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的假发》极幻王十安

23、演员的自我修养

　　王器突然接到了零封的电话，那时气温三十八度，王器正在空调房里抱着半个冰西瓜吃。
　　零封说：“我要签约了，你过来签字。”
　　王器恍惚了一会儿，一勺刚放到嘴边的西瓜又重新搁下：“你不是来要生活费的吗？”
　　零封说：“不是，我要签战队了，你快来北京吧。”
　　王器放下电话，立刻订了一张去往北京的硬卧票，当晚出发，隔天一早就到。
　　走进Oldee战队的大门口时，王器还处于如梦似幻的不真实感中，这尼玛谁敢信，Lota界的皇马，要签这小屁孩了。
　　气派的大楼内，王器、零封与战队经理、人事主管面对面坐成一小桌，战队经理递过来一份三四页的合同，对王器很客气地说：“您过目一下，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没问题的话您在最后一页签个字就成了。”
　　王器把合同慢慢拖过来，有些颤抖地翻开一页，一行小字突兀地跃入眼帘，亮瞎了他的钛合金狗眼：签约年薪肆拾万元整。
　　卧槽，四十万一年。
　　经理的声音破开王器浑浑噩噩的意识飘来：“现在不是特别多，以后表现好的话一定会有更多的收入……”
　　这叫不！是！特！别！多！
　　王器此刻的内心无比喧嚣，甚至堪比年三十的鞭炮，他慢慢抬起头来，问经理：“请问，你们会安排零封具体干些啥？”
　　经理说：“实不相瞒，但也请您别对外说，我们打算培养他打主力，中单，十一月亚锦赛可能让他首发上场，以后还有大大小小的赛事。”
　　这尼玛，是青训出来直接顶替本泽马的节奏。
　　零封脆生生地问：“工资你们什么时候发呀？”
　　“这时候你提什么工资……”王器很尴尬地制止了零封。
　　人事主管笑了：“没关系，工资的话是签约之后一个月一发，每月十五号到账，打你工资卡上。”
　　“直接打给他行不行。”零封指指王器，“他是我监护人。”
　　人事主管说：“当然可以了，到时候王先生提供个卡号就行。”
　　王器惊诧地看零封，零封理直气壮对王器说道：“房子也有我一半，以后贷款我来还，剩下的钱你帮我保管着吧！”
　　当天下午王器登上了回程的火车，在颠颠簸簸中一路发呆。
　　这应该不是在做梦，因为火车上的盒饭一如既往地难吃。但零封竟然被豪门战队签下了，四十万的年薪，还要训练他去打国际比赛。他说以后房贷他来还，一个十四岁的小屁孩竟然拍着胸脯说房贷他来还。
　　回家时和欧阳亦杰在底楼电梯口撞个正着，欧阳问：“从北京回来了？”
　　王器点点头，用梦游一样的神情对他说：“嗯呐。”

　　回来后，王器给零封发消息，对话框里打上了一行“好好训练，有事找我。”想了想，又将“好好训练”删掉，发去时只剩“有事找我”四字。
　　零封回：知道了。

　　王器突然解脱了，从每天一睁开眼就算计着这个月还差多少钱的状态中解脱了，他不用到当黄牛倒卖奶茶青团，也不用卖发票，也不用跑到外地去挖陨石，也不用和人假结婚，也不用去偷拍明星了。没有了房贷和零封生活费的负担，他只需要赚一份差不多够让自己吃饱的钱，再也不用那样疲于奔命了。
　　这是一种异常空虚的生活状态，焦虑、烦躁、无所适从，难怪很多人退休后，无论精神还是□□都会在短短几年内迅速萎缩，想来这是人类的劣根性之一：犯贱。
　　王器开始思考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找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吗？说实话，他已经很难适应天天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敲凭证的生活，而且脱产若干年，他早已对业务生疏，本身又是个得过且过的性格，不想再费力重新捡起来。
　　但他也不愿意当一辈子连五险一金都没得交的、为小利汲汲营营的社会青年。
　　那他能干嘛呢？
　　王器被突如其来的解脱狠狠撞了一下腰，在沙发上葛优瘫，竟是更加烦恼惆怅。
　　潘小帅着这天打电话来，羞涩又迫不及待地告诉王器，她又找了个男朋友，可帅可帅可帅了，王器看了她给的照片，叼着烟思索半天，觉得潘小帅，这回是真的瞎了。
　　恋爱中的人双眼自带滤镜效果，她这副滤镜可谓遮天蔽日。
　　自打王器认识潘小帅起，她就是个越挫越勇、百折不挠的女战士，天有多宽广，潘小帅的心就有多大。在爱情这条路上，潘小帅总是遇人不淑，历经坑蒙拐骗，她坚强地一次又一次爬起，至今仍旧向往爱情的美好，纯真地像个一百多斤的孩子。
　　王器是真怕了潘小帅，当时就提心吊胆地嘱咐她：“先带给我看看。”
　　这次这个男朋友是一名公司文员，人老实话不多，把潘小帅当成圣母玛利亚一样伺候，吃个饭的工夫又是夹菜又是挑刺，两人当着王器面在桌底下牵着手晃来晃去，对视时眼神里的甜蜜快把王器齁出糖尿病。
　　小帅去洗手间时，那男的对王器说：“兄弟，我知道你是小帅最好的朋友，你放心吧，我以后一定好好对小帅，荣华富贵我不敢保证，她最喜欢的糖醋小排我能天天做给她吃，大别墅我买不起，长宁区一套二居室的首付我已经付掉了，改天把小帅的名字加上去。”
　　王器晚上打电话给潘小帅：“这人可以。”
　　白丹露也恋爱了，她坐在酒吧角落里抽着杀精的女烟，醉醺醺地告诉王器，她要把上海的房子卖了，跟意大利男朋友搬去广州住，他们打算在那里开一家披萨店，店名是他们俩的姓。
　　王器知道白丹露不是潘小帅，从不在垃圾堆里找对象，便什么也没问，只是端起酒杯对白丹露说：“白姐，谢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照顾，别的话我不多说了，祝你以后一切顺利吧。”
　　白丹露把王器搂过来抱了抱，继而轻拍他肩膀说：“我一直说不谈恋爱，不结婚，可真遇上好对象的时候还是觉得，放跑了这男的老娘会后悔一辈子。”她歪头看着王器，“弟弟啊，你总说要自己一个人过下去，那实在太难了，人生这么长，一个人怎么走得完，找个伴一起吧。”
　　王器默默吃盘里的薯条，半晌后说：“薯条真好吃，能再加一盘吗？”
　　白丹露替他加了一份薯条，吸着烟看王器埋头吃。
　　酒吧里正放一首轻缓的外文歌，一对情侣在角落里忘情深吻，男的把女孩的口红粉底液啃得满嘴都是。
　　从酒吧出来时，又见两条狗在马路中央热烈表演十八禁真狗秀，公狗急迫地耸动着腰胯，啪啪啪啪啪，周围围了一圈拿手机狂拍不止的吃瓜群众。女孩子们敲着男朋友的肩膀，娇羞又好奇地不时瞥上两眼，娇滴滴叫：“讨厌啦，干嘛叫人家看这种东西。”
　　夏天的风吹来阵阵荷尔蒙，好像全世界都在谈恋爱，像达成了某种微妙的默契，是个洞就能找到一根棍，只有王器是遗世独立的灭绝道长。
　　哎，可人生这么长，不一个人走又能怎么办呢？

　　欧阳亦杰注意到，王器忽然不再一大清早地跑健身房了，他在某晚逮住小周，状似不经意间问起王器的情况。
　　小周露出非常奇怪的表情：“你们不是住一起的吗？”
　　欧阳亦杰有些尴尬，支吾道：“我们作息不太一样。”
　　小周性格单纯，不疑有他，道：“林经纬最近不来了，好像是拍戏去了，王哥当然也就不来了咯。”
　　“林经纬不来，他就不来？”
　　小周想也不想说：“对啊！林经纬不来，他怎么会来呢？”
　　欧阳亦杰又暗自不痛快起来，狠狠多捶了十几下沙包。
　　他前不久才亲口对王器说“你也赶快找个伴吧”，结果现在又是这副小肚鸡肠。死循环一遍，得出的结论仍旧是“关我什么事”。
　　林经纬不来，王器没了跟踪汇报每日他状态的任务，更没动力去健身房了。只是王器惦记着那六十几节私教课，于是找小周要求退款，小周很是为难：“退是可以，但健身房规定，只退百分之六十。”
　　王器掐指一算，觉得心疼，当即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那还是我以后来上课吧。”
　　小周显得比他高兴：“太好了！王哥，我帮你量身定做一套健身教程，只要你按照我说的做，保准你六十节课后脱胎换骨。”
　　“你干什么这么开心？”王器狐疑地看着他。
　　小周搓着双手，油嘴滑舌：“我真心替每一位即将在我这儿脱胎换骨的学员开心。”
　　健身教练的真心，大致等同于广大女网友对王思聪老公真诚的爱情，都是别有所图的浮云。
　　王器他斜眼看小周，幽幽一语道破：“我不会让你们拍before和after的照片的。”
　　小周瞬间整个垮掉：“啊？”
　　王器：“你果然是想拿我做典型，贴在宣传册上。”
　　小周：“王哥的上升空间很大嘛！练的效果肯定超级明显的！”
　　王器：“你有必要拐着弯讽刺我身材差吗？”
　　小周：“哪里的话，我是说王哥身材将来能和彭于晏一样好！”
　　王器：“不要废话了，你快告诉我你给我定了什么教程吧……”
　　王器依照小周的指点，更新了几件装备，他无视掉小周用尽生命对健身房商店的推荐，转头去淘宝拍下了价格最平民的基本款，包括一双鞋，一套合身的运动服，以及护腕护膝等。
　　小周把他的壮丽宏图从头到尾给王器展望了一下，减脂几周，增肌几周，上肢怎么搞，下肢怎么搞，核心怎么搞，事无巨细。王器云里雾里，他嘴里蹦的那些专业词汇王器一个也听不懂，他头一回知道原来人体肌肉组织的名称有这么多，听起来都挺好吃的样子。
　　王器和小周约好，等装备到货了就来上课，小周连连说好好好，王哥记得提前和我约时间就成。王器走出健身房，开路边一辆共享单车，晃晃悠悠去菜市场买菜了。

　　最近猪肉涨价，连带着其他菜也涨。他穿梭在乱哄哄的菜市场中，和大叔大妈摩肩擦踵，左顾右盼地挨个比对各个摊位之间的价格。东西上称后他习惯性地要求抹掉一毛两毛，并要求摊主送一把葱。
　　五颜六色的超薄塑料袋悉悉索索碰撞在大腿，王器提着十枚鸡蛋、几个番茄、一斤芹菜和一盒内酯豆腐走出菜场，将东西往单车两边把手一挂，跨上单车复又骑车离去。
　　王器最近学习了一道新菜，番茄炒鸡蛋。一只番茄炒五个鸡蛋，盘子里黄澄澄的全是蛋，一举实现当年在学校食堂没能实现的梦想，且这道菜特别下饭，王器能就着一口气吃两碗。他这几天顿顿吃番茄炒蛋，吃到欲罢不能，因此觉得社会主义真是太具有优越性了。
　　他在单车上哼着一首《倔强》，盘算着晚餐的番茄炒蛋要不要多加一个蛋时，偶然往路边一瞥，就这么看见了欧阳亦杰。
　　欧阳亦杰站在小路边的绿化带后面，刻意地让自己被一颗梧桐树遮挡，天色不早，他一身灰衣几乎融在树影里，若不是王器太熟悉欧阳的身形轮廓，估计也会让这个镜头一闪而过。
　　树影下，欧阳正与另一个人影紧紧相拥，王器一个念头便是，那是他素未谋面的苹果香水。
　　心念一动，王器握着车把的双手猛烈一颤，车头摇晃，失了平衡，骤然在行进中向一边狠狠倾倒而去。

　　这头的树荫下，尤嘉双手绕过欧阳的腰，暧昧地贴着他的后腰线轻缓摩挲，欧阳捧起他的脸，用大拇指徐徐描摹他的眉眼。
　　欧阳笑着对尤嘉说：“你再不走就迟到了，不是七点半的飞机吗？”
　　尤嘉脸向他更凑近了些，嘴角往上翘，要求欧阳：“那你再亲我一下，马上要一个礼拜见不到你了。”
　　欧阳露出些许又是无奈又是宠溺的表情，抬起他的下巴，略微俯身，飞快地在他唇上啄了一记，尤嘉却不失时机地抱住他的脑袋，将这个亲吻加深。
　　正是别离之际，情浓时分，不远处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声响，“咣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侧翻砸在柏油马路上，伴随着稀里哗啦塑料袋的摩擦，和咕噜噜的东西四处滚落的响动。
　　“哎呀。”混乱之中夹杂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叫唤。
　　欧阳和尤嘉同时被吓了一跳，立刻放开彼此，不约而同地循声望去。
　　顿时欧阳亦杰心头一凛，只见王器倒在路边，身体被横倒的自行车压在下方，车后轮飞速空转，身边番茄和鸡蛋滚了一地。
　　鸡蛋大多碎了，蛋液在灰白的地面上砸出一滩滩炸裂似的图案，他疼得龇牙咧嘴，在痛楚中急急忙忙地挥动双手，胡乱地寻找借力点想要爬起，不慎把蛋液抹得到处都是。
　　欧阳愣了一下，竟有些不知所措，脑海中嗡地炸开了。
　　尤嘉见状，立刻向他跑去：“你没事吧？”
　　欧阳这才回过神来，紧随其后。
　　王器趴在地上，抬眼朝正向他跑来的二人望去，先是尤嘉，然后他的视线扫过了欧阳。
　　欧阳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王器却只是动了动嘴唇，没有叫出欧阳的名字。欧阳心头猛然发慌，好像胃袋被人狠狠捅了一下。
　　王器迅速移回目光，对尤嘉说：“不好意思，搭把手，扶我起来，谢谢啊。”
　　尤嘉立刻上前，架起他的一条胳膊，欧阳则绕到另一边。
　　欧阳与尤嘉合力架起王器，他踉跄着站起，一晃，冷不防倚靠在了欧阳身上，他旋即触电般地弹回，勉勉强强靠自己站直了身体。
　　“你有没有受伤？”
　　欧阳看见王器额头疼出的层层冷汗，心头慌乱更甚，他扶着他问，既是担忧却又胆怯，夹杂着迟疑和犹豫。有一瞬间，他看见王器刻意闪躲的眼睛，罪恶感爆炸似地喷薄而出，他几乎快要喊出王器的姓名，可不知怎么的，他又怕了，怎么也喊不出口。
　　王器飞也似地瞥欧阳一眼，低下头说：“好像没什么关系。”他又看了看尤嘉，视线在他身上短暂地逗留了数秒，“谢谢你们，我没事了。”
　　尤嘉不知两人的关系，只当王器是不慎摔跤的路人，便关切地问：“不用，你真没事吗？能自己走吗？”
　　王器放开二人，自己蹒跚着步子来回走了几步，肯定冲尤嘉点点头：“没事了，活动不受影响。”
　　欧阳亦杰与尤嘉帮着王器将一地狼藉捡起收回袋子，只是鸡蛋碎了大半，只捡回两枚仍旧完好的，王器对尤嘉半开玩笑地说：“今天只能炒半盘菜了。”
　　尤嘉也笑：“还好，还剩着半盘。”
　　欧阳亦杰沉默，在一旁默然无语地捡起番茄和芹菜，抖开塑料袋装进去。
　　王器从尤嘉手中接过袋子，再次感谢：“谢谢。”
　　尤嘉说：“没事，下次小心。”
　　王器又面向一直沉默着的欧阳，轻声说：“也谢谢你。”
　　欧阳与他四目相对，忽觉九月未消的暑气是如此灼人，王器含着笑意的眼睛里映出他的轮廓，好似一片云山雾罩之中唯一的清明。
　　王器再次扮演了陌路人，迟缓地跨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远去，他的影子被拖拽得很长很长，同他一道慢悠悠地摇晃着，消失在夕阳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