒头争口气吧。”
“真奇了怪,谁骂你了?”
“没谁。”他望着天回答。
夜空中新月高悬,镰刀般锋利。
很多时候人不是认不清自己,只是懒得改变;不是没有骨气,只是缺那么个扇自己一巴掌的人。以前王器难道不知道自己是个废柴吗?就像很多胖子难道不知道自己胖吗?烟鬼不知道吸烟有害健康吗?沉迷手机的人不知道自己在浪费时间吗?
大家都知道啊。改不了啊。
王器孑然一身,父母双亡,无人唠叨他游手好闲,没人催着他快找对象结婚,他明白自己懒散堕落,却一直存着“反正也没人管我”的念头将日子得过且过。
而欧阳那天的话宛如一个巴掌,扇得他眼冒金星,双颊好似火辣辣地灼烧。
大概就像暴食被抓现行的大胖子,自我逃避的鸵鸟被揪着脖子硬拽出沙面,他是有些无地自容的。
被别人这么指责他或许还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但这次是欧阳,他受不了,一点也受不了。欧阳的话鞭子般抽打他的神经,如芒在背。别人都无所谓,欧阳这样看扁他,他受不了。
羞愧愤怒,心有不甘。像是暗暗和欧阳赌气,王器第二天便开始到处投简历,不为了做给欧阳看,只是受不了一直成为欧阳口中“不思进取的窝囊废”。
从阳台进屋时,见欧阳在翻茶几上的一本书,他见王器进来,将书向他挥了挥,照着封面念:“《商业企业会计实务2016》,你的?”
“嗯。”王器随意应道,没做解释,他不打算告诉欧阳自己正在找工作的事。他一眼瞥到看到欧阳羽绒服下露出运动服,便问:“去健身房啊?”
欧阳答:“嗯,你也去吗?”
“嗯,我也去,一道走吧。”
欧阳说好,在玄关换上鞋,站在那儿等他。
王器匆匆回房取包换衣服,回头冲欧阳说:“你先出去按电梯,我会关灯锁门的。”
“你上次也说会锁门,结果急急忙忙地就忘了。”房门外传来欧阳的声音。
“还不是因为你在电梯口催,要我快点快点。”王器脱下牛仔裤,扯着嗓子朝外喊。
“啧,那你这次别忘了啊,你就是黄鱼脑子。”
“知道了,你快出去吧,烦不烦。”
说也奇怪,这哪里像是吵完后。当天分明照着对方痛处毫不手软地狠捅,不留情面地撕破伪装,他们居然在第二天就和好,随后没事人似地继续和睦相处,该开玩笑开玩笑,该吐槽的吐槽,只要话题不触及核心就无所禁忌。
什么都没变,除了这段不知怎么定义的关系悬上了倒计时,每分每秒在靠近注定的结局。大概是因为彼此心照不宣,知道结局是没有结局,所以过程的蜿蜒曲折就没了必要,因为两人都头脑清醒地认清了现实,所以什么都没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