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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一个中国小孩说他要辍学去打游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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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中考将至,零封的成绩却没有丁点起色,王器愁得整天抽烟,抽完了不舍得买新烟,又去烟灰缸里捡烟屁股。想当年他自己中高考都没有这么愁过,因为自己愁自己还能发奋图强,愁别人就只能吹胡子瞪眼干着急,最急不过皇帝不急太监急。他又不能去谋杀别的初三考生,全上海几万考生,零封排倒数,前方茫茫人海,杀也杀不完。
零封的心思根本不在学习上,他妈妈的离世并没能如励志鸡汤故事那样给予他充足的动力,倒不如说少了亲妈的管教,他尽情放飞自我了。老师和王器算个卵子,能名正言顺地拿鸡毛掸子揍他吗?
清明之前的周末,零封破天荒地主动来敲王器的房门,王器赶紧把烟掐灭去开门。
“我有话和你说。”零封抬眼望着王器,一脸严肃。
“哦?”王器颇觉意外地扬起眉毛。
一人一杯茶水,面对面正襟危坐,搞得真像在谈几千万的交易。王器装模作样端起杯子,腔调十足地吸溜了一小口。
对面的零封无意虚与委蛇,单刀直入:“我不想读书了。”
一道大雷,石破天惊。
“噗!咳咳咳……”王器一听,大惊,被滚烫的茶水呛到,猛咳不止。
“你说什么?!”王器总耷拉着的眼皮一下撑开,瞪圆了双眼望零封。
零封从从容容地复述:“我不想读书了。”
倒春寒的四月天,天冷了又暖,暖了又冷,冷了又暖。
王器幽幽叹了口气,又叹了口气,又叹了口气,深吸一口气,又叹了口气。
面前手机里,某平台女主播喜极而泣,在美颜镜头前激动地涕泗俱下,哭得梨花带雨,眼线口红花成一片。
“我上王者了!我上王者了!亲爱的观众朋友们!我做到了!”
她哭着当观众朋友的面打电话给自己母亲,捏着手机绵羊似地叫唤:“妈!我上王者了!我终于上王者了!妈,我爱你,我真的很爱你……”
挂了电话她流着泪对弹幕发誓:“当然是我亲自打的,代打亲妈爆炸……”
王器皱着眉看到这儿,抬头叫了餐桌边的欧阳亦杰一声:“欧阳亦杰。”
欧阳亦杰正在享受近一个月来的第一个周末,煮了蓝山正听巴赫喝着呢,听到王器叫他,应了一声:“嗯?”
“到现在我还搞不明白。”王器蹙眉问:“你给我说说,Lota的段位都怎么分的?”
闻言欧阳亦杰脸色陡然一变,零点零一秒后机智地回答:“我不会打游戏。”
王器:“那你的台式机为什么‘AWSD’、‘Shift’和‘1234’键都磨秃了?”
“……”嗨呀这就有点尴尬了,欧阳沉默半晌,“……你擅自进我房间。”
王器:“我上次去拿离婚证。”
欧阳:“……你还看见什么了?”
王器:“海贼王的全套漫画。”
欧阳:“……”
但王器没心思和他计较他的内在和人设究竟有多少差异,反正欧阳这人心口不一是常态,只是问:“你什么段位啊?”
一番思想斗争后,欧阳不情愿地说:“……最近忙,没时间打排位。”
王器:“历史最好成绩呢?”
欧阳:“黄金1……”
王器:“哦,那有王者厉害吗?”
欧阳:“当然没有,王者一般全区前0.05%。”
王器托着下巴思忖:“原来零封这么厉害。”
一听这话,欧阳亦杰顿时震惊了:“什么?那小孩上王者了?!”
王器点头:“嗯,他说他国服排名,中单前二十。”
欧阳亦杰嘴张得合不拢:“我去,他说不定能打职业。”
没想到王器说:“他还真想打职业去,他说北京有个战队来联系他了,要招他去做训练生。”
“我去,真的假的……什么战队?”
王器:“Oldee,你听说过吗?”
欧阳陷入长长的沉默:“上一届世界邀请赛的冠军队。”
王器也顿了半晌:“这队厉害吗?”
欧阳深沉地举出一个惊天动地的比喻:“Lota界的皇马。”
游戏不懂,足球王器多少了解,哇撒,Lota界的皇马,那不就是世界级的豪门强队么?
这完全出乎王器的预料,错愕片刻后问:“碉堡了……那你觉得这个靠谱吗?他辍学去打游戏?”
“……”欧阳很负责任地回答:“……我不知道。”
欧阳亦杰是一名不折不扣的风险厌恶者,他从来偏好最稳妥的道路,他认为在当代中国,高考无疑是最保险的方式,一步一个脚印走下去总能混口饭吃,动其他歪脑筋的前提是你得有后路;打游戏这种邪门歪道是有机会能一夜之间大红大紫,但高收益必然伴随高风险,这都是一将功成万骨枯的行业,若是在游戏上混不出名堂,到时候又没有文化,两头空,未来可就难办了。
王器把头转向墙角,双手插进头发里使劲搓了搓,自言自语起来:“哎,他妈死之前可希望他能好好读书,将来考好大学,我现在要是同意他辍学,会不会害死他?他要是在游戏圈混不出个名堂,到时候又没有文凭,两头空该怎么办?……”
除了遇上零封的事,欧阳亦杰很少见王器这般焦头烂额。
一个生长在中国应试教育环境下的小孩,居然说,他要辍学去打游戏。
这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宣言啊,搁在哪个偏激的家长面前,保不齐立马绑了送到杨永信那里去来个电疗大套餐。
这事儿不好办,王器真的怕,万一他作为小孩的监护人给他签了字,从此耽误他的一生,那他要怎么向他死去的妈交代,若零封的妈妈泉下有知,说不定会气得将自己带走。
所以说他讨厌管这些那些的破事,管了又没好处,不管良心不安,难办。
王器曾经上班时有过一个关系不错的同事,姓谢。这天王器打通了小周的电话,想问问他关于游戏的事。
小谢和王器同龄,是位生性“疲脱脱”的小青年,他家境不错,父母又无望子成龙之心,大专毕业后给他安排了个小出纳的职位,全当消磨时光。
当时小谢不负父母期待,每天上班干的唯一的正事就是数数钱、跑跑银行,其余大把时间全部用来打游戏。他自由散漫,游戏中猛如成吉思汗,工作中稳如全身瘫痪。
他有一台顶配的外星人,玩fps练得一手完美甩狙,谈论游戏圈的种种皆是如数家珍。
电话被接起来,小谢很高兴地说:“喂,小王,好久没联络了哈!”
王器说:“是呀,最近怎么样?”
小谢:“还可以,现在在一家婚庆公司当会计呢。你呢?”
王器笑:“我现在待业。”
小谢:“啊呀,那你要不要来我这儿工作,正好上一任出纳卷钱跑路了。”
王器:“……不用了,我有事问你呢。”
小谢问什么事,王器于是将零封的情况从头到尾讲述了一遍,并谎称他是自己的远房外甥。
小谢说:“嗨,要换成是我,肯定二话不说就去了。”
王器问为什么,小谢说:“试试看嘛,成功最好,要是不成功,反正我家不缺钱啊,我就是到时候灰头土脸回来了,还是有饭吃,爸妈还能给我介绍工作。”
王器干巴巴哈哈笑了几声:“可是他家缺钱。”
小谢:“所以他还真要好好考虑考虑。”
王器问:“你给我讲讲这打职业是怎么回事吧,将来发展大概会怎么样?”
涉及专精领域,小谢来了兴致,叽里咕噜讲了一通,从训练到比赛到退役到退役后发展,从薪水到各项赛事奖金到商业收入,事无巨细,把王器说得一愣一愣。
“总之就是贫富差距大,厉害的大神名利双收,但多数人还挣扎在温饱线上,打两年没混出名堂,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小谢说,“这事不是光靠努力就行得通,手速啊反应啊都特别重要,没天赋说什么都白搭。”
王器问:“那小子国服前二十,算有天赋吗?”
小谢:“算吧,但也不能保证他以后的发展,厉害的人多得是,出头的也不过凤毛麟角。”
王器陷入了沉默。
小谢说:“其实他这样的,还不如直接开直播赚钱呢,年纪小打得又好,肯定能红。”
王器一口否决:“那不行,他天天想着求土豪大哥刷礼物,会把心态搞坏的。我有个朋友,就是做直播红了,整个人都膨胀得不行,这不是后来把人撞瘫痪坐牢去了吗。”
王器整整思考了两个礼拜,期间曾多次拜访唐老师。
唐老师倒是思想开明,并没有坚决地否定零封的志愿,只是把个中利弊分析给王器听,最后意思是现在也不是惟有读书高的年代了,干别的也未必不行,最终决定还是要他自己来做,但是我们大人要端正他的观念,不要给他树立错误的价值取向。
一连几个难以成眠的夜晚,王器独自趴在北阳台的栏杆上“吧嗒吧嗒”抽烟,春寒料峭,他缩起脖子听风呜呜地申诉,苦思冥想之中将烟屁股一个一个倒插在仙人掌的软刺上,东方微微泛白肚皮时再一个个拔下,趁欧阳看见之前进屋丢了。
“哎。”他对着墙角呼呼大睡的老猫道,“做畜生真好,稀里糊涂过完一辈子,什么也不用操心。”
终于,在这天晚上,王器郑重其事地找零封谈话。
他坐在这半大孩子面前,竭力摆出一副大人架子,拉长脖子大声清嗓子:“咳,嗯!那个。”
零封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王器攥起拳头放在嘴边又咳两声,宣布:“那什么,你可以去当训练生。”
零封眼里明显光彩一闪。
可还没等他高兴,王器一盆冷水紧接着泼来:“但现在不行,必须等你初中毕业,你考不上高中,至少也要拿到初中文凭。”
零封眼皮瞬间耷拉下来,嘟囔:“现在初中文凭又有什么用啊……”
王器拿出早准备好的说词:“你连九年制义务教育都不能完成,就算将来在游戏那边搞出名堂了,也要叫人家看不起。我查过了,那什么Oldee的队长,人家可是北交大毕业的。”
零封努努嘴:“现在还不是在打游戏,读了白读。”
王器:“人家就算不打游戏也能找到好工作,这就叫有退路。”
“可是你读了大学也找不到工作啊。”
“……”被这屁孩噎了一下,王器强压心头涌起的悲愤与怒火,艰难地皮笑肉不笑,“我要找也不是找不到啊……好了不要扯我的事,你反正必须初中毕业,不然我绝不同意你去打游戏。”
“你又不是我爸。”
王器拿手指一敲桌,提高音量:“但我是你法律上的监护人!”
零封不说话了。
“你还是未成年人,没有我的签字,你哪里也去不了。等你成年了我就管不着你,你爱去干什么去干什么。”王器抱起双臂,身体前倾:“我同意让你去打游戏已经很不错了,我也不指望你考名牌高中大学了,至少把初中读完。我和你们唐老师谈过了,你至少中考不能挂科,不挂科就给你毕业。”
王器到底算做了让步,零封虽然不情愿,却不好再说什么,嘟嘟囔囔着说知道了。
王器又对他施以恐吓:“你不要以为去打游戏就很轻松,那边不是像你现在这样天天玩对战就完事了,我问过别人,那边从早到晚做基础训练,叫你练习跳石头,跳到你吐,还没收你的手机,等你长大了点,还不准谈恋爱。”
零封:“啊?那我不是要和吴茜分手?”
王器:“……你已经有女朋友了?”
零封:“嗯。”
王器满脸黑线:“你和那女孩子年纪都太小了……”
零封:“我们没干危险的事。”
王器:“……”
现在的小鬼,脑子里装的东西可比王器那时候复杂多了。
这事总算有了个大家都能接受的结果。晚上王器在被窝里辗转反侧,黑暗中紧闭双眼,不禁小声念念有词:“张阿姨,死读书不是唯一的出路,你看我,大学本科还落得现在这幅赤佬模样,零封天赋异禀说不定真的能打游戏打出一番名堂的,他本来就不喜欢读书,强扭的瓜不甜,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张阿姨你先不要生气,先等一阵子,要是零封实在混不出花样来你到时候再生气也不迟,你不要把我带走啊,我妈清明节要指望我给她烧纸钱的……哦还有他有女朋友这件事我事先真的一点也不知道啊,你莫怪,我会找机会给他科普相关生理知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