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的假发》极幻王十安

18、虚荣无罪

　　晚上欧阳打开电脑，试听西奥会计在线的网校课程，据说这儿有个老师会计说得特别好，眼睛一眨不眨能把书倒着背出来，讲知识点时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段子手到擒来，毫无尿点。
　　“这家公司他花五千买了一台固定资产，隔天又四千想卖掉，诶！有的同学不禁要问了，这到底是为什么呢？啊，同学们，我也不知道这家公司想干什么，建议去问一下弗洛伊德，他会在梦里告诉你们答案。好了，我们现在假定这家公司就是这么无聊……”
　　这位张老师语速惊人，头顶地中海中硕果仅存的几缕发丝竟随之颤动飘扬，欧阳胸中的敬意油然而生，不仅因为这位老师卓越的授课水平和高超的段子编造能力，更因为这样一位声明远扬的名师竟然在几十万人次播放的视频里，坦荡荡地秃着头。
　　正听得津津有味，手机端的□□推送来一条消息，欧阳亦杰暂停视频，拿起手机看。
　　追风少年说：我好像恋爱了。
　　欧阳亦杰盯着手机看了好几秒，有点恶心地皱起眉头。
　　OY：说人话。
　　追风少年：我看上了一妞，脸蛋俊身材好，胸大屁股翘，老正点了。
　　追风少年告诉欧阳，那是晚上九点二十分三十六秒，东京银座，他带着微醺的醉意，在人群中看见了一个美若天仙的姑娘，惊鸿一瞥啊，他顿时好像醒了，却又好像醉得更厉害了。在明暗闪烁的灯光下，她身着一袭低胸小礼裙，明艳不可方物，眼波流转顾盼生辉，满屋子三教九流的烟草和酒精味，而她就像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
　　然后，她起身，挽起一个带金链子的哥们儿的胳膊，跟着出台去了。
　　追风少年说：那一刻我听到了满地心碎的声音。
　　欧阳亦杰无语，前头整得和言情小说，怎么后面变成失足少女堕落史了？
　　OY：那你现在怎么办？
　　追风少年：我很矛盾，所以打算下个月发工资了再去一趟夜总会，到时候点她出台。
　　OY：……你就那种搞完还要劝人从良的男人吧。
　　追风少年：没准我还真想劝劝看……
　　OY：你不介意她的工作经历吗？
　　追风少年：说不介意是假的，但我这屌丝连人家手都没摸过，现在谈介不介意什么的，会不会戏太多了？再说了，她漂亮啊！
　　OY：你就看上她漂亮。
　　追风少年：谁不喜欢漂亮，不漂亮谁有兴趣了解内在，你不也是个外貌协会吗？
　　他说得对，欧阳亦杰挑对象的首要条件就是外貌，虚头巴脑的话少一些，说话的方式简单点，他，就是要人家长得好看，不好看也无需谈什么灵魂。
　　但光好看还不行。
　　追风少年问欧阳：你倒是说说，除了好看，你还要求人有什么？
　　OY：约炮的话只要好看，谈恋爱的话，除了好看，还要看人品性格，经济条件，生活习惯，三观合不合之类。
　　追风少年：你要求挺高……
　　OY：我自己条件又不差，宁缺毋滥，反正我们基佬没有生小孩的任务。
　　追风少年又问起欧阳的近况，聊他的新工作，以及他的室友Saber。欧阳告诉他，他最近一直和王器去看漫画、打游戏、吃小龙虾，他觉得王器这人其实相处久了也挺好的。
　　追风少年很惊讶：你居然向一个三次元人类公开了你的二次元属性！
　　OY：他连我秃头和家里是种田的都知道了，这还算得了什么呢？我豁出去了。
　　追风少年：好羡慕你啊，身边有这样一个人陪着。
　　OY：这就值得羡慕？
　　追风少年：不值得吗？我想去秋叶原的女仆咖啡馆，可就是没有另一个心心相印的死肥宅作伴。能有人陪你看海贼王，你太幸运了。
　　欧阳亦杰一想，好像遇上王器，是挺幸运的。
　　追风少年：“咦？我发现你们俩可以发展发展啊，性取向相同，又玩得到一起，还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这都不发展一段旷世绝恋，简直对不起作者的用心良苦啊！”
　　OY：……作者是哪里来鬼东西？
　　追风少年：谱写你人生乐章的上帝。
　　OY：你是不是作者派来的奸细……
　　追风少年：这都被你发现了，求你俩快好上吧，观众大老爷们都搬着板凳磕着瓜子抖着腿等着呢！
　　欧阳回想起王器去见苟伟那天，自己没由来的心神不宁，他立刻甩甩头，回复：不可能，我们还是有大多不同了，他活得这么粗糙，没有正式工作，长得还不好看，我不可能容忍我男朋友像他这样。
　　追风少年：哎哟哟哟！！还说人家，你脾气这么怪，成天老妈子一样对他挑三拣四评头论足，他受得了你，就已经难能可贵了好吗。
　　OY：我一般对别人脾气不怪！人家都夸我成熟稳重来着！
　　追风少年：那是因为你对外披着一层虚伪的外皮！
　　但欧阳还是斩钉截铁地告诉追风少年：总之我一定要找和我相配的人谈恋爱。
　　追风少年：……我总觉得你自我感觉特别良好，到底哥们儿你是有多帅啊？
　　OY：真的很帅，而且尺寸还很大。
　　追风少年：艾玛像你这么不要脸的我还是头一回见。
　　OY：事实如此，怎么不要脸了？
　　追风少年：自恋狂魔。
　　OY：我最近想买个包，你看这两个哪个好[图片.jpg][图片.jpg]
　　追风少年：艹，两个包我哪个都买不起！
　　OY：我买，你就说觉得哪个好看。
　　追风少年：驴牌的那个吧……话说这种名牌这么贵，到底是能有多好啊？里面贴金片了？？
　　OY：质量好，不过更好的是会在包上印logo。
　　追风少年：爱慕虚荣！
　　OY：我自己赚钱自己花，想买好东西怎么了？你赚钱了不也想去叫最贵的小姐吗？
　　追风少年：……

　　欧阳亦杰完全承认，他自恋、自尊心强、爱慕虚荣、外貌协会，但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错，且他非生来如此，那有一个从量变到质变的过程。
　　他从小生长在穷乡僻壤，成天和村里的小孩混在一起玩泥巴，在田埂上打滚，未见过外界繁华，觉得那样的生活就是世界的全部。初中时考到县城的学校，他幼小的内心第一次受到了冲击：原来教室地板可以不是泥土铺成的。
　　上电脑课时，同学娴熟地操作鼠标键盘，而那时的他甚至连“电脑”是什么都不知道。他至今仍记得Word里的那枚曲别针对他搔首弄姿，在他的手足无措中狂飙骚话。
　　后来努力考上省城最好的高中，在以“高考工厂”著称的学校里，他明白了只有高考能改变他的一生。人生而不平等，北上广的孩子天生握有优质教育资源的优先权，富二代出生含着金汤匙，而他一无所有，必须很努力很努力，才能pk掉身边这些同样聪慧用功的同学，考去大城市，从此走出贫困的家乡，不成为阶级固化的牺牲品。
　　那种暗无天日的氛围中，他唯一的慰藉是周末有半天的放风时间，可以去校外书店借漫画书看上那么一会儿，然后用隔壁小网吧的电脑和追风少年聊几句天。
　　高考后的八月末，欧阳提着行李袋走出火车站，他看见广场上攒动的人头，蓝天下是高楼耸立的城市天际线，玻璃幕墙反射出足以将人烤融的光线。学长举着写有他姓名的牌子在出口等他，一口普通话字正腔圆：“欧阳亦杰是吧？我是外语系大二的，来接你去学校。”
　　大学是个小社会，在那里他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有家里有钱自己还特别努力的，有逢年过节没事出个国的，有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有博古通今什么都懂的，有离了字幕能直接看懂美剧的，有号召力强劲一呼百应的。而他，还只是个没见过世面、只会读书考试、说话带口音、英语听力差劲的乡下土包子。
　　他有一位室友，人有点娘娘的，坦荡荡告诉其他人：老娘喜欢男人。
　　他人不错，带欧阳去吃必胜客，逛优衣库，买笔记本电脑，告诉他理发和护肤的重要性。他是地地道道的城里人，从小读双语学校，英语说得十分溜，他帮助欧阳纠正发音，告诉他“love”不念“拉夫”，“learn”不念“愣”。欧阳很感谢他，听说他毕业后跑去澳大利亚定居了，和外国男朋友住在一望无际的青青草原旁，每天冒着被野生袋鼠殴打的危险在自然环境里溜达。
　　毕业时欧阳的专业成绩位列全系第一，普通话和英语都溜到可以直接去外语台做主播，穿着打扮干净得体，又高又帅，累积下来追求他的姑娘和小伙少说得有一个班。当然限于性取向，他只能接受小伙。他偷偷摸摸谈了两次恋爱，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在图书馆写作业，晚上摸黑在操场上手牵手遛弯，从热恋到平淡，然后和平地分开，现在那两人的脸都有些模糊了。
　　去上海工作后他才发现学校的同学们还是太单纯善良，很少因为你穷而看不起你，就算看不起也很少把鄙视明晃晃地写在脸上，只要成绩好长得帅，就能讨人喜欢，但社会就势利眼得多。那时他抱着材料去人事部盖章，一名中年女人不拿正眼瞧他，在电脑上逛淘宝，用上海话很不耐烦地说：“就你们部门事情多，烦是烦得来……”
　　他听不懂上海话，还傻乎乎问人家什么意思，那女人白了他一眼：“乡下人。”
　　不久后，他戴着陆瑾文送他的一只表，在电梯里与这女人再度相遇，那女人竟然眉开眼笑地和他打招呼，他走时还说“路上小心”。
　　至此他开始明白，原来这些东西能带给他尊严。
　　一旦陷进去，他发现这种对物质的追求星火燎原，永无止境。一开始只是戴了块名牌表，这时你不再买个名牌包的话，表就有可能被认为是山寨的；买了名牌包，还得配合适的衣服和鞋，要不然名牌包也有可能被认为是山寨的；背着名牌包、戴着名牌表，就不再好意思挤公交，买车也不能买得太差，开奥拓还不如挤公交，要买至少得是奥迪；租房不能太偏远，开奥迪、带名表的人怎么能住在外环，必须是市区，小平房不行，必须是宽敞的商品房。
　　他的“男友”是陆瑾文，所以他得挖空心思追赶他的脚步，工作上，外型上，品味上，爱好上，都必须成为和他相配的人。他交到了很多“高档次”的新朋友，他得私下补课，才能在他们面前不露怯。他开始健身，研究各种高大上的东西，喝红酒吃牛排，煮蓝山咖啡，在朋友圈里和朋友们互相点赞吹捧。
　　他真的蜕变成了他想要成为的样子，再也看不上平平无奇的人生，他回不到租小平房、穿戴朴素的时候，也再也接受不了只牵手在操场遛弯的爱情，他开始希望自己的另一半也能像他一样，好看，精致，有能力，懂生活情趣。
　　爱慕虚荣和外貌协会是贬义词吗？
　　全世界一齐把物质与美丽放在崇高无上的地位，那么爱慕虚荣和外貌协会又有什么错呢？
　　欧阳亦杰努力到今天，凭什么不能花自己的钱追求虚荣，他长得这么帅，凭什么自己本身不能是个外貌协会。饿过的人会吃得格外多，欧阳从小有太多的求之不得，如今他也想一口气好好补偿自己，不再自我亏待一星半点，物质也好，精神也好，这又有什么错呢？他靠自己的努力一路走到今天，凭什么不能要求一个同样优秀的另一半呢？

　　早上欧阳打开冰箱，发现吐司只剩一片，他探出半个身体冲卫生间里的王器说：“你吃我没意见，但快吃完的时候要告诉我，和你说很多遍了，你就是不听。”
　　王器放下梳子，也探出上半身来与他遥遥相对，挠挠鼻子：“昨天半夜我饿了。”
　　欧阳一听：“你吃完又没刷牙吧？”
　　王器说：“刷了，你老是唠叨我不刷牙，我现在天天刷牙。”他光着脚丫快步走到欧阳身边，示意欧阳从冰箱前挪开，蹲下打开冷冻室的门，“潘小帅上次送我两盒速冻水饺，我也给你下一点吧。”
　　欧阳往后退了退给他让出位置，见王器蹲在那里，专注地唰啦唰啦埋头翻找，背后里露出一截白花花的后腰和一圈红彤彤的内裤边。欧阳亦杰鬼使神差地盯着那儿看，脑中盘旋着昨天与追风少年的对话，“你俩可以发展发展啊……”
　　NONONO……欧阳一哆嗦，赶紧甩头，他的对象必须是配得上他的人，王器PASS。
　　“欧阳亦杰。”
　　欧阳猛然回神，抖了一抖：“啊，什么？”
　　王器回过脸来：“你发什么呆啊，问你吃多少个呢。”
　　“哦，我看看这水饺多大个……”欧阳赶紧走上去，没想到王器在同一时刻捧着水饺盒起身，两人不偏不倚撞在了一起。
　　王器揉着鼻子，抱怨：“你下巴真硬。”
　　欧阳亦杰愣愣看着他，说：“对不起。”
　　“没事，”王器红着鼻头放下手来，捧着饺子盒递到他跟前，“喏，这么大个的。”
　　“你疼吗？”欧阳亦杰问。
　　王器一愣：“鼻子？”他说，“还好，你快说吃几个。”
　　欧阳亦杰“呃”了几声，说：“那就十五个好了。”
　　饺子皮五颜六色活像模型，馅儿是猪肉芹菜，煮熟了摆在两个破了口的陶瓷盘里。
　　吃饺子时，欧阳往盘子里倒镇江醋，而王器豪迈地浇了两大勺酱油。王器往嘴里送了两个，随便嚼几下便囫囵吞下。
　　王器不甚满意地撇撇嘴，问欧阳：“我不太喜欢吃饺子，你觉得这个好吃吗？”
　　欧阳说：“我觉得还不错呀。”
　　“哦。”王器往自己盘里又倒了许多酱油，欧阳看在眼里，满以为他是企图把自己卤入味，“我每次看春晚演吃饺子，都特别费解，上海这边没有吃饺子的习惯。”
　　欧阳说：“我老家有，春节会自己剁馅子包，小时候自家还会杀猪，那肉很香的。”
　　欧阳终于在王器面前不再遮掩家乡的事，因为上周王器不慎看到了欧阳填好要寄给老家的快递单，地址是“XX省XX县XX镇XX乡XX村进村第二个路口左拐白色鸡棚前叫一声‘欧阳铁柱’”，王器拿着快递单看的时候欧阳回来了，场面一度有点微妙。相对沉默了一会儿，欧阳坦然说道：“哦，我有个包裹，寄给我爸的。”
　　王器问：“你最喜欢吃什么馅的？”
　　“猪肉韭菜和猪肉香菇的都不错。”
　　“猪肉香菇的馒头味道倒是不错，我也喜欢。”
　　提到馒头，欧阳问出一个积压在内心已久的疑问：“你们为什么把包子叫成馒头啊？馒头不是应该没有馅的吗？”
　　王器困惑地眨眨眼：“哦，没馅的叫淡馒头，肉馅的叫肉馒头，豆沙馅的叫豆沙馒头啊。”
　　欧阳对上海的饮食文化实在参不透，虽然他已经在这里呆了不短的时间。
　　欧阳说：“我还特别接受不了肉元宵这种东西，元宵不应该是甜的吗？”
　　王器：“肉汤圆多好吃啊！有什么接受不了的？”
　　欧阳神色古怪：“就……很怪，还有咸豆脑和咸粽子，都很怪。”
　　王器：“咦，那我们口味完全相反，我喜欢咸豆腐花和肉粽子。”
　　欧阳亦杰觉得这时需要一个问题来终结隐隐约约的尴尬，问：“那么你喜欢吃五仁月饼吗？”
　　王器毫不犹豫：“不喜欢。”
　　欧阳：“太好了，我也不喜欢。”
　　气氛一片祥和。比朋友更亲密的，是拥有共同敌人的人。

　　吃完早餐，王器鼻头还红着，欧阳有些担心，隔着桌子左看右看，问：“你鼻子真没事吗？”
　　王器说：“我觉得还好，还有一点点疼。”
　　他的鼻头像颗还没熟透的圣女果，欧阳伸过手去，用食指指尖轻轻点了一下：“是不是要去医院……”
　　触碰到一瞬，王器触电般地向后一闪，欧阳也愣了，如梦初醒，举着的手顿时僵在半空。
　　“……呃，没事。”王器说，“不用这么麻烦。”
　　欧阳亦杰窘迫地缩回胳膊，结巴道：“哦，哦，好。”
　　王器飞快收拾碗筷，返身跑进厨房了。
　　他竟然下意识地伸手过去，做出如此亲昵的举动，想也没想。
　　他急忙推开座椅，拎起脚边的电脑包起身，说：“那我先上班去了。”
　　王器破天荒地在里头刷盘子，头也没回应了一声：“哦。”
　　欧阳亦杰疑心自己吃错了药，怎么心跳如疾风骤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