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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爱是流泪的通行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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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家时,王器又重重摔了一跤狗吃屎,这下连唯二的两枚鸡蛋也给摔没了,不仅如此,豆腐也摔破了。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上帝摔碎了你的蛋,还不让你吃豆腐,人生往往就是这么操蛋。
鸡蛋清粘在他胳膊肘上,手臂和膝盖火辣辣地疼,他干脆在那里躺了好一会儿,翻个身仰面朝天,看头顶的天空从浅蓝逐渐晕染为蓝黑。
背后传递柏油马路未散尽的余温,烫人难耐,他觉得自己像一块儿铁盘上的烤肉,好像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嘎吱作响,不堪高温地被榨出汁液来,仿佛下一刻他就要脱尽水分,变成一卷毫无知觉的人皮。
上海的夜空从来没有繁星,此刻也是一样,僻静的小路也没有蝉鸣,周遭一片寂静。
王器忽然觉得白丹露说得很有道理,人生路好长,一个人走真的好难。
躺了不知多久,王器爬起来,把鸡蛋壳捡起来丢进垃圾桶,在路边锁上自行车,提着硕果仅存的番茄和芹菜一瘸一拐地往家走去。
肚子在咕咕作响,他没工夫躺在大马路上感怀春秋了,他不给自己做饭吃,就没人为他搞饭吃。
你看,没钱的单身狗就是连自我伤感的权利都没有,情绪时常会被日常琐事打断,吃喝拉撒一掺和,谁他妈还矫情地起来。
王器慢慢路过一盏盏路灯,心想,今晚就吃番茄炒芹菜吧。
欧阳亦杰回家时,王器还没到家,天完全暗下来后,欧阳亦杰才听得防盗门被开启的声音。
欧阳立刻暂停了秃头老师的网课视频,从房间桌前站起,走出门去。
王器一手提着塑料袋,姿势极度别扭地站在玄关换鞋。欧阳走过去:“你怎么这么晚,不是很早就买完菜了吗?”
王器摆摆手,苦笑道:“别提了,后来又摔了一跤。”
“什么?你又摔了?”欧阳一听,赶紧上前把王器手中的东西接过放在地上,把他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膀,慢慢将他架进客厅坐下。
“摔哪里了?”欧阳问,“给我看看。”
王器眯眼感受了一下,卷起一条裤腿,只见脚踝处擦破了皮,鲜血直流,场面甚是骇人。
欧阳要开车带他去医院,王器拦下欧阳:“没事没事,没伤到骨头,就是破了皮血流得夸张,自己处理一下就好了。”他紧接着对欧阳说,“我肚子饿了,本来还想炒个菜的,现在好像没力气做饭,你能帮我煮泡面吗?”
欧阳说:“那我先帮你处理伤口吧。”
王器摇摇头:“我饿死了,你先帮我煮面条吧。”
欧阳起身穿外套:“老吃泡面对身体不好,我去楼下便利店买个便当给你。”
“不用这么麻烦了。”王器拉住他。
欧阳坚持道:“不麻烦,你等我五分钟,煮面不也要等几分钟。”
门被关上,脚步远去。王器蜷缩在沙发上,抱着膝盖回想方才与尤嘉见面的场景。
他终于闻到了苹果气味的来源,清清爽爽的芬芳,就像尤嘉本人一样。
他真的拥有欧阳亦杰喜欢的好看外貌,简单考究的衣着打扮,放在人堆里就是很扎眼的那种类型。他温文尔雅,没有丝毫的矫揉造作,善良本性是如此自然而然地释放出来,叫人甚至无法恶毒地挖苦他是圣母。
王器都必须承认,这种人没人讨厌得起来。
这样的人才值得欧阳亦杰用力去喜欢讨好,果真秉承了欧阳一贯的精益求精的生活态度。
那时他心头隐隐发酸,但更多的是相形见绌后的释然。
那一点酸随即被两跤跟头摔走了,像用花露水洒在破损的蚊子包上,以疼止痒,用许多许多驱散一点点。
欧阳很快回来,带来一盒鸡排蛋包饭和一瓶果蔬汁。他将加热好的便当端到王器面前,递给他一双一次性筷子,又把果蔬汁盖子拧开,搁在离王器不远的茶几上。
欧阳亦杰挺会照顾人的,他的心思细腻敏感,无论生活还是工作,哪怕是再细枝末节的小事他都能处理得一丝不苟。王器由此猜测,被他爱上的人一定很轻松,因为什么事欧阳都顾得周全,不用操心。
王器端着饭盒吃,欧阳转头去找来医药箱为他处理伤口。王器把脚往回一缩,说:“不用不用,一会儿我自己来就好。”
欧阳不由分说,拽住他的小腿,一把拉过来:“你肯定是随便弄一弄,根本包不好。”
王器脸上有些发烧,比上回欧阳光着上身趴在他上面还不好意思,又要把脚往回缩:“我还没洗脚呢!”
欧阳亦杰说:“我知道,都闻着味了!”
王器:“那你别搞了,我自己来!”
欧阳看了他一眼,把他不安分乱动的小腿一压:“我又没嫌弃你,你别动。”
欧阳拿棉花沾碘酒轻轻擦拭伤口,不看王器的脸,说:“你都帮我理头发了。”
王器顿时不说话了,由着他去。
你帮我理光秃秃的头顶心,我揣着你带汗味的脚帮你包伤口,有一种关系叫王器与欧阳亦杰,既远又近。
王器抱着单膝,闷声不响地看着欧阳为自己清理伤口。欧阳亦杰是帅哥,就是谢顶了也是没长头发的帅哥。他蹲在沙发边,低着头专注于清创,王器在上望他,就见灯光在他的扇子似的长睫毛下投出阴影,偶尔眨眼时,忽闪忽闪。他天生长了一副好皮囊,不用动刀子也比苟伟好看得多,下巴与鼻梁的轮廓刀削斧劈般分明挺拔,很有男人味。
他的双唇很薄,抿嘴时常给人严厉和不苟言笑的印象。人说嘴唇薄的人也薄情寡义,但很矛盾的是,嘴唇薄在中国传统审美中也代表美,欧阳亦杰符合中国人的审美,也切中了薄情的特质。
欧阳默默地包伤口,王器默默地看,默契地不提路上偶遇时,不直呼对方名字的一闪念。
欧阳将白色纱布在他细瘦的脚踝上缠了两圈,忽听上方王器说:“我觉得他和你蛮般配的。”
欧阳拿绷带卷子的手骤然一抖,白白的绷带卷掉在地板上,噜噜滚出半米,铺开一条雪白的长路。
欧阳赶忙捡起,然后抬头去看王器,王器云山雾罩的眸子里只倒映出他的轮廓,他对着欧阳笑笑:“这卷绷带脏了,以后不能用了。”
欧阳拿起剪刀,剪断纱布,动作有些慌乱。
“欧阳亦杰。”王器叫他,欧阳复又抬头,见王器歪着脖子,脑袋靠在膝盖上,就这么凝视着他,一字一句轻声说道,“要是你哪天死了,我不会为你哭的。”
四目相对,两厢无言,半晌后欧阳说:“我还没到快死的时候。”
王器收起缠着绷带的脚,轻松道:“开个玩笑嘛。”
王器的猫快死了。
小周偶然在路上遇见王器,当时王器提着一大袋刚买的基围虾,湿哒哒地沿袋子边往下滴着水。
小周和王器打招呼:“王哥,不是说要来上课的吗?什么时候来啊?”
王器冲小周点点头:“应该就快来了,这两天有事。”
“什么事啊?”小周笑嘻嘻地,看了看王器手中的袋子,“啊哟,王哥真贤惠啊,还做菜给女朋友吃。”
“不是做给我女朋友吃的,”王器纠正,“是给我家猫吃的。”
小周顿时愕然:“啊?这么大个的虾,你专门买给猫吃?”
王器“嗯”了一声,说:“因为它很喜欢吃虾。”他停顿了片刻,然后说,“它好像快死了。”
小周一脸懵逼,愣了半晌,“……啊?”
王器说:“它应该快死了,我这几天要在家陪它。”说罢他朝小周挥挥手,“再见,等它死了我再和你约上课的事。”
“……”小周站在原地,目送王器走远,觉得哪里好像怪怪的。
老猫看来是人到码头车到站,终于熬不过这个秋天了。
它把吃进去的东西全部昏天黑地地吐出来,它顽强地爬起来再吃新的,然后再吐,直到精疲力竭,在纸箱里呼呼昏睡。
它日渐虚弱,一声不吭地蜷缩在角落里,只偶尔拿一双死寂的眼凝望窗外的世界。
一天欧阳亦杰起床,看见王器蹲在纸箱边,伸出一只手悬在半空,似乎是想摸摸它,老猫凶巴巴地瞪着他,王器只好将手重新放下。
“你死了,我可不会为你哭。”王器又一次对它说,老猫一扭头,把脑袋塞回自己肚皮里。
它应该是真的快死了,像那些天欧阳在肿瘤病房见过的绝症病人,生命力以肉眼可见的形式被从躯壳中抽离,他们仍有尚且清明的意识,只是破败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了任何微小的行动。
它曾是个怀揣星辰大海的野心家,暮年也要坐在扫地机上的英雄,但它终究还是快窝囊地死去。
这几天它终日不出纸箱,伏在纸箱里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像是在气呼呼地责怪世界的无情,连饮食都是王器亲自端到它面前的。
它仍旧是吃了吐,吐了再吃,只要它还吃得下,王器就往盆里添猫粮。
王器买了许多它最喜欢的大虾,煮熟了剥好,细细剁成小碎块,一粒粒用筷子夹到它嘴边。老猫斜眼看看王器,王器面无表情回看着它,它张嘴吃进去,慢慢吞吞地嚼,慢慢吞吞地咽下去,然后隔一会儿再全部呕吐出来。
王器将它吐出来的东西清理干净,下一顿还这么喂它。
“多吃点吧,以后没机会吃了。”王器这么对它说,老猫像是听懂了,一个劲儿地吃了又吐,像是在和自己较劲。
欧阳亦杰不知道王器究竟是怎么看待这只老猫的,因为他异乎寻常地平静,像那时他送走张秀一样,平静到不近人情。欧阳也明白死亡是唯一的宿命,但却也很难像王器一样,这么波澜不惊地送它最后一程。毕竟养了十三年,哪个主人会不伤心?
王器蹲在纸箱边,问它:“等你死了,你想要怎么样?送你去宠物店烧掉好吗?”
老猫呜噜了一声,好像在骂娘。
“你不同意也不行,我又不能随便把你埋在花坛里。”
老猫连续从嗓子眼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好像是气得七窍生烟,要把王器骂得狗血淋头。
欧阳亦杰不知说什么好,这幅场景真是诡异到了极点。
在一个微凉的清晨,那是十一节假期的第二天,老猫死了。死前歪头瞪天花板,眼里全是泪,很有原则地一眼不看王器,渐渐断了气。
王器默然将它还残留着温度与柔软的身体轻轻托起,第一次那样用手掌抚摸它毛绒绒的脑袋和脖子。
“它以前从来不让我摸的,”王器抬起头来,对欧阳说,“它这回终于肯让我摸了,”他低下头去喃喃道,“可惜它也死了。”
王器依照之前和老猫单方面商量好的,把它装在它最爱的纸箱子里,送去了有火化项目的宠物店。店里问他:“要不要它的骨灰?”
王器摇摇头:“不要了,它生前不喜欢我,死了估计也不想呆在我身边,随它爱去哪儿去哪儿吧,下辈子别再投错胎了,去当只老鹰吧。”
回去的路上,手中沉甸甸的分量没有了。
王器的心仿佛沉入深海,伤感像隔着无垠的汪洋,在彼端明明还尖锐着,经过层层消解,到达内心时已沉闷且寂寥。他不会为它哭,就像他不曾为他母亲和张秀的死亡落泪。
他妈在恒泰广场跳楼时痛快利落,未曾考虑过王器将来只身一人的生活,她一直不喜欢王器,离婚后让他管自己叫“阿姨”,痛恨王器和他爸毁了她的人生。
所以他妈死的时候王器没哭,因为她不认自己是她的儿子。
张秀死的时候他也没哭,因为他并不是张秀真正的丈夫。
老猫死的时候他也不会哭,因为在它心里,他不是它的主人。
为谁流泪需要一纸通行证,是来自对方的允许,那种允许的形式往往是某种亲密的联结,
可王器总没有那样的通行证。
他从始至终孑然一身,在对方离开的同时,那若有似无的牵绊便也随之断裂,他甚至没有资格为之痛哭流涕。
所以假设一下,哪天欧阳亦杰死了,王器也不会为他流泪,因为他也不是他的谁。
王器把猫食盆和猫砂盆,以及它没来得及吃完的猫粮打包在一只大蛇皮袋里。那时电视里正放一场评书,说书人摇头晃脑,声音洪亮地念定场诗:“说书唱戏劝人方,三条大道走中央,善恶到头终有报,”说着拿起惊堂木“啪”一拍,“人间正道是沧桑!”
底下一片喝彩叫好,掌声雷动。
卫生间和厨房放猫食盆和猫砂盆的角落都空了,王器后知后觉地感到他的人生也空了一角。
人间正道是沧桑啊……
飞速旋转的世界像此刻电视里一样热闹喧嚣,笑声衬得惨淡更加惨淡,寂寥更加寂寥。
他关了电视,把老猫曾活在此世的唯一一袋证明拖下楼,丢进了垃圾箱里。
拍新戏的间隙,林经纬偶尔会出现在健身房。王器遇上过一两回,压根不拿人当明星看,见到了就过去不咸不淡地打个招呼,很随便地问“吃了吗?”林经纬得了自在,反倒愿意多找王器聊聊天。
王器向他坦言,他过去一直盯梢他是因为要向粉丝汇报工作赚钱,现在那粉丝失联了,他也就没必要像个痴汉一样跟在林经纬屁股后面了。
林经纬由衷地松了一口气:“你只看钱,真是太好了。”
是的,因为别人还要觊觎林经纬美好的□□,只有王器靠自己勤劳的双手,坚决罔顾精神需求,一门心思只要赚钱。
林经纬十分耿直正派,他说在刚入演艺圈时因这不同变通的性格吃过不少苦头,幸好后来被一名德高望重的导演看中,这才凭实力扶摇直上。
他很红,但也很愁苦,大明星找个能随性唠嗑的普通人不容易,王器口风紧,林经纬有时会放心地向他抖一些八卦。
林经纬告诉王器,他其实有女朋友,但公司一直要他和一个女明星炒CP,为此女朋友伤心欲绝,正在和他闹分手。
“我打算拍完这部戏就去和她求婚,公司不准我就退出演艺圈。”林经纬说。
王器有些惊讶:“你还真是豁得出去。”
林经纬一本正经地告诉王器:“她跟了我十年了,我的演艺事业怎么能和她比。我不演戏还能做别的,丢了她就再也追不回来了。”
王器“啧啧”两声,竖起大拇指:“模子。”
林经纬也问王器:“你有女朋友了吗?”
王器趴坐在单车上,犹豫了片刻,坦言道:“其实我是gay。”
林经纬一挑眉毛:“哦?”他改口,“那么男朋友呢?”
“没。你看我这模样,自己日子都过不好,怎么和别人一起过日子。”
林经纬说:“你去找份工作,再打理一下外型,不至于孤独终老,是你自己给自己消极的心里暗示。”
“哈哈,是吗,那我改天努力一下。”
林经纬看出了他的敷衍,又问:“有喜欢的了吗?”
王器轻描淡写地说:“他呀,有对象了。”
“哦。”林经纬面露惋惜。
“就是没有对象我也不会打他的主意,他是个追求完美的人。”王器跳下单车,双手插兜背靠镜子墙,笑看林经纬,“他呀,喜欢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种高大上的感觉,对象是谁其实没多大所谓,而我填不满他的虚荣心。”
如果情敌是某个人,那尚能争取,如果放眼望去只见空无一物,出现的那人不过是他虚荣心的具现,那胆小封闭如王器,又该如何鼓起勇气,从什么鬼东西手里把他抢过来呢?
况且他真的很软弱,只会缩在自己的乌龟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