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文化是一群人的迷信 ...

  •   眼看清明节临近,王器开始做起了倒卖网红青团的生意,杏花楼的蛋黄肉松青团,原价五十一盒,他排队买来,加价一百五转手,一天净赚五六百,远超同龄人的平均日工资。
      王器对现在这种隔一阵火一样食物的风尚已经总结出规律,凡是名字怪的、cheese多的、抹茶的、加牛油果的、有糯米的、变态辣的、对传统配方反其道而行之的,就已经初步具备成为网红的潜质,再有谁在网上稍微一煽动,搞搞饥饿营销,年轻人们定会蜂拥而至。
      具备了这种敏锐的嗅觉,王器黄牛生意风生水起,一看一个准,例无虚发。
      他留了几盒网红青团,一盒送给白丹露,一盒送给潘小帅,一盒送给钱子墨的父母,一盒送给被钱子墨撞到半身不遂的那个倒霉蛋。自己留下一盒,吃一半,分一半给欧阳亦杰。
      借他的光,欧阳亦杰吃上了这传说中的青团,觉得实在难负盛名,里头包的肉松和几块钱一个的肉松饼味道完全一致,而且他还特别不喜欢青团外皮那独特的艾草气味。
      想虽这么想,朋友圈的照片还是要发的,别人羡慕的眼光就是他这朵向日葵的太阳。
      王器说:“有人用钱买时间,有人用时间换钱,各取所需罢了。那些唠唠叨叨谴责黄牛的人,肯定都是既不想自己排队,又眼红有钱人能直接掏钱买。”
      欧阳亦杰说:“这明明是扰乱市场经济的行为,你还有道理了。”
      王器说:“那股价上上下下的怎么就可以呢?国家允许的市场行为就叫市场自动调控,国家不允许的市场行为就叫违法乱纪,说到底还不是国家说了算哦,这法律还不是人定出来的。”
      欧阳亦杰觉得他在瞎扯淡,不理他,看米兰昆德拉去了。
      王器去厨房,打开柜子见到满满的小米和红枣,打开冰箱,里头塞了好几瓶咸菜,他探出头来问欧阳亦杰:“欧阳亦杰,你老家带回来的东西,你不拿去送人吗?我见你也不做饭,吃得了吗?”
      欧阳亦杰脸埋在精装书后:“不送人,你要的话随便拿。”
      王器于是舀出一碗小米倒进高压锅,熬了一锅小米粥,入口满嘴清香,红枣泡发了搁进去一块煮,香甜可口。王器都惊了,这么好的东西竟然羞于赠与朋友。
      对欧阳的家庭背景,王器多少猜得出来。提及家乡,欧阳总是闪烁其词,从家乡带回来的东西他像偷来似的藏在家里,除了王器谁也不知道。
      他经常会在朋友圈上发给哪里过生日的朋友送去了一瓶价格不菲的红酒,但他却不会大方地送给那些朋友自家种出来的农产品。
      大概他务农的原生家庭和这些充满乡土味的特产也都是不应该出现在他社交账号上的东西吧,和他的假发一样难以启齿,与他所喜欢的漫画游戏一样同他的人设格格不入。他从猴子进化成了人,什么都焕然一新,但家乡是他永远割不掉的尾巴。
      晚上王器问欧阳:“我用你的小米和红枣烧了一锅粥,你要不要喝啊?”
      欧阳的脸还埋在书后头:“不了。”
      隔天早上王器打开锅盖,发现锅内粥平面显著下降了几厘米。
      这个死傲娇。

      清明节小长假,零封没回来,在学校参加补习班,只剩王器和欧阳亦杰两人待在家里。
      清明节惯例要给死者烧纸钱,拿锡箔纸叠成银元宝的形状,装进写了往生咒的大黄纸袋里,然后在地上画个圈放进去烧。满大街地上大大小小粉笔画作的圈,料峭春寒风吹散圈内黑黄的灰烬,在路灯下飞舞打旋。
      王器像往年一样,淘宝上买两包锡箔纸,在清明节前那晚独自坐在餐桌旁叠元宝。
      桌上和地板用旧报纸铺了两层,零落的银色碎屑粘满手指,一捻又化成黑漆漆的颜色。
      脚边五个黄纸袋大开口着,一个给他爷爷奶奶,一个给他外公外婆,一个给他爸妈,一个给张秀,还有一个给那日挖到的三个骷髅头。
      欧阳亦杰闲得没事做,便也凑过来帮忙。
      五个大纸袋大张着口,仿佛嗷嗷待哺的巨怪幼崽,元宝一只接一只地往里丢,半天却不见满。
      欧阳亦杰中途问起了零封的事:“那小孩打算怎么样?还中考吗?”
      王器回答:“考呀,但不打算读高中了,拿到毕业证就行了。”
      “他真打算去北京专职打游戏了吗?”
      “是啊,我也不是他爸,还能打他骂他不让他去吗?”王器轻声叹了口气,“哎。他要最后混不出名堂回来了,大不了去读新东方,那个学费我还出得起。”
      对零封,王器说得最多的就是“我又不是他爸”,很多事因为“不是他爸”,所以没权利做。虽然没有当爸的权利,却有当爸的义务。
      “新东方?”欧阳亦杰奇怪,“读英语?”
      王器看了他一眼:“是做菜的那个。”
      欧阳亦杰:“……哦。”
      王器捻起几粒闪闪发亮的碎屑凑近了看,左看右看半晌,蹙眉说道:“这大概是假的。”
      “什么假的。”
      “这纸啊。”
      欧阳亦杰把手中叠一半的元宝翻了两次,问:“这东西还有假的?”
      王器指着手边一沓锡箔纸:“你看这表面都不怎么掉渣,我记得以前随手一抹都一手颜色,拿这个叠元宝捎给我妈他们,他们收到□□,肯定会不高兴。”
      欧阳亦杰哭笑不得:“这东西又不是冥界中央银行发行的货币,□□分什么真假。”
      王器迟疑地看着欧阳亦杰,觉得似乎有些道理,但又过不了心里的坎,于是有些忧心地继续叠起来,道:“谁知道呢,哎,要是假的,让我妈托个梦给我,到时候买别家的纸再叠了烧一次吧。”
      欧阳亦杰轻笑一声,不搭腔了。
      王器偶一瞥欧阳手中的元宝,说:“你叠得不对。”
      欧阳亦杰挑眉,见自己手中的元宝棱角分明:“不会吧,我觉得挺好的。”
      王器摇摇头,自说自话取过欧阳亦杰的杰作拆开,伸长手臂递到他面前重新演示:“这里要这样,留出一小截空间,喏,然后再收起来,最后要这样——”
      他双手一左一右捻在元宝两侧,嘬起嘴朝底部“呼”地吹了一口,薄薄纸片立即鼓起来,中央微凸,竟像极了货真价实的银锭。
      欧阳亦杰接过王器再次塞来的作品,神情古怪:“我刚才那种不也可以吗?叠法稍微不一样而已。”
      王器说:“不行,我这种饱满逼真,看起来有分量。”
      欧阳亦杰很无语:“你计较这种无所谓的事干什么,烧给死人的纸钱罢了,仪式感有了,形式到了,不就行了,元宝折成哪一种不都是一把火烧光。”
      “这怎么能无所谓呢?他们还要分给在‘那里’的邻居呢,邻里之间,要互相照应的,送人家当然要诚心诚意送最好的。”王器反驳,竟带些少有的执拗。
      听他煞有介事的一番话,阴曹地府俨然是实打实的异世界,而且他还不知怎么认定那边的社会规则和人情世故承袭自人间。
      “……”欧阳亦杰发现两人的认知存在根本性的差异,是一场不虔诚的无神论者和不虔诚的有神论者的博弈,信仰问题,大道理掰扯不清,他放弃了争辩,于是学着他那样在两道折痕之间留出些许空间,然后对着元宝底部吹一口气。
      老猫跑过来嗅地上的纸袋,小爪子不安分地伸进去掏,王器严厉地“嘘”了一声,轻轻踢了一脚猫屁股。
      猫狠瞪他一眼,回身对着他裤角就是一挠,便踮着四爪蹬蹬跑到卫生间里生闷气去了。
      王器埋头一张张细致地叠,边边角角对得分毫不差。
      他这人平时太多地方不讲究,居然在这种毫无卵用的地方一丝不苟,欧阳亦杰心想,他要是大学毕业时拿出这股劲头去找工作,也不至于如今混得了这月愁下个月。
      此时,卫生间里突然传来一阵“嗝嗝”怪声,王器急忙放下手中的锡箔纸,“今天吐第二次了……”,跑去给猫收拾呕吐物。

      王器给欧阳讲过这只猫的传奇猫生,说起它年轻时的丰功伟绩,那真叫一个震古烁今。
      当时王器家在八楼,它的全部活动空间限制在那六十多平方米,它却愣能在如此艰苦卓绝的条件下每年逮两三只鸟,小到麻雀大到八哥,不一而足。
      王器怀疑这猫是老虎投错了胎,一双小眼睛里凶光毕露,性情异常刚烈狂野。十二年来,什么把猫抱在怀里撸,把脸放在猫肚子里蹭,天方夜谭。
      当年的它最喜欢潜伏在窗口不远处,等待不怕死的鸟落在阳台,一旦猎物到来,说时迟那时快,它一窜而出,烈如疾风快如闪电,刹那之间鸟儿魂归故里。
      有一回大概是惹到了群居的八哥头目,那么几个月,天天就见远处电线上一整排黑漆漆的八哥挨个轰炸机似地掠过阳台,鸟屎如炸弹般泼在窗玻璃上,纵横交错。那是王器平生经见第一回领教到□□的恐怖。
      可就这只骨骼惊奇的猫,也不免有年迈的一天,现在的它壮心未已,却只能趴在卫生间的屎盆子前狂吐不止。它或许曾志在天涯海角,而今骑在扫地机器人上是它最后的英雄梦想。
      人的一生其实也和它差不多,管你年轻时何等风光,老了该插尿管子还插尿管子,到时候连保姆都能指着罹患老年痴呆的你大骂。
      它嚼不动猫粮了,王器把猫粮泡在温水里泡软放在它面前,猫吧唧吧唧地吃下去,但味道似乎不令它满意,吃完总是气呼呼的模样。
      虾仁仍旧是它的最爱,是哪怕吐了九十九次,也要努力吃下一口,再吐出来,凑个整数。
      王器不给它吃虾仁,挥筷子把他从餐桌边赶走,猫幽怨地蹲在墙角瞪着王器。
      王器对它说:“哈,瞪我,有什么好瞪的?等你死了,我可不会为你哭。”
      欧阳亦杰是相信的,回想张秀去世那会儿,王器也是举着香蕉,平静地对护士说“她好像死了”。
      王器是个没有太大情绪波动的人,连说自己故事都像是在说别人的。
      欧阳亦杰想象不出来他和别人谈恋爱的模样,是不是也会那样若无其事,双手插在兜里说“我爱你”。
      他有没有难过到想嚎啕大哭的时候,还是无论发生什么,都只会那样平静地注视现实。
      那天他躺在自己身下流泪,却不是因为伤心难过,而只是生理现象。欧阳亦杰不止一次地好奇,王器在自己撸管的时候是否也要哭成那样。
      那画面着实有点无法直视,竟在诡异中夹杂一丝悲凉,一条单身狗,一边撸管一边情不自禁流泪……欧阳亦杰每每想到这里,都不自觉地扶额,情何以堪。

      “吹跑了吹跑了!”王器见元宝们咕噜噜地朝马路对面滚走,急忙跑上去追。
      烧纸钱当晚大风肆虐,纸袋放入白圈刚要点着,一个纸袋突然一歪,其内的银元宝不慎倾撒出来,随即被风吹得满地打滚奔逃。
      “快捡起来!”欧阳亦杰见状也下意识地跟上前去,一溜小跑俯身捡拾。
      元宝像被赋予了生命,每每手快要碰到,便顽皮地随风滚向另一个方向。两人弯腰伸手,撒丫子拼命追,狼狈地逮那些顽抗不就范的元宝们,上气不接下气。
      十字路口的红外线感应装置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俩藐视信号灯的家伙,用机械般的语调高声大叫:“您已红灯越线,请退回等待,您已红灯越线,请退回等待……”
      两人竟不知不觉追着元宝逃兵跑过两条马路,王器跑着跑着,忍不住“哈哈”笑起来,呼哧带喘。
      他笑起来永远不会像别人那样放肆,带着说是慵懒也好、克制也罢的神态,牵动脸皮,发出一串不大不小的笑声。即使在这种状态下,他似乎是真的很愉快,却也笑得一样委婉。
      欧阳亦杰奇怪,喘着气问:“什么事让你这么开心?喂,那个,你脚边,快捡起来。”
      王器手掌往溜溜往前翻滚的一只元宝上一扣,嘴里还在笑:“哈哈蛤,我们两个看起来戆屑屑的。”
      欧阳一头雾水:“这什么词,没听过。”
      “就是傻乎乎的意思。”王器说,“两个人追着一堆□□跑,手忙脚乱的,不是很戆屑屑吗?”
      “还不是你忘了给袋子封口。”欧阳边跑边喘,猛地一脚踩住一只“害我不仅帮你拎袋子下来,还要帮你捡钱,你才是戆屑屑。”
      王器说:“你发音不标准,是戆——屑——屑——”
      欧阳噘着嘴拖长了声调学:“戆——屑——屑——”
      王器比出一个大拇指:“差不多!”
      两人一路跑,路口的红外线感应装置不停大喊:“您已红灯越线,请退回等待,您已红灯越线,请退回等待……”
      呼啸的北风从身后袭来,将人毫不费力推向前方。疾风擦过裸露的手背、耳廓,因奔跑而沁出一层薄汗,身体自然而然地发热,这清冽冷风倒觉异常舒爽畅快。
      王器哈哈哈笑个不停,用那不大不小的声音。
      欧阳亦杰本觉莫名,不料很快被他传染,再一想二人的窘态,竟也不禁莞尔。他竭力抿嘴憋笑,可在下一个弯腰的瞬间破了功,随他肆无忌惮地笑起来。
      王器笑着超越欧阳跑到前头,冲向最后几只落网之鱼。
      欧阳抱着满怀的银元宝,面带笑意地一抬头,望向前方王器跌跌撞撞的身影,黑发映出鹅黄路灯的光晕,连帽衫的帽兜随他的步伐一抖一抖,欧阳忽然觉得很释然,和这家伙在一起,好像已经没必要刻意伪装什么了。
      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逃跑的元宝悉数回收,其实收不齐也没什么,主要是到后来两人玩得有些忘情,一同点亮了收集癖的属性。他们把袋子重新封好,堆在一起,点燃了一角。
      火光霎时冲天,王器赶紧扯着欧阳亦杰的手臂往后一退,他俩望着熊熊烈火,欧阳说:“我就说不能一次烧五袋……”
      王器:“我现在认为你说的是正确的……”
      又是一阵大风刮过,“唰啦”一下,竟把燃烧正旺的锡箔堆朝两人一股脑吹来,顿时两脸懵逼,紧接着却不约而同地向上跃起,“哗!”火球飞来,“啪啪”两声,打在王器与欧阳的鞋上,立刻变道滚远,随即在渐行渐远的过程中燃烧殆尽了。
      王器和欧阳落地,面面相觑,半晌后王器说:“…哇…豪火球之术。”
      欧阳瞪着他,迟疑了片刻,似乎是在挣扎要不要接王器的话茬,要不要假装听不懂的样子,最后憋得脸都有些红了,才说:“嗯……”
      听不懂是吧?听不懂就对了,超龄中二少年的对话,听不懂很正常。
      “对了。”王器突然想到什么,问欧阳,“海贼王剧场版国内上映了,你去看不去看?”
      卧槽,欧阳当然想去看了!超级想去看的!想看得肝胆俱裂!但一个人去看海贼王,坐在一堆青少年中间会不会太丢脸了!遇到朋友同事怎么办?!手上的爆米花和可乐又怎么解释?!
      “明天去看吗?团个双人套餐有优惠,正好我也想去,但找不到别人一起。”王器问。
      这欧阳还能有拒绝的理由吗?这世上还有第二个人会和欧阳一起去看海贼王吗!“别人拉我去看海贼王我实在没办法只好去了”这种理由还会出现第二回吗!
      用屁股想想都知道:不能,没有,不会。
      欧阳亦杰假装看风景的样子,好像不在意也不在心地说:“我随便,既然你想去,那就去吧。”
      王器说:“哦,那我一会儿就去团购,明天下午一点半,人民广场那边。”
      晚上欧阳亦杰开心地在地板上做伏地挺身,脸上荡漾着蜜汁微笑,宛若地主家的傻儿子。
      睡前VOA播报□□要税制改革,欧阳乐呵呵地附和:“Brilliant!改得好!减税好呀!”
      早上起来在阳台做喝咖啡,欧阳对仙人掌说:“早。”进客厅时又对正朝他翻白眼的老猫说:“你也早。”
      老猫给了一个惊恐中夹杂着“你神经病啊”的表情,跑到厨房吃猫粮去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