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的假发》极幻王十安

20、夏日晨风

　　欧阳亦杰在上回那家健身房办了年卡，说出来你可能不信，王器也办了。
　　当时站在门口分发传单的小伙子姓周，刚满二十，一个人从老家来到上海当教练，看见欧阳和王器一口一个“哥”。他活络嘴甜，两块大胸肌随便阿姨姐姐摸，教课之余还负责陪着扯淡，深受学员的喜爱，欧阳亦杰第一次去，就被忽悠着买了他十节私教课。
　　欧阳在器械区哼哧哼哧地卧推，王器在这边跑步机上半死不活地走路，半个身体耷拉在控制面板上。小周趁着空当跑到王器身边，谄媚地笑道：“哥，你不考虑买私教吗？先买一节试一下也可以的。”
　　王器眼睛转到小周脸上：“林经纬怎么今天还不来啊？我都等半个多月了。”
　　小周：“啊哟，人家公众人物，一般要快打烊或者一大清早才来，现在高峰期，不来的。”
　　王器“啊？”了一声，二话不说关掉跑步机，跳下来朝门口走：“早说啊，那我走了。”
　　小周呆滞了：“啊？……”
　　王器办卡这事，说来话长。
　　那天王器骑着自行车路过健身房，当时夜黑风高路灯昏黄，一辆宝马停在门口，迅速走下一人，此人全副武装滴水不漏，一扯衣领，闪进了健身房的大门。就是那电光石火的瞬间，王器没有放过此人左脚脚踝上的刺青。
　　王器眯起眼睛，林经纬。
　　几个月前，在王器转卖杨悦然和苟伟签名之时，他记得林经纬的价格是签名八百，私照一千。
　　家庭卡套餐两人一万二，他和欧阳平摊一人六千，那么他只需要拍林经纬六张照片就能回本，再以后就是只进不出。
　　彼时王器头顶灯泡一亮，飞快地在脑海中算了一笔账，觉得相当之靠谱，回家立马和欧阳商量合办家庭卡。欧阳显然受到了强烈的惊吓，面膜都快崩掉，眼瞪得老大，连问几遍“你是不是喝酒了？”
　　王器大言不惭说道：“我要去消耗我内脏上的脂肪。”
　　奇怪归奇怪，这事对欧阳来说也乐得实惠，他联系小周，将家庭卡杀到一万，和王器每人摊五千。王器也很高兴，这下五张照片就能回本。
　　林经纬等来等去等不来，到今天已经半月有余。
　　欧阳回来时，王器正在家吃晚饭，他大汗淋漓地走进家门，包往地板上一放，边换鞋对王器说：“小周告诉我你每次去都只开0.5的速度慢走，你这样怎么可能起到锻炼效果？”
　　健身房有设施齐备的公共浴室，但欧阳亦杰从不去，他说那样无异于直男闯进女澡堂，要遇上个身材火爆的难说发生尴尬，偏偏健身房里身材火爆的又很多，所以他得眼不见为净。
　　王器嘴里含着米饭，含糊道：“慢慢来，我下个礼拜加到0.7。”
　　欧阳亦杰摇摇头，去浴室洗澡了。

　　总的来说，王器觉得会去健身房的人大致分为三类：闷头苦练型，表演型，和来洗澡的。
　　表演型人格又细分为三个小类：“外型我最好看”型，“装备我最牛逼”型和“我跑得比你快重量加得比你多”型。
　　健身房是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套路千层，心机万种。
　　姑娘一般属于“外型我最好看”型，有带全妆在跑步机上优雅慢跑者，一旦发现隔壁跑步机上有一容貌身材不相上下的碧池与之争锋，隔天便会进化成带全妆、身着露背低胸运动背心在跑步机上优雅慢跑，相对的，受到挑衅的对手也会应战出招，第三天便会见到碧池小姐的带全妆、身着露背低胸运动背心和齐逼小短裤在跑步机上优雅慢跑的究极体。
　　“装备我最牛逼”型多见于男性健身者群体，当一个人轻咳一声，从包中掏出印有某品牌logo的跑鞋当众换上，则必在顷刻之间从一角飘出一声不齿的冷笑，旋即咣当砸出某品牌的全套护具；有人把哑铃举得撕心裂肺，唯恐自己手腕上那限量版的运动腕表受到冷落；有人云淡风轻地拿起一水瓶，赫然是镀了金的某品牌定制款姓名杯。
　　“我跑得比你快重量加得比你多”型就更好理解了，你推20斤，我在你边上立马叫“给我加到25！”你不甘心，加到30，我立马35……直到某一方自叹弗如败下阵来。跑步机处亦是如此，一人跑速度10，隔壁一瞅，淡然地调到11。不服，加12！哈，怕你，加13！……于是经常可见两个模糊的人影在远处原地飞驰，跑得青筋暴突脸皮翻飞，宛若下一刻就要双双脱离地球表面。
　　对这些人，王器唯有二字评价：戆卵。
　　相较之下，他觉得办卡光来洗澡的大爷是多么的低调奢华有内涵。
　　他观察过欧阳，觉得有轻微的装备癖和比较严重的加重癖，这其实已经大大低于王器的预期，他原来以为欧阳会浑身镶钻地出现在跑步机上，开100的速度狂奔不止，舞厅五彩自旋灯般亮瞎所有人的双眼。
　　欧阳亦杰秀是要秀，练也的确在认真练，每天练完还喝一大勺蛋白粉，并恪守不吃夜宵的戒律。他最近辛苦程度不下于忙季，除了朝九晚五地上班，每天还要有一小时的健身和三四个小时的学习任务。这样还能克制不吃宵夜，王器佩服地五体投地。
　　欧阳亦杰经常被各种男女老少搭讪，每当这时，王器就一动不动趴在跑步机的控制面板上盯着器械区看。对待女孩，他一般比较高冷，礼节性地说上两句就用手指指器械，意思是我还要做练习，改日再聊。对待企图给他介绍姑娘的大妈，欧阳一般会摇摇头，指指自己的左手，意思是已经结婚了，来健身房戒指没带出来。对待身材不错的小伙子，他会甄别此人是纯探讨健身还是别有所图，视情况拿出手机和对方交换微信，以备日后不时之需。
　　王器面无表情地数，哦，今天他加了三个人，其中有一个屁股很翘，应该是他的菜。
　　小周跑来找王器聊天：“哥，你朋友挺帅的哈，老有人搭讪。”
　　王器趴在跑步机上：“是呀是呀。”
　　小周说：“哥，只要你跟着我练，保准你二十节课后变得和他一样帅。”
　　王器斜眼看他：“我又不傻，你这里不包整容。”
　　小周讪讪笑了两声，又问王器：“你们俩是住一起吗？”
　　王器：“是，合租。”
　　小周问：“诶，那欧阳哥有女朋友了吗？”
　　王器问：“你要知道这个做什么？”
　　小周：“就是好奇，他女朋友一定特别漂亮。”
　　王器：“嗯，他就喜欢长得漂亮的。”
　　小周眼睛一亮：“你见过他女朋友？”
　　王器想起他的前男友陆瑾文：“嗯，又好看又有钱。”
　　小周羡慕死了：“哎呀，真好！我也想有个好看又有钱的女朋友。”
　　“你不是说你家六个人合租吗？怕是不方便带女朋友回来。”
　　小周痛心疾首地一拍大腿：“是呀！上海的租金太变态了，就这六人合租还不算便宜呢！我也是部分因为这个才交不到女朋友！”
　　王器安慰道：“缘分未到。”
　　王器今晚也没守到人，跳下跑步机，冲小周摆摆手：“走了。”
　　“等一下。”小周叫住王器，嘿嘿笑，“哥，我和你谈个事……”

　　王器正坐在马桶上拉屎，丹田之气酝酿到登峰造极之际，手机一声响，弹出一则微信，周力：林经纬来了。
　　王器一看，当机立把屎拦腰夹断，赶紧擦屁股跳起来，边系裤子边撒丫子往门外跑。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这个时候，王器带着痛苦万状的神情，感受菊花在自行车坐垫上摩擦摩擦。
　　此时是清晨六点半，健身房刚刚开门营业，王器走进去，只有稀稀拉拉的大爷大妈在晨跑，小周跑到王器身边，低声说：“在骑动感单车。”
　　王器点头，像特务交接一般同样低声回应：“明白了。”
　　单车房是间四面装落地镜的大房间，放置有动感单车二三十辆，最前设置一略高的平台单独放置一辆，那是上课时教练的坐骑。
　　现在没课，单车房中空空荡荡，只有角落中可见一个人塞着耳机，默默地独自蹬车。
　　王器不动声色走进房间，他感受到了林经纬的视线，立刻若无其事地找了一台位于他斜后方的单车跨上去。
　　前方镜中的林经纬狐疑地瞥了他几眼，王器见状赶紧蹬起来，假装忙于健身的样子，
　　王器穿着健身房常见大爷套装，肥大T恤肥大过膝裤衩，配一双旧跑鞋。而林经纬则衣裤合身成套，运动鞋和护具一应俱全。王器这种打扮一般处于健身房鄙视链条的底端，而林经纬这种装备好又外型健美的一般处于高高在上的顶端。
　　林经纬出道快十年，算不得小鲜肉，但帅气程度比起当年有增无减。当年他出道时被称为“小吴彦祖”，演技虽称不上一流，但在一众演技稀烂的年轻演员中显得十分鹤立鸡群，且为人厚道、爱岗敬业，业界口碑甚好。起初多饰演男三男四，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今天演男一号，演技日臻完善，去年终于拿了影帝，走向人生巅峰。
　　八卦盛传他的片酬不菲，仅次于Alphahoney，多么扭曲的市场价格。不是说林经纬，是说后者。
　　林经纬塞着耳机骑得大汗淋漓，很快就忘了身后有王器这回事。
　　王器暗中观察，伺机而动，趁林经纬不注意，掏出手机手速狂飙，咔咔咔咔就是好几张。见好就收，拍完就溜，王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收起手机，离开单车，走出房间。
　　他蹲在走路机边翻看，哟，这构图，完美，既有镜中林经纬轮廓分明的帅脸，又有他身后饱满结实的屁股。
　　王器并不打算走，而是等林经纬出来，换个场景再拍几张。好不容易逮着一回，怎么舍得就拍这一个姿势呢。
　　晚上王器在网上联系了有意收购林经纬私照的粉丝，一共拍了十来张，王器打上水印和薄码给人发过去，那人挑出几张来，王器说没问题，印高清的给你寄过去，一张一千块，闲鱼拍下付款。
　　那人问：这些你不会再卖别人了吧？
　　王器说：这不是买断价，你要买断，每张加两百。
　　那人说：我买断。以后拍到了再来找我。
　　天呐，这真好赚，就今天一天，王器就回本了，而且以后财源滚滚来。

　　有了小周通风报信，王器如有神助，偷拍技术一日千里，各种角度各种造型，那财大气粗的粉丝只要林经纬换一件衣服，就必须再买齐一套收着，没有底线，这钱赚得轻松惬意。小周也高兴，一次通报王器买他一节私教课，正巧近日林经纬来得频繁，他也从王器这里捞到不少提成。
　　小周问过王器为啥要拍林经纬，王器说：“我女朋友喜欢他，我拍了回去哄女朋友开心。”
　　小周习惯性拍马屁：“哥你真疼女朋友，也不吃醋。”
　　王器笑：“人家这身材长相，我哪有资格吃他的醋啊。”
　　小周：“看你说的，王哥也很好啊，只要跟着我多上上私教课……”
　　王器手指在嘴上拉拉链似地一划拉：“关掉。”
　　小周：“……”

　　一天清晨，欧阳亦杰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修理他假发下的真发。
　　这是他此生最讨厌的事，没有之一，可不把着胶部位剃干净又会影响假发的使用，所以这个痛苦的过程每隔一段时间必须重演一遍。他必须直视着镜中老头似的自己，拿一把推子别扭地给自己理发，承受着生理和心理的双重压迫。这种感觉就好像订正一张满目疮痍的试卷，心一边流血一边将错题抄写一遍，手腕抄得酸疼，满胸的难过和怨恨。
　　王器的房门开了，正对着欧阳没关上门的卫生间，欧阳听到动静有了一瞬的停顿，却没有返身去关门，继续对镜子理发。
　　王器隔着很远打了个哈欠，站在那里观察了欧阳亦杰半晌，见他笨手笨脚地模样，出声：“要不然我帮你弄吧。”
　　欧阳亦杰停下动作，在推子呜呜的空响中，转头看了看他。
　　欧阳亦杰以为，这辈子他都不会让除自己以外的第二人碰自己光秃的头顶，可王器这么提议的时候，他并无多少挣扎便同意了。破罐子破摔呗，反正王器什么都知道。
　　他坐在马桶盖上，王器站在他身后，卫生间的窗开了一道缝，晨风丝丝钻进来。
　　第一回如此近距离地观察他光溜溜的脑袋，王器没有更多感言，只捻起他的发丝看，淡淡道一句：“嗯，蛮长的了，是该剪了。”
　　推子“滋啦啦”地在脑袋上驰骋，像头顶有台轰炸机飞来飞去，王器第一次用推子却意外使得顺手，于是乐了乐：“嘿，看来我有这个天分，以后都我帮你剃算了。”
　　欧阳亦杰从镜中看到低头弯腰帮他捣鼓头发的王器，全神贯注地。他细细剃去额角毛绒绒的小胎发，吹了一口气，欧阳感到眼角一阵微风蹭过，眼前飘下几缕细碎的发丝，他拿手指轻拂两下，拂去残留的发，又退后半步仔细打量。
　　“好啊，以后你帮我弄吧。”欧阳觉得把这副丑态交给王器也没什么大不了。
　　某个瞬间，王器抬眼向镜子瞥了一眼，发现欧阳正心有灵犀般地与他对望。
　　王器问：“你这个，多久了？”
　　欧阳：“四年多了。”
　　王器点点头：“哦。”
　　欧阳也不知怎么想的，突然问：“很难看吧。”
　　王器抬头，认真端详了镜子里的他一会儿，认真给出答复：“不会，你就是这样还是挺帅的，很像苏有朋。”
　　欧阳亦杰顿时笑出了声：“哈，怎么可能。”
　　“真的。”王器说，“你就是剃光头也会是帅的，不要说现在还有不少头发呢。”
　　欧阳和镜子里的王器对视，就这么干看了半晌，互相眼神里都带着笑意，欧阳忽地说：“你眼睛怎么这么红。”
　　王器闻言观察镜中的自己，直言不讳：“昨晚打飞机了呗。”
　　“你还真是一做就哭啊。”
　　“对啊，谁让我名字里带个‘哭’字呢。”
　　欧阳乐了：“嘿，还真的是诶，‘器’就是张着两张口哭。”
　　“所以命中注定就是苦命。”王器半是开玩笑地说，关掉推子，“生理需求总要排解，没办法，好了，剃完了，要不要我帮你把头发粘上去？”
　　两人坐到餐桌边吃早餐时，王器突然收到一条微信消息，他看了一眼，立刻关着急忙慌跑到玄关套鞋，欧阳亦杰的声音从报纸后面飘出来：“你又去健身房？”
　　“嗯。”
　　“这么着急？”欧阳亦杰问，“你又不干嘛，天天跑去做什么？”
　　“看大爷大妈晨跑，赏心悦目。”
　　“奇怪的爱好。”
　　“他们会聊很多八卦，我喜欢听。”
　　欧阳一双眼睛从报纸上头露出来：“看人不假，恐怕看的不是大爷大妈。”
　　王器隔着报纸和他四目相对，淡淡说：“没有，就是看大爷大妈。”
　　欧阳不说话了，有些冷淡地把报纸重新拿起来遮住双眼。
　　王器转身去开门，轻飘飘道：“你还管我看谁干嘛呀。”
　　欧阳说：“不管，随便你看谁。”
　　王器转头，笑笑：“嗯，我也不管你的。”
　　欧阳沉默着，翻了一页报纸。
　　王器跨出大门时听他说：“是呀，你也不管我的。”
　　王器出门，把门不轻不重地带上。
　　盛夏的清晨又湿润又凉爽，暑气隐隐然藏在凉风后头，像很多欲说还休的试探，辗转难安的不甘，若有似无的挣扎。
　　他们就是这样既远又近的关系，他能帮欧阳理秃头，欧阳知道他昨晚自己来了一发，明明交换了这样隐私的秘密，但更多事却心照不宣地不相互问起。
　　王器其实无所谓，他从不奢望什么，他连自己都喜欢不起来，他愿意以一副防守的姿态在人世间过完一辈子，欧阳亦杰怎么想，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