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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我有一颗黑盒状态的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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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恋期的激情逐渐褪去,他与尤嘉拌嘴的频率日益见长,关系岌岌可危,每次都是欧阳低头,每次都是姑且糊弄过去,他的精神一天比一天疲倦,像是不断不断紧绷的琴弦,不知何时就该断裂。
追风少年说得对,他们本质上不是一类人,他曾以为他们是,或者说,相信自己能扮演成和尤嘉同类的人。结果逐渐力不从心,兵败如山倒。
尤嘉的情史颇为丰富,在他的观念里分手不是什么天崩地裂的大事,做不了情人也能做朋友,手机里一个不差地保留着众前男友的联络方式,三不五时还约他们出去吃个饭。
这一切尤嘉未对欧阳做丝毫保留,甚至还很乐意在饭局中带上欧阳,大大方方地将他介绍给自己的前任。
欧阳亦杰不能接受如此开发的恋爱态度,委婉地旁敲侧击,希望尤嘉减少与他们的联系。尤嘉却因此很生气,反过来指责欧阳不尊重他的个人生活。
欧阳亦杰一个头两个大,反复解释自己是希望他们两个能认真发展下去。
尤嘉却说,我是在和你认真发展啊?可这与我之前的感情经历又有什么关系呢?
尤嘉有很严重的洁癖,爱干净到连欧阳都有些受不了的地步。每次在他家做完,他光着身子就把欧阳赶下床,忙忙碌碌地换洗床单枕套。
出门时,他都要备齐一套消毒水和酒精棉,每隔一小时擦拭一遍双手和随身物品。
接吻后,他要立刻嚼口香糖,找不到口香糖就不让欧阳亲。要是欧阳抽过烟,那就更不得了,尤嘉会因此拒绝与他肢体接触。
他们去吃饭的地方都是美酒音乐的高雅餐厅,去看的电影绝不包括国产的爆米花搞笑片,聊的话题围绕经济、名著、咖啡、高尔夫球之类,虽也开心,但那份愉快总像隔靴搔痒,不得要领。他经常在谈话中落于下风,只能“嗯嗯啊啊”不懂装懂地附和。尤嘉以为他心不在焉,于是经常抱怨。
越是努力,越是尽快山穷水尽。
争论,冷战,和好,他们的关系在这套恶性循环中一落千丈。
尤嘉总是问欧阳“你为什么就不能”,欧阳总是问尤嘉“为什么你就一定要”。
在爱快走到尽头的时候,他和尤嘉去了王器推荐的水族馆,就在东方明珠脚下,被陆家嘴的高楼大厦群层层环绕。
他们从始至终沉默着,错开半个肩膀的距离一前一后,慢慢慢慢地往里走。
尤嘉走进海底隧道,欧阳慢慢跟在后面,尤嘉一抬头,幽蓝波光洒在他俊朗的侧脸上,头顶巨大的海鳐和鱼群飞掠而过,那一刻,欧阳停住了脚步,忽然觉得这人是如此陌生,他其实从来离自己很遥远,没有片刻属于过自己。
他们在陆家嘴的天桥上说了分手,是欧阳开的口。
尤嘉似是早有知觉,不意外地看向欧阳,沉默片刻便点了点头。
“你知道吗?”尤嘉对他说,那时身边霓虹璀璨,“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笑得总是很不真心,我原以为是我没能了解你,后来发现是你不愿让我了解你。”
欧阳回来时一身寒气,初冬的晚风吹乱了他精心打理的头发。
王器坐在客厅里看闹闹腾腾的真人秀,对着屏幕“哈哈哈哈”,笑得开怀又懒洋洋。
欧阳进门,坐在王器身边,苦笑着说:“我失恋啦。”
王器斜瞟了一眼,却问:“吃过了吗?”
欧阳摇摇头。
王器站起来,关掉电视,蹬蹬跑进房间,转眼又蹬蹬披着外套跑出来了。
“走,我也没吃,我们去云南南路吃涮羊肉。”
那一瞬间,欧阳亦杰觉得发凉的四肢开始自行回暖,明明还没吃到涮羊肉,却已经全身冒汗。
他默然起身,把刚刚解开的风衣扣重新扣上,和王器一起挤在玄关换鞋。
久违了,他和王器并排走在大马路上,王器看了眼路边已经光秃的梧桐树,忽然对欧阳亦杰说:“去年差不多这个时候,你在瑞金医院住院。”
欧阳回想起那时的情景,说:“你开法拉利来给张秀送葡萄。”
王器笑着说:“那时候看见你,觉得你好可怜,年纪轻轻居然要得癌症死了。”
欧阳也笑,脸上的颓败未散尽,笑容显得勉强:“哈,那真是我这辈子最丑的时候了。”
“不会啊。”王器说,目视前方,慢慢吞吞往前走,“我当时还想,这人都快死了,怎么还能这么帅呐。”
欧阳亦杰终于真的笑了:“怎么可能。”
“当然没你收拾好的时候那么光鲜,但也不差。”王器说,“真的。”
欧阳回头看了他一眼,王器没在看他,悠哉悠哉往前头停自行车的地方踱去。
“第一回见到你的时候,在来福士广场,就觉得你长得挺帅的,排你前面的姑娘脸都红了呢。”
“是吗?”
“是呀,还有那时候去面试,吓了一跳,原来你还是个财务经理,这么年轻就这么厉害,心里很佩服呢。”
“是吗?”
“是呀。”王器终于看了欧阳亦杰一眼,说,“你差不多可以开心起来了吧?我都这么恬不知耻地夸你这么久了,你不是就喜欢听人夸你吗?你怎么还不开心起来?”
欧阳停下脚步,眯眼看着王器,王器也看他,大眼瞪小眼。
欧阳说:“我刚刚失恋了,心情不好,你得多夸会儿。”
王器:“给根杆子就往上爬,秃子。”
欧阳:“你!……”
王器插起口袋继续往前走:“你就是光头也很帅,真心的。”
欧阳一直认为王器是个不懂套路的人,今天才发现他讲话的套路深不见底。
涮羊肉的铜火锅中间高高竖起空心烟囱,缭绕的雾气和扑鼻的羊肉香飘飘荡荡钻入鼻腔,王器用小漏勺捞出大块肥羊片,越过半张桌子扣在欧阳的芝麻酱碟子里,汤汁四溅,欧阳夹起来往嘴里送,异香满口。
美食,烟火弥漫的逼仄空间,和对面闷头大吃的人,一起抚平了心上的隐痛。
和尤嘉分手,欧阳原以为他会难过很久,然而其实并没有,他更像是为了难过而难过,因为惯性思维认定难过是失恋必经的程序之一,所以他也不能免俗。他象征性地在深夜抽了几支烟,用惆怅的背影挥别了这段短暂的爱情,下一个天亮居然一身轻松。
比起难过,欧阳亦杰更为迷茫,闹不明白他爱的究竟是什么。
和尤嘉在一起的时候,他分明能感受到强烈的心跳与奔流的热血,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渴求,身体与心未曾欺骗,他确实痴狂地热爱着什么东西。
他曾以为他爱的是尤嘉,现在尤嘉离开了,他如梦初醒,他爱的或许不是一个有名有姓的谁,他爱的只是爱着他以为他应该爱的人的自己。
小周对王器晚上吃涮羊肉喝啤酒这种自我放纵的行为表达了强烈谴责,他痛心疾首地发来无数捶胸顿足的表情包,指责王器“自暴自弃”、“没有毅力”、“一条咸鱼”,质问他知不知道在其大快朵颐的同时,多少脂肪和糖分正在体内快乐地堆积。
王器觉得小周很烦,于是拉黑了他。
隔天小周就打电话来了,愤怒地要求王器反省自己的过错,并向他道歉。王器刚睡醒,一听这咋咋呼呼头都大了,于是挂了电话,并拉黑了小周的电话号码。
过一会儿他房门被敲响,欧阳亦杰将自己的手机递给王器:“周力说要找你。”
王器满头黑线地接过:“……小周,你赢了,是我错了,对不起,可以了吗?”
小周:“那你今天得快来健身房!把昨天吃的那顿消耗掉!王哥你就是缺乏自控力!不盯不行!”
“我都说了不会给你们做宣传的,你不要这么拼了。”
“这和宣传没关系!这是一个健身教练的尊严和底线!”
王器无奈道:“好好好,我下午就来,坚决捍卫你的尊严。”
练了一个多月,突然在某个早晨的清醒梦里,王器一把摸到了肚子上有什么硬邦邦的东西。他浑浑噩噩地闭着眼摸索了半天,皱起眉头苦思这到底是啥。
他睁开眼往被窝里望,发现自己那原本松垮垮的肚皮上赫然浮现出一小块生硬的东西。
王器一下惊了,慌忙掀开被子跳起来。靠,他肚子上长瘤了!
他顾不得许多,立刻跑到正在阳台侍弄仙人掌的欧阳亦杰面前,撩起自己的上衣,就给他看:“不得了,你看看这是啥,我是不是得了什么绝症?”
欧阳往下瞥了一眼,神色古怪,吐出四个字:“这是腹肌。”
啥?腹肌?
王器呆若木鸡,夭寿啦,“腹肌”这个东西居然真有一天能长在他身上。他掀着上衣低头左看右看,虽然还不是很明显,但那的确是腹肌,隐隐约约地藏在脂肪层下,犹抱枇杷半遮面。
欧阳亦杰别开眼去:“你还要举着多久,不冷啊?”
王器赶忙把上衣放下,问欧阳:“天,健身还真能健出肌肉来。”
“要不然呢?”欧阳给仙人掌浇水,对王器的少见多怪不以为然,“健身是世界上为数不多努力就一定有成效的事。”
王器摸着自己的肚皮恍惚了一阵,喃喃道:“我去,小周还真厉害……”
“我上过他的课,也觉得还不错。”
“太神奇了。”王器问欧阳,“你现在状况是不是也比忙季好多了?”
“那时当然了,连续练了几个月了都。”欧阳颇有几分得意,隔着衣服轻拍两下腹部,“我现在腹肌有八块。”
“真的假的,上次见还只有六块来着。”
欧阳说:“真的呀,不信你看。”说着就去掀自己的上衣。
“不不不,不用了。”王器赶忙扯住他的衣服下摆,有些结巴道,“真,真不用了。”
欧阳亦杰一愣,似是反应过来,讪讪放下手,咕哝:“哦……哦。”
王器刚转身要走,欧阳叫住他:“喂。”
王器转回来:“啊?”
欧阳举着水壶哗啦啦往土里浇水,低头故意不看他,问:“你都一个人上私教课吗?”
这问得王器很奇怪:“我难道还能是一条狗上私教课吗?”
“……你不和别人一起的吗?”欧阳咕哝,声音轻下去,“我上回看见有个人和你一起跑步的。”
“哦,他啊。”王器想了想,“就是认识,偶尔遇见了聊聊天。他演戏的,林经纬,你知道吗?”
欧阳亦杰立刻把脑袋一甩,干巴巴道:“不知道,没看过。”
偶尔遇见聊聊天。他明明跟踪狂一样准时准点地追在人家身后,还拍了一大堆照片打印出来收着,这叫偶尔遇见聊聊天。
从最初发现王器为了林经纬往健身房跑,那不痛快便与日俱增,至今未曾有一日中断
。
起先,欧阳以为那是他在眼红嫉妒他人的幸福,因为他自己形单影只,所以最见不得别人两情相悦。他原以为,只要哪天他追求到了自己的爱情,心底这份焦虑便能随之消解。
他发誓,他追求尤嘉的初衷是真的被他吸引,绝无将其作功利之用的念头,那时的他真心喜欢着他,或者说,是真心喜欢着喜欢他的自己。和尤嘉在一起的时候他亦绝无二心,每时每刻,从身到心,他只忠于眼前一人,。
可是得到了想要的爱情,他不安竟更甚于前,才知道自己彻底错了。
王器像扎在他指甲缝里的一根小刺,不痛,隐隐然膈应着,拔不出来,皮肉也吞没不下去。
原来只是焦虑,与尤嘉在一起后,欧阳开始反复无常,一念背着不止因何而起的愧疚,希望王器也能收获属于他的爱情;一念陷在那恶毒刻薄的死循环中,希望王器不要看上谁,也不要被谁看上。
矛盾的两个念头并存于心,撕扯不断,水火相交。他自觉日益狭隘与偏执,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他量好了与王器之间那既远又近的距离,可为何又要不由自主地关心不该关心的闲事。
小时候的心思总是单纯好懂,想要什么,不喜欢什么,心里一清二楚,那时欧阳知道自己想要多吃几块挂在土房门口的腊肉,知道自己讨厌同村那个欺负人的小霸王;可他现在长大了,却越来越不了解自己,他的心在骗他,阻止他接近意识深处的真相,他搞不懂他到底想要什么,他的怒火又是冲着什么东西而来。
欧阳亦杰向追风少年忏悔自己扭曲的思想。
追风少年思考了一会儿,说:你是不是在吃醋啊?
欧阳亦杰隔着屏幕嗤笑一声,忙回:怎么可能,你想得未免太多。
追风少年:可你就是像个心态爆炸的原配,一天到晚吃外面飘飘彩旗的醋。
欧阳不理他了,直接关了□□界面。
他吃谁的醋?林经纬的?为了王器吗?不可能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