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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交情不过等价交换 ...

  •   晚上回来的时候王器的鼻子已经不红了,没事人似的帮欧阳开门。
      “回来啦。”王器说,“今天蛮热的。”
      欧阳点点头,进门在玄关换鞋:“嗯,是啊。”
      “对了,我买了盐水棒冰,放在冰箱里,你要吃自己拿。”
      欧阳说:“哦,帮我把面包和牛奶放进去吧。”
      王器接过他手中的购物袋,回身往厨房走,问说:“下下周末能拜托你个事吗?”
      欧阳说:“什么?”
      王器:“零封要中考,到时候你能开车送他去吗?”
      他都快忘了,那小子快中考了,欧阳说:“可以啊。”他进屋,走到厨房边,笑问,“这回你不开车送他了?”
      王器上半身被开启的冰箱门挡住,边往里放东西边说:“你不是老是劝我不要无照驾驶吗?等我考出驾照再开车吧。”
      “你可总算听劝了,你那种野路子,早晚出事。”
      “好了,我不是听你的了吗,你不要再唠叨了。”
      他们真的相处得很融洽,好像比普通朋友更亲近,随便吃对方的东西,无所顾忌地直言内心所想,没有一刻需要绷起神经斟词酌句,揣摩心理。
      然后欧阳亦杰的目光追随王器走出厨房,他踟蹰了好一会儿,叫他:“王器。”
      王器没有回头:“嗯?”
      “有个事和你说。”
      “哦,你说,什么事啊?”
      “这周六,我朋友想来做客。”
      王器蓦然停住,转过头来,望着他眨了眨眼:“哦……”他消化了好长好长的时间,久到欧阳亦杰忽然意识到这个要求像一根荆棘般刺破了肥皂泡,静默中似有“啪”地一声响,王器点头,“知道了,我会把我和零封的东西收拾掉,别进我和零封的房间就可以了,我带他出去呆一会儿。”
      欧阳亦杰骤然心生罪恶,杵在原地不知说什么好。
      王器转过身来:“没事,租房时说好的。”
      欧阳亦杰张了张口:“我……”
      王器扯着嘴角笑,还是那样慵懒委婉:“没什么的,这是暂时的,等你升职加薪了,凭你的本事肯定没问题,你很快就能搬出去一个人住了。”他提笔在两人之间加重了那道线条,“我是你房东,你是我房客,说实在的,和你在一起玩挺开心的,以后等你搬走了,我大概会怀念你几个礼拜吧。”
      寥寥数语,好生泾渭分明。
      欧阳动动喉结,不说话了。
      是啊,等他加了薪水,还完了车贷,他一定会搬出去,一个人舒舒服服地住大房子,想带谁回来就带谁回来。等搬出去,他们不会再一块去看电影吃小龙虾,因为人都是凑在一起的时候才会一起玩,分开自然就会疏远。
      王器不是他的朋友,他不会兴高采烈地把王器和自己放在自拍杆下,照一张两人大吃小龙虾的照片发到朋友圈。他羞于介绍王器给自己那些朋友认识,因为王器之于他,是一顶假发似的存在。
      等他搬走,他成为王器有过的租客之一,他也只会在记忆里模模糊糊留有此人的面孔。
      那曾莫名而生的微弱悸动瞬间被冷水浇灭。
      他很不舒服,如鲠在喉。
      王器站在他不远不近的地方,背着客厅顶灯的光线,这很像他们初见的情景,他排在买奶茶的队伍里,他提着奶茶倒卖,一念如隔天渊。
      王器说:“下下周,零封的事麻烦你了。”
      欧阳说:“不会,这个周末,也麻烦你了。”
      各自进房,砰然两声响,惊醒了一场幻象。

      王器知道欧阳看破了他骨子里的一些软弱,那其实或多或少也是王器自愿递到他眼前的。
      王器这两年因干了许多奇怪的活计而逐渐学会看人脸、读人心。他看透了欧阳亦杰。
      若不是欧阳是个会在朋友面前假装与王器不熟的人,王器也就不会拉他去吃小龙虾,不会对着他倾吐自己与某个人渣的一段过往。若他是个真心会为他人的遭遇愤愤不平的人,王器也就不会向他展示软弱,接受他的安慰。若他是个愿意与人推心置腹的人,王器也就不会收下他虚伪表面下的不堪,转而等价交换出自己的。
      是因为知晓了欧阳亦杰清冷虚荣的本性,才如此释然地与他交换秘密,是因为明白他永远无法与自己产生更亲近的关系,才敢肆无忌惮地向他揭开一次伤疤。他握着欧阳鲜为人知的丑陋内在,看清自己于他是必要又嫌弃的存在,所以才能没有负担地相处,存着点来而不往非礼也的心思,把自己的卑怯也露出一些给他看。
      他们不会成为朋友或其他,不久的将来,当他们分道扬镳,只会记得,对了,曾经有个人,我们冷淡地拿捏着对方的秘密,在无聊时将就着充当过彼此的陪伴。
      站在天平两端,既远又近,一伸手,触及彼此最难看的内里,一回头,却发现仍是天涯之距。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周六王器早早就不见了踪影,客厅厨房阳台,所有关于他的一切消失无踪,为数不多的几样个人物品不知被藏到何处,窗明几净的房子好像真的只住着欧阳亦杰一个人。
      他请朋友喝现煮的蓝山咖啡,给他展示自己书柜上的藏书和CD,在大电视上放文艺得要死的影片。
      朋友说:“这房子不错,只有你一个人住啊?”
      欧阳犹豫了一下,回答:“嗯,一个人住,我住这间,另外两间是客房,没什么好看的。”
      王器和零封半夜才回来,二人偷摸着在门口换鞋。
      零封颇不耐烦地嘟囔:“这明明是我家……”
      “啪。”欧阳把灯打开,一刹那与王器四目相对。
      “我朋友已经走了。”
      王器点点头:“哦,好。”
      零封气鼓鼓地瞪了王器一眼,闷声越过欧阳身边,冲回自己房里去了。
      王器沉默地脱下鞋,双脚一前一后塞进拖鞋里,不看欧阳的眼睛,慢吞吞走进来。
      欧阳亦杰站在离他两米开外,问:“你们去哪儿了?”
      “去浦东图书馆了,他复习,我随便看看书。”
      欧阳点头:“哦……那你们吃饭了吗?”
      王器忽然抬头看他:“吃了,在读者餐厅。”
      他的目光叫欧阳没由来的心慌,赶忙说:“哦,哦,那就好。”
      王器叫他:“欧阳亦杰。”
      欧阳一怔:“什么?”
      王器目光飘忽了一会儿,别开脸去:“没什么,忘了要说什么了。”

      送零封去考场那天王器没有作陪,他说自己要去见下一个客户,特别忙,抽不出时间。
      在奥迪车的副驾驶座上,零封抱着书包一路沉默。
      欧阳亦杰余光瞟了瞟这满脸不高兴的小孩,问:“你好像一点也不紧张啊。”
      零封说:“考及格就行,有什么好紧张的。要不是王器非要我读完初中,我才懒得中考,他还真以为是我的监护人,管头管脚的。”
      欧阳有好一会儿没说话,快到目的地时才说:“你不能这样想。”
      零封斜了他一眼:“你们一伙的。”
      欧阳说:“我只是付钱租房子。”
      “那就别管我。”零封说。
      欧阳亦杰暗自叹了口气,继续开车。
      考场外围满了神情肃穆的家长,欧阳刚把零封放下,一眼就发现了混在人群里向外张望的王器,活像一只拉长脖子的鸭。他顿时满头黑线,开到他身边,摇下车窗:“你来这干嘛?”
      王器一脸欲盖弥彰的强作镇定:“那个客户突然说不想和我结婚了……”
      欧阳无情戳穿:“放心不下早跟着一起来不就好了,上车吧,外头太晒了。”
      王器开门上车:“他一见我闹情绪,我怕我在会影响他发挥。”
      欧阳亦杰好笑:“不是说及格就成吗?”
      王器担忧道:“唐老师说那也够呛。”
      等成绩那两周,王器又去静安寺烧香,豪迈地投进去两百块香火钱,跪在蒲团上念念有词:“菩萨保佑,让零封初中毕业了吧。”
      玄学又一次发挥神奇作用,零封真的拿到了毕业证书。
      王器提着大包小包登门感谢唐老师,唐老师坚决拒收:“我们人民教师,不搞贪污腐败,再见再见。”便跨上自己那辆黄色的小电驴,突噜着去菜场买菜了。
      零封要去北京参加训练,机票钱是王器掏的。在机场,王器塞给零封一张银行卡,叼着没点的烟说:“以后每月生活费打这上面,不够的话打电话给我。”
      零封接过,胡乱塞进兜里,拖着行李箱走向安检口。
      走到一半,他回头,对王器说:“钱等我和战队签了合同就还你。”
      王器叼着烟笑了:“你小子,口气不小。”
      零封说: “他们一定会签我的,因为我很厉害。”
      王器无奈地说:“好好好。”
      零封的身影消失在安检口后面,王器返身往外走,已是盛夏,正午的阳光洒满大地,炫目刺眼。
      一架飞机轰然划过长空,拖拽出长长尾迹,王器眯起眼追随,真好啊,他从来没坐过飞机,没被允许过追求自己的梦想。既然这孩子有梦,就让他放手一搏吧,成不了,再回来,他还是他法律上的爸。
      欧阳在车里看他:“好了,还要看多久,别不舍得了。”
      王器低头:“我又不是他爸,有什么不舍得的。”
      欧阳:“口是心非。”
      王器不语,绕过去,开门坐进车里。
      开车时欧阳问他:“火影忍者大电影上映了,去看吗?”
      王器扭头:“去呀,还有一部《荒野飞侠》,冯小钢导演的公路片,看不看?”
      “……”欧阳沉默了会儿,“那部和人约了。”
      王器:“哦,那就看火影忍者。”
      他接着问:“明天晚上去撸串吗?”
      欧阳说:“明晚不行,朋友生日,有聚会。”
      王器没再说话,高架路显得荒凉,他偏头对着窗外,单手撑脑袋,窗降下一小条缝,热风呼呼地灌进车来,吹动他短短的黑发。
      欧阳的朋友们都不知道王器的存在,他们只知道欧阳独自一人住在市中心的大公寓里,交友圈仅限于他们那些追逐潮流、品味高雅的群体,王器是他生活残缺部分的补丁,盖在光秃头顶的假发,他在偷偷摸摸地利用他,心底却嫌他不登大雅之堂。欧阳亦杰心怀愧疚,而王器已然默许。
      他们可以一直维持这样既远又近的状态,直到分道扬镳的那天。
      车里放着欧阳喜欢的鲍勃迪伦,和王器的侧影不太相配。
      欧阳关掉音乐,王器转回脸来:“怎么不放了?”
      欧阳说:“没什么,就不想放了。”
      王器自己动手把音乐重新打开:“没关系,放吧,你想听,就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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