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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月色真好,风声喧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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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王器头疼欲裂,面色难看地蜷在餐桌旁,捧着玻璃罐猛灌浓茶。
“你感觉怎么样?”欧阳亦杰问。他已经将假发粘回脑袋,人模狗样地重新出现。
王器有气无力地答:“一万个大妈在我脑子里跳广场舞。”
欧阳递给王器一杯调好的蜂蜜水:“别喝浓茶水了,越喝头越疼。”
王器伸手接过,喝了一口,哈出一道长气,对欧阳说:“我至多三瓶,下次你得拉着我,不能多喝,现在我痛不欲生。”
欧阳端着吐司盘子在他对面坐下:“哈,你是不知道,你醉了说话多刻薄,看你平时温温吞吞的样子,原来全是伪装。”
王器双手很冷似地捂着水杯,眯眼说道:“不就说了你几句秃头吗?”
“你……”欧阳亦杰瞬间对王器怒目而视,“哈,你还提,原来你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啊?我还当你喝醉说胡话。”
王器悠悠喝蜂蜜水:“当然记得,喝醉又不是猝死。我后来在厕所地板上睡着了是吧,谢谢你把我弄回房间去。”
“……你全都记得啊。”
“记得啊,我犯傻了,找不存在的东西,要回回不了的地方。”王器一脸泰然,淡淡道,“以后真该少喝酒。”
欧阳显得有些窘迫,不知如何搭腔,王器却一口喝干杯中淡金色的液体,扯开慵懒的笑,伏在桌上支着胳膊肘岔开话题:“对了,你是不是可以查成绩了?”
“哦,嗯,对,大概今天下午吧。”欧阳点点头。
“哦……那改天我请你吃火锅,庆祝庆祝好了。”
欧阳笑:“什么呀,我还不知道合格了没呢。”
王器:“谦虚是强者的墓志铭,你这种谦虚的学霸是会被打死的。”
下午欧阳早早地坐在电脑前,挺直了腰板正襟危坐,神情肃穆庄严,如临大敌。王器在边上晃来晃去,懒懒棒读道:“啊呀,欧阳亦杰好怕自己得不了九十分。”
王器这嘴比张局座的还吊,一口奶直把欧阳三科成绩全奶上了九十。
“……”王器站在欣喜若狂的欧阳身后,表情凝重,盯着查分界面,脑海中冒出一个念头:欧阳亦杰活该被戴上手铐脚镣游街示众,让群众看看什么叫不懂节能环保,考六十能完事非要多出来三十分白白浪费掉。
欧阳二话没有,先对准查分界面拍照一张,旋即埋头噼里啪啦在手机上码起字来。
“还是被扣了分,略有不足,还要努力。”——王器在他背后用口型无声地讲出这句话来。
半分钟后,他点开欧阳的朋友圈,只见刚刚更新的一条:还是被扣了分,略有不足,还要努力。
王器皮笑肉不笑地翘起嘴角,冷冷地将小米手机塞回裤子口袋。
如果此时有人发起暗杀欧阳亦杰的筹款,则必然一呼百应。有百分之八十的人希望欧阳亦杰被人打死,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希望亲自将欧阳亦杰打死。
王器在大学微信群里转了一圈,一片呜呼哀哉,王器见此惨状,于心不忍,打消了将欧阳的事迹流传开去的念头。
神清气爽地欧阳亦杰快乐地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单手撑镜,自己给自己一个壁咚,由衷赞叹道:“欧阳亦杰,你真的太帅了。”
王器在微信上问林经纬:你觉得自己帅吗?
林经纬:我本来不觉得自己帅,但是大家都说我帅,所以现在我也只好承认了。
王器:……你是真的没有意识到自己帅吗?
林经纬:真的没有。
王器:好吧,我还以为世界上长得帅的人都很自恋呢。
林经纬:男的好像都不怎么在乎外貌。
王器:是吗?
林经纬:反正我们直男是比较在乎自己的size和持久度。
王器:大哥……以后开车之前麻烦打个招呼。
林经纬:好的。对了,我想寄东西给零神,你能告诉我他的收货地址吗?
王器:你等等,我找找。
王器:[图片]
林经纬:这是什么?磁力链接Dirty laundry&boys.avi?
王器:靠,发错了发错了。这张才是他地址。
王器:[图片]
林经纬:谢谢。所以刚才那是……
王器:你懂的。你不会想要看的。
欧阳亦杰有意无意地在王器身边转悠,问:“和朋友聊天啊?”
王器忙着打字,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
“潘小帅?”欧阳假装在整理书柜,眼神不时往坐在沙发上的王器手中瞟,“她最近还好吗?”
王器顺嘴答:“不是她,我才不会妄图联系恋爱中的女人,是健身房认识的人。”
欧阳在他身后明显表情一变,王器只顾聊天,没注意到。欧阳亦杰瓮声瓮气地“哦”一声:“哦,那个林什么经纬。”
王器抬头瞥了他一眼:“还马什么冬梅呢。”
欧阳亦杰别过脑袋,听得王器说:“他这人真有意思,明明长得和吴彦祖似的,竟然还不觉得自己帅……”
好家伙,王器这轻飘飘一夸,欧阳亦杰顿时火冒三丈,把手中的精装书重重往隔板上一放,“马马虎虎吧。”他大声说,打断王器,后者一脸莫名地扭头看他。
“你干嘛?”王器问。
欧阳满肚子邪火,不知冲谁撒,于是气恼地全冲自己来,闷气在胸腔里膨胀,他像条河豚鱼似的鼓起带刺:“哈,他这种人,找对象眼光肯定高到天上去!”
王器听了,眼珠子茫然地转了转,愣愣道:“哦,可能吧。”
欧阳干瞪着迷茫的王器,气呼呼地憋了老半天,王器却越发茫然地望着他,蹙眉问:“所以呢?”
“没什么!”欧阳一甩手,闷头往房间走去,留下王器一头雾水。
欧阳终于与林经纬狭路相逢,那是一个冬日的夜晚,风萧萧兮易水寒。在健身房打烊前的一个小时,骑动感单车的欧阳亦杰,遇见了同样骑动感单车的林经纬。
是欧阳亦杰先注意到了林经纬,而后者一开始并无暇注意欧阳亦杰。
当时健身房还剩着不少人,林经纬被眼尖的粉丝认出,尖叫声随即引来更多路人,于是一波一波地凑到他身边,或扭捏或奔放地要求与明星签名、合照、甚至发生脖子以下不可描述的关系。
林经纬不胜其烦,草草满足了他们签名合照的要求后,向最后那名提出PY交易的男粉丝翻了个天大的白眼。
欧阳亦杰始终冷眼旁观,发出一声状似轻蔑的冷哼。
不堪骚扰的林经纬跑开了好一会儿,等单车房冷清了才重新回来。
他再度塞上耳机,看了埋头骑车的欧阳一眼,径直越过他,挑了一辆角落里的动感单车跨坐上去。
“动次打次动次打次……”他随耳机内喧嚣的鼓点蹬踏板,站起身弓起背,骑得飞快,单车轮呼啸生风地旋转,林经纬很快大汗淋漓。
不一会儿,林经纬抬头擦汗,偶然往前方镜子一望,顿时被吓了一跟头。
这,这什么情况?
镜中映出身后那名同样骑单车男子的身影和面容,他正凶神恶煞地直勾勾瞪过来,脚上好似踩着风火轮,呜呜风声中只见他飞速运动的双腿留下几不可辨的残影,他气喘如牛,汗如雨下,目不转睛瞅着林经纬,怒目而视。
那架势哪里是骑有氧单车,根本是在追杀不共戴天的杀父仇人。
林经纬不由得一惊,仿佛此人真是在追杀自己,下意识地加快了脚上速度,不料此举一出,身后那家伙好像受到了莫大的挑衅与侮辱,竟将背大大往下一弓,拉开了架势,重心全数往下肢压去,呼啦啦啦啦啦啦,刹那间这下连那仅存的残影竟然也消失无踪。
那人目光如炬,双眼几乎冒出火苗来,不知怎么的,偌大的单车房竟隐隐然硝烟弥漫,号角四起。那是一种野雄狮子宣布领土主权式的敌意,雄性生物的荷尔蒙挟勃然怒火转眼燎原。
林经纬心惊胆战之余莫名其妙,不知道这来路不明的家伙和自己较什么劲,他们此前根本没有见过面,更毋论有过节。
林经纬遇过神经病无数,大致分为婉约与豪放两派,婉约派跟踪偷拍窃私物,豪放派则“你不和我睡我就与你同归于尽”。
想到眼前可能是个不折不扣的豪放派神经病,林经纬走为上策,火速停车,跳下地板便一路小跑着离开了单车房。
这个健身房神经病特别多,看来他要换一家了。
……
镜头一转,瞪着林经纬离去的欧阳心中演绎着另一份剧本:哈,他果然骑不过我,灰溜溜逃走了,哼,小吴彦祖,祖你个头,身材也不过如此嘛。
没错,欧阳亦杰本质上就是如此幼稚不堪。
欧阳亦杰胸中的焦灼与日俱增,像一团熊熊烈火舔舐着每一寸神经,他变得多疑敏感,“林经纬”三字成了听不得的禁忌。
王器似是有所知觉,小心翼翼地避免在他面前说出任何一个字,谐音也不行。
现在他得这样和欧阳说话:“对了,你听过林……呸,JJ的新歌吗?”“这人神经……呸,脑子有毛病啊。”“我听到门铃……呸,有人在门口。”“发明方便面的人真是伟……呸,好厉害。”“苟伟……呸呸呸,Alphahoney,油,怎么更恶心了,反正那人的新广告真是魔幻……”
连接起电话时都不说“喂”,改说“hello”。
王器的改变却叫欧阳亦杰却更加恼火,因为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仇视林经纬,王器却已经察觉出他的小鸡肚肠,不仅处处照顾他的感受,还心领神会地不问缘由。
他羞愤难当,多想直接冲到王器面前拽着他大喊:“我才没有对林经纬过敏!你战战兢兢的干什么?!”
王器是个知情识趣的人,他的聪明藏在一副温吞迟钝的假象里,欧阳早知道,他什么都看得清,只是默默收在怀中,挑选该说的说,不该说的烂在肚子里。他知道什么时候开玩笑无所谓,什么时候得给欧阳找台阶下,知道他需要什么样的借口与掩饰,每次都为他装点得恰如其分。
和尤嘉在一起的时候,他没有问过他一句“他是什么样的人”,“他叫什么名字”,“你们去哪里了”,但他却什么都明了,他淡然地为自己在脖颈后贴去吻痕,云淡风轻地问“你恋爱了吧”,与尤嘉争吵时他会出现,然后说“你带他回来看看吧”。
与朋友在电影院偶遇,他劈手夺去爆米花,若无其事地撒谎“我是他的公司下属”;欧阳遮遮掩掩地不愿让人知道与王器的关系,他便乖乖藏好;欧阳有了别的约会,他不问,转身忙自己的事情,欧阳空闲时叫他一起,他也不问,点头答应。
这次他也知道吗,自己焦虑不堪的原因,他为什么不告诉自己?
因为这个原因和曾经的许多原因一样,王器知道那是欧阳亦杰不愿承认和面对的东西。
可这回连欧阳自己都不清楚那是什么,那场燃烧于心中不灭的烈火,归根究底到底是什么东西。
王器在玄关换鞋,欧阳亦杰走来两步,问:“你去哪里?”
“超市,买点东西。”王器弯着腰,迅速看了一眼他,“你和我一起去吗?”
“……”欧阳目不转睛盯着他换鞋,嘟囔,“不去了。”
“哦。真不去啊?”王器站起身来,又问一遍。
“……”欧阳眉头纠结,好像真在苦思自己缺了什么东西没买,“我想起来,我纸巾快用完了。”
王器不意外地一点头:“哦,那我们走吧。”
在冷柜前挑酸奶时,王器来来回回看了又看,拿着手机开计算器算哪一种的最划算。他以前从来不喝酸奶这种东西,欧阳的到来改变了他很多,迫于欧阳的淫威,他养成了一些良好的生活习惯,比如吃早饭,睡前刷牙,梳头发,不无照驾驶,内外衣裤分开洗,定期清扫房间地板,吃完饭刷洗碗,包括喝酸奶这类健康饮品。
欧阳推着购物车在王器屁股后面来来回回跟着,看他捧着两罐酸奶绞尽脑汁的为难样,恍惚间忽然觉得这样其实也很好。
他一惊,想什么呢?
“咦,王器,你是王器吧?”忽闻远处传来一声呼喊,王器与欧阳亦杰不约而同地循声望去。
“小谢?”王器认出来人,立刻把手中酸奶往冷柜上一放,快步走去。
来人是一名与王器年纪相仿的小青年,裹着一件亮蓝色的羽绒外套,鼻梁上架一副造型夸张的圆眼镜,裤管挽到脚踝之上,脸上遍布雀斑。
小谢就是那卖给王器二手笔记本电脑的前同事,游戏猛如成吉思汗,工作稳如全身瘫痪的人。
小谢还是老样子,打扮又潮又土,他一近王器的身,立刻惊奇地叫道:“哇靠,小王,一年多没见,你怎么变帅了?”
王器对这揶揄不以为意,敷衍道:“哦,你也变帅了,谢晓光。”
小谢大摇其头:“哎呀哎呀,我是说真的,你真的比以前帅了一点,怎么回事,去健身了?”
“这你都看得出来?练了三个多月吧。”这回轮到王器愕然了。
小谢伸手捏了捏王器的胳膊:“靠,你真比以前结实些了,”他又往后缩,端详王器的脸,“你别说,健身后,你脸上的皮都紧了!容光焕发!”
王器将信将疑:“瞎讲的吧,侬不要拿我寻开心哦。”
小谢一挥手:“谁要寻侬开心哦,侬都不照镜子的是伐。”
这时小谢眼神一转,落到一边的欧阳身上:“这位是……”
“我室友,一起来超市买东西。”王器介绍。
“哦哦哦。”小谢上下打量了几眼,“你好。”
欧阳也回以客套的微笑:“你好你好。”
王器站在原地与他闲聊了几分钟,小谢告诉王器,他们公司又一个出纳卷钱跑了,老板决定下次雇佣一个半身截瘫做出纳。他问王器的近况,王器说,就是混日子呗,单身狗,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他反正对什么都无所谓。
欧阳站在一边礼节性地陪着微笑,没有加入话题。
与小谢道别后,王器很疑惑地低头打量自己的身体,问欧阳亦杰:“我自己也没觉出来,他是不是开玩笑的?”
欧阳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和王器天天见面的,从未留意他外型的变化。此时一经提醒,他才想到仔细打量王器。
他双手握在购物车上,从头到脚地将王器审视一遍,蓦然发现他真的变了。
怎么说呢,他不能说王器现在已经跻身帅哥之列,那可能还差得有点远,但相比于他们第一次见面,欧阳亦杰从心底涌现对王器外貌的嫌弃,这时的王器无疑已经顺眼多了。除开这些日子因为健身而该改善的形体,他在欧阳再三的念叨之下也不再忘记刷牙梳头刮胡子,生活规律后原本泛黄的脸色也健康起来,现在的王器早已不是当初那糙小伙了。
“你看得出来我有变化吗?”
欧阳回过神来,发现王器还在困惑地看着他。
欧阳慌忙清清嗓子,推车自顾自往前走去,丢下一句:“不知道!看不出来。”
王器跟上他,咕哝:“我就说,小谢就喜欢寻我开心。”但他又转头对欧阳说,“不过我最近肚子上的肌肉好像更明显了,晚上摸到还以为是手机搁在肚皮上没放好。”
“哦。”欧阳的反应有些冷淡。王器歪歪头,摸着肚子,若有所思地同他一起往冷柜走。
回家的路上,王器与欧阳亦杰一人提一大兜并肩而行,此时夜幕降临,风起,寒冷如毛刺一般扎在人皮肤上,王器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你很冷吗?”欧阳问。
“忘了戴围巾出来。”
欧阳用空出来的一手摸摸自己颈上的羊毛围巾,犹豫了片刻,拽住一头就想往下取,但一转念间又动摇,于是抬起的手再放下,恰在此时王器打了一个喷嚏,他立刻又抬起手,可心念一动,却再度放下了。
他心思钟摆似的晃荡,一条围巾就是怎么也取不下来。
欧阳亦杰暗自苦恼,怎么在这时为了这种小事打不定主意,借他一条围巾,怎么比和上司拍桌子对骂还难呢?
“我的围巾借你要不要?”他退而求其次,问了一句。
王器有些意外地瞥他一眼,迅速回绝:“不用不用,你那什么宝宝莉的大牌子,我可戴不了。”
欧阳“哦”了一声,有些失望。
“是巴宝莉。”他说。
王器:“随便了,不就是一条黄不拉几的格子围巾,卖这么贵,你们有钱人都是只挑贵的买。”
欧阳辩驳:“东西是真的好,你也不看看这材质和做工。”
“我是真心看不出来。”
王器对品牌可谓一无所知,除了对车。他对车辆丰富的知识全来自于他那位因驾车肇事逃逸被判刑的发小,王器说他被判了八年,而他没有探监的权利,他的朋友本就不多,这下又等于少了一个。
风刮得喧嚣,两人加快步伐往家赶。
欧阳不说话,默默在心底酝酿一个想开口很久的话题。
两人一路无话地走过大街和小路,鹅黄路灯下,柏油马路泛起奇异的金属光泽,两人的影子被拽开又缩短,下一盏灯接过,再将影子拽开再缩短,如此往复不止。
他们走过王器骑车摔倒时的路口,那时还枝繁叶茂的梧桐树只剩一树萧条。那惨烈的一跤磕破了脚腕,疤痕至今未退。王器看也不朝那儿看,径直大踏步地往前走。
今天的月很圆,皎洁似玉,高悬于如洗夜空。夏目漱石说的,我爱你不能说我爱你,要说今晚的月色真美丽。
心动的时候不能说我心动了,要说今天的风有些喧嚣。
今天月色很美,风也很喧嚣。
爱意尚需如此婉转,可伤人的话语往往直白。
“王器。”并行的二人沉默许久,欧阳亦杰再开口。
王器即刻应道:“什么事?”
欧阳亦杰:“我知道你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