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的假发》极幻王十安

15、寿宁路的小龙虾是他咸辣的青春

　　去往人民广场的交通方式是共享单车，起先欧阳亦杰很抗拒，自己怎么能骑自行车上路，他有车呢，还是奥迪呢。
　　王器说：“你是不是傻，小长假，外地人全挤在南京路步行街，你还想在人民广场附近开车，你真想开车去的话我们应该昨天就出发，那样还有可能赶上今天下午的电影。”
　　嘴上虽说不要不要，一骑上自行车，欧阳亦杰立刻口嫌体正直地蹬着踏板和王器在马路狂飙竞速。他很机智地戴了墨镜和口罩，不怕被熟人撞见，骑得纵情飞起。
　　今日阳光明媚，行进中欧阳亦杰感受到清风拂过，舒爽惬意。他很多年不骑自行车了，如今重新捡起来居然不生疏，自行车是他学生时代的主要交通工具，那时是他眼中的两轮驱动豪华汗血宝马，攒钱买到自行车时的幸福感，甚至是他日后提奥迪车时都无法逾越的。
　　到了和平影院，王器去自动取票机取票，欧阳亦杰站在影院入口看墙上张贴的宣传海报。除了《海贼王钻石城》，定档清明节的还有几部热门华语片，什么《新新西游传奇》——没东西拍了就拍西游题材，中国人就是这么环保；什么《偷梦空间》——这不是抄袭，是借鉴，艺术的事，怎么能叫抄呢？还有什么《五十度骨灰》——人和鬼的未了情，大尺度，当然受限于国情，鬼不能是真的鬼，最后必须说明这是坏人假扮的。
　　欧阳亦杰一扫《五十度骨灰》的演员表，肃然起敬，Alphahoney男一号，这电影真是不要脸不要皮，甩开膀子就要赚钱啊。
　　王器取完票回来，见欧阳盯着墙上看得出神：“看什么呢？”
　　欧阳指指《五十度骨灰》：“这电影名字应该改改，叫《人傻钱多速来》。”
　　王器看了眼海报上苟伟的帅脸大特写，说：“大尺度床戏，当红小鲜肉，鬼怪题材，嗯，没毛病。”
　　王器把其中一张票递给欧阳，朝不远处焦糖奶油味飘香的零食售卖处一扬下巴：“对了，你要不要吃爆米花和可乐？”
　　欧阳义正辞严地拒绝：“不要。”
　　王器挑起一边眉毛，作势要走：“你说不要的哦，那我自己去买了。”
　　“等等……”欧阳叫住他，“我的可乐多加冰……”
　　王器挑起另外一边眉毛，眨眨眼：“哦。”
　　……
　　两人检票进影厅，入座，一桶超大爆米花搁在两人座位中间，堆得如小山的爆米花把彼此的脸遮了个严严实实。
　　灯灭，大屏幕亮起。
　　黑暗带来的安全感让欧阳如释重负，他摘下口罩和墨镜，坦然地混迹于人群之中。抓起一把爆米花张大了嘴一股脑塞进去嚼，再吸一口凉得人脑壳疼的碳酸饮料，在喧闹的开场动画的掩护下打嗝，人生夫复何求。
　　满屏少年记忆，一秒入戏。
　　索隆是真的帅，三刀流把敌人秒成渣渣，路飞还是主角光环护体，打嘴炮实力仅次于漩涡鸣人。这坏人是不是脑子有坑，知不知道反派死于话多的设定，算了，给主角队解释来龙去脉是反派至死不渝的使命……咦？新人物有点帅气，这中二的性格我喜欢……
　　欧阳亦杰一颗接一颗往嘴里丢爆米花，在紧张的剧情之下“咔嚓咔嚓”嚼得根本停不下来。而山的那头，咀嚼声亦声声入耳。
　　此起彼伏的脆响中，一人一边各在下面掏了个大洞，小山呈现摇摇欲坠之势。
　　小山终于支撑不住“哗啦”倒塌，欧阳与王器不约而同地转头，在黑暗中两双眼睛映出屏幕内的弧光，闪亮亮地对视一眼，很快各自转回，“咔擦咔擦”，像在较什么劲，嚼得愈加猛烈。
　　没人看见，欧阳很没形象地岔开腿，往下葛优瘫，一手捞爆米花，一手端可乐喝。
　　欧阳不禁感慨，这尼玛，实在太爽了。
　　散场时的欧阳亦杰如刚抽完大麻，整个人晕晕乎乎，身心都沉浸在和黄金梅丽号一同冒险的航程中不可自拔。
　　身边的王器提醒他：“桶里的爆米花掉出来了。”
　　欧阳如梦初醒，赶紧扶正手中倾斜的纸桶，并把掉落在地的一颗爆米花一脚踢到自动饮料机底下，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
　　王器目送那颗爆米花消失，说：“我觉得这部比上一部好看。”
　　欧阳：“……我也觉得。”
　　王器：“这次的反派智商上线了，不像前一部，宛若智障。”
　　欧阳：“而且路飞的嘴炮还算合情合理。”
　　王器：“是呀，以前好几次，我都黑人问号，‘这都行？’”
　　欧阳：“我觉得索隆很帅……”
　　王器：“我更喜欢山治一点，当然索隆也超厉害的……”
　　欧阳：“你知道吗，原本山治要叫鸣人的，因为他的眉毛卷起来。”
　　王器：“我知道，后来因为火影连载，作者不得已把他改名了。”
　　欧阳和王器一起笑：“倒霉催的山治。”
　　那一刻他们很像真正的朋友。

　　正往出口走，背后一声惊喜的大叫：“Jason！”
　　欧阳亦杰石化，顿时脸色煞白。
　　如果此次观影不是与王器结伴，且票根上印的是某部奥斯卡最佳电影而非中二病泛滥的动画片，那他会十分乐意在听见有人呼唤自己名字的当下优雅地转身，热情地与那人打招呼。
　　说时迟那时快，身后脚步飞快逼近，欧阳仍在僵直，王器却眼疾手快，一把劈手夺过欧阳手中的爆米花桶，牢牢抱在自己怀里。
　　欧阳僵硬地转回身去，对出现在眼前朋友扯出一个微笑：“Hi，Joe。”
　　来人绝非如王器这般屌丝之辈，衣着和欧阳一样得体精致，手上的名表在休闲衬衫袖管里若隐若现，只是手中的名牌粉红色女包略显诡异突兀。
　　“Jason，有阵子不见了，你也来看电影？”对方笑吟吟地上前问候。
　　欧阳的笑僵在脸上：“嗯，好久不见，你也是来看电影？”
　　Joe提着女包的手指指身后：“陪我女朋友来的，她在厕所排队呢。哎，她非要看什么《东北遇上洛杉矶》，女孩子都喜欢哭哭啼啼的爱情片，没办法。”他眼睛一扫，转到一边的王器身上，见他的破洞牛仔裤和跑鞋，霎时有些迟疑，“呃，这位是……”
　　欧阳亦杰面色发绿，飞快地看了眼身边的王器，支吾道：“呃，他是我的……”
　　“我是他项目里的组员。”欧阳额头汗都快冒出来了，却听王器说：“客户送了我们全组一人一张票，我们都今天来看，就恰好在影院碰上了。”
　　“哦，这样啊，你好你好。”Joe不疑有他，笑着回应，又问，“你们看了什么？”
　　“海贼王。”欧阳如实回答。
　　“哎呀，这客户居然送你们动画片，真无语了。”Joe哈哈笑了。
　　欧阳旋即附和：“是呀，要不是闲着无聊，谁要来看这个，送也送不出去。”
　　他用余光瞥了瞥王器，王器很知趣地在一旁陪着浅笑点头。
　　Joe说：“我记得你以前说过喜欢看《穆赫兰道》那样的片子。”
　　欧阳耸耸肩，状似十分无奈：“没错，可惜最近没有优秀的外国片引进，尽是些国产烂片。”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聊得起劲，趁着两人谈话间隙，抱着爆米花桶的王器叫了声欧阳：“Jason。”
　　欧阳一怔，不由看向他。
　　“那你们聊，我一会儿还有事，先走了。”他略微点头哈腰，笑得又假又真诚。
　　欧阳惊讶于王器的面部表情及语气态度，恭敬而疏远，精确把握着外企平等自由的外壳下仍被我国意识形态统治的下级员工面对上级员工的状态。若他是旁观者，也绝不疑有他。
　　欧阳迅速反应过来：“哦……哦，再见。”
　　王器摆手：“节后见。”他对Joe也同样客气地告辞，“再见。”
　　Joe礼貌地笑着点头挥手：“再见。”
　　王器头也不回地走向电梯口，他双臂护起半桶爆米花，挤进人满为患的电梯厢，费劲转了个身后，旋即透明的电梯门合拢，他被人群推搡到角落，电梯加速下沉，最后的瞬间，他的目光似乎与欧阳遥遥相对，但很快一晃而过，消失在地板下方。
　　欧阳听得Joe说：“哈哈，你手下的人打扮还挺有个性的哈……”
　　欧阳用余光瞥了眼王器消失的方向，对Joe说：“嗯，是啊。”
　　告别朋友后，欧阳下楼，刚走出电梯，就见王器正一人斜靠在底楼巧克力店门口的柱子上等他，交叉着双腿，呆呆望着对面的米老鼠雕塑出神，怀里的红白条纹的纸桶显得异常滑稽。
　　欧阳走过去，王器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哦，你来啦。”他只口不提刚才在影院发生的事，直起身来，说，“那我们走吧。
　　欧阳默默点头，同他一道向门外走，在那一瞬间五味杂陈。
　　王器这人啊，真像他的一顶假发。什么都明白，什么都不说破，分享了他的不堪，也挡在他的弱点前为之粉饰太平。
　　欧阳亦杰从未有过如此矛盾和微妙的心情，在王器面前，他城门四开，像被剥开了皮肤一般赤裸无遗，他羞愤，也庆幸，他因此心生感激，也因如此明事理、知分寸的对方而心怀不甘。
　　王器就像一顶假发，盖在他光秃秃的头顶心。

　　王器在路边扫码开共享单车时，手机屏上弹出消息提示，竟意外地收到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短信。
　　“我问上次的广告剧组要了你的电话，我明天有空，可以的话，能出来见个面吗？”
　　署名是苟伟。
　　这时阳光正好，春寒挡不住融融暖意，斑驳树影像极了那年盛夏。
　　王器捧着手机足足呆了十秒，直到已走在前面的欧阳奇怪地回身看他，王器才将手机重新锁屏，放回裤子口袋里。
　　跨上自行车时，王器忽然问他：“欧阳亦杰，要不要去吃小龙虾？”
　　欧阳亦杰对这突如其来的邀请莫名其妙：“小龙虾？”
　　王器点点头，在自行车座上望着他：“小龙虾，寿宁路那边很多小龙虾的店，离这里不远，去吗？”
　　欧阳看看手机上的时间：“你饿了？现在这个点吃小龙虾？”
　　而且请他一起去吃小龙虾，本身这事也很匪夷所思。
　　吃小龙虾，大家都戴着一次性塑料手套，野蛮人似地奋力剥虾壳，剥得汁水飞溅满身油腻，辣椒末子粘在嘴角，吃到嘴唇边一圈油亮的酱汁，打出的嗝都是花椒大料味儿，更可能因为嚼到一颗花椒而涕泗横流，擤鼻涕时响彻云霄……在这是何等肝胆相照的信任，才会把如此不优雅的时刻坦诚地奉献给对方呀！欧阳自觉和王器没到那种肝胆相照的地步，因此觉得违和。
　　“不饿，但是想吃。”
　　但心知刚欠了王器一个人情，欧阳亦杰带着一头雾水答应了，他重新武装起墨镜和口罩，和王器两人一人一辆自行车，骑车十几分钟去寿宁路吃小龙虾。
　　下午时分，寿宁路冷冷清清，夜市的热闹还没到来。这里是出了名的小龙虾一条街，沿街的店面规格不一，有装修得高大上的，更多的则是散发着庶民气质的小馆子，店面极小，破破烂烂，门口流淌着乌黑油亮的泔水。
　　王器熟门熟路地领他停在一家小馆子门口，进门后挑了靠窗的座位坐下，餐桌上附着一层洗刷不掉的油腻，空气里全是烟火味儿。
　　“你吃辣吗？”王器搁下手中的爆米花桶，不看菜单，问欧阳。
　　“吃。”欧阳回答。
　　王器叫来服务员,也不问欧阳的意见：“两斤十三香，一斤麻辣，一斤咖喱，一瓶雪花，一瓶百威，先这样吧。”
　　服务员飞快记下，跑去后厨。
　　欧阳要来一杯开水，细细地烫过一遍碗筷调羹，又用纸巾细细擦干。他心里觉得怪怪的，下午三点半，他和王器，居然跑到寿宁路吃小龙虾这种吃起来不要脸面的东西。
　　小龙虾二十分钟后端上桌来，装在两个不锈钢大盘里满满当当，冒出腾腾热气。
　　王器麻利戴上手套，开吃。他扯下龙虾头放到嘴里嘬，瞥了还在扭捏犹豫的欧阳一眼，含糊道：“吃呀，你还不好意思啥？”
　　欧阳转念一想，也是，他们虽非肝胆相照，但王器毕竟连他秃脑袋都见过了呀，底线刷低至此，吃饭丑态又有何惧。一咬牙一跺脚，干脆破罐子破摔，撸起袖管和他一起动手。
　　这小龙虾馆真是不可貌相，味道简直令人神魂颠倒，配上冰啤酒，不要说牺牲形象，为之牺牲□□都可以。欧阳亦杰吃得神经网络都被点亮，甚至萌生了以后天天来吃的念头。
　　吃到一半，王器问欧阳：“你还要啤酒吗？”
　　欧阳见百威酒瓶已空，叫来服务员：“加一瓶百威。”
　　王器说：“好像你酒量蛮好的，上次看你喝了半瓶红酒，一点反应都没有。”
　　“还好吧，正常范围。”欧阳亦杰手上剥一只十三香的，说，“说了你别介意，我是真心觉得你们上海的酒量不如我们那儿的。”
　　王器自然不会介意，反倒是点点头：“这我承认啊，很多别的地方喝起酒来都是论箱，上海倒是真少见这种阵仗。但网上有些地域黑也真心过了，说什么四个上海男人叫一瓶啤酒，还‘不醉不归’，帮帮忙哦，我家猫都醉不了。”
　　欧阳亦杰笑了：“那个笑话我也见过，网上这种挺多的。”
　　王器边剥虾边环视了一圈逼仄的小店，说：“这个地方，我高中时就开着了，最近两年没来吃，没想到还是原来的样子。”
　　欧阳亦杰大约算了算：“哦，那算起来也有快十年，开挺久的了。”
　　“是呀，快十年了。”王器突然一顿，前后晃了晃身体，似是欲言又止，抬起头来问欧阳，“对了，你和你对象会来这种地方吃饭吗？”
　　欧阳没想到他会问这，沉默片刻，回答：“不会，陆……他从不来这种地方的，他一般要订西餐馆或者日料，穿正装打领带才能进场的那种地方。”
　　王器轻笑一声，大概是在脑补陆瑾文的形象，把小龙虾脑袋在桌面上敲了敲：“嗯，看得出来。”
　　“再说，他也算不上我对象。”欧阳垂眼，摇摇头自嘲道，“从一开始就不算。”
　　既然聊都聊到了，欧阳顺势问王器：“你呢？”
　　王器反问：“我什么？”
　　欧阳端起玻璃杯喝酒，挑眉看了他一眼。
　　王器眨眨眼，慢慢说：“我呀，有过一个男朋友，他第一次请我吃饭就是来这里。”
　　欧阳是第一次听王器谈起自己的感情，觉得新鲜，竖起耳朵细听。
　　“那时候还上高中，口袋里没钱，两人叫一斤，配很多白米饭。”王器笑着说，“那时候觉得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东西，连带觉得他这个人也很好。”
　　欧阳亦杰默然帮他把玻璃杯斟满，过了一会儿问：“今天怎么想到来这里吃的？”
　　王器举着酱汁淋漓的手，思考半晌，说：“我们不联络很久了，刚才突然发消息说要见我。”他久久迟疑，然后问欧阳，“如果，你的那个人回头来找你，你还见不见他？”
　　欧阳亦杰一愣，转而低头剥虾：“不见，如果当初是因为不合适而分开，又凭什么觉得时间会拉进彼此的距离。而且，”他补上一句，“陆瑾文也不会回来找我。”
　　王器听罢，“哦”了一声，垂下眼去，视线落在小龙虾壳堆上。
　　接下去的时间多为沉默，喝酒，吃虾，眼见两个不锈钢大盘渐渐露底，满盘子断了的虾钳和香料。
　　天暗下来的时候，其他客人开始陆续进店，王器脱下手套，叫人来结账。欧阳拦着他：“我来吧。”
　　王器摇摇头：“我拖你来的，我付吧。”
　　欧阳：“这店挺好吃的，下次来的时候换你付。”
　　王器缩回手去，不抢了。
　　王器心想，这么说还有下次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