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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荆棘之路,踽踽独行 ...

  •   元宵节后,欧阳亦杰终于要去新公司报道,不料报道前一晚,公司急匆匆打来电话:“Jason是吧?你能不能去外地监盘?”
      欧阳亦杰接到电话一愣:“我还没去公司报道呢!”
      那头说:“没事,明天在机场会有人把手提电脑和资料交给你。”
      “等等,明天??”
      “嗯,明天上午八点二十的飞机,浦东机场。”
      欧阳焦头烂额:“等一下,我的职位是B3,怎么要亲自出去监盘?”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实在是抽不出人了,所有人都在项目上呢,趁你还没正式参与项目,先帮忙监盘个存货吧。”
      “……”欧阳亦杰无语,只好说,“好吧,机票帮我订了吗,去哪里?工业企业还是商业企业。”
      那人回答:“农业企业,去新疆数牛。”
      欧阳:“新……”
      “酒店订好了,在那边住两天。”
      欧阳:“哦……”
      “然后不要飞上海,直接去马栏山,那还有一家要盘。”
      欧阳:“啊?……马?”
      “然后再飞去泰州,盘一家化工厂仓库。”
      欧阳:“泰……”
      “出差有津贴,挺好的!”
      欧阳:“……”
      好嘛,新疆马栏山泰州,新马泰打包五日游咯!
      欧阳亦杰急急忙忙往行李箱里打包个人用品,这时已是深夜十二点。

      清晨六点,王器起床放水,见欧阳亦杰正在客厅里摆弄手机,身边放着一只行李箱。
      王器睡意朦胧地问:“你要去哪里?”
      欧阳亦杰回答:“新疆,监盘存货。”
      “哈?这么远?”
      欧阳亦杰霎时面露怨气:“嗯,现在还打不到车去机场呢。”
      “打车?”王器揉了揉眼,“要不我开车送你去?”
      欧阳亦杰怨念地瞪着王器。
      王器挠挠头:“哎,那我帮你叫个车吧。”
      王器回房打了个电话:“喂,潘小帅,起得来吗?哦起得来啊,那十分钟内来我家,我室友赶飞机,赶不上他就要被公司炒掉了!”
      十分钟后,一辆强生出租车风风火火杀到,停在小区门口。潘小帅披头散发,摇下车窗对欧阳中气十足地喊:“快!没时间解释了!快上车!”
      欧阳上车,出租车前轮空转几圈,真·弹射起步,一骑绝尘。
      这潇洒不羁的走位,藐视生死的速度与激情,欧阳大概知道王器的驾驶技术是得了谁的真传。
      在高架上一路疾驰,到了浦东国际机场,潘小帅把他往入口一放,气宇轩昂地说:“好了!完成任务!不用谢我!再见!”便同来时一样飞驰而去。
      欧阳亦杰有些好奇,王器的朋友是不是都是些奇人异士。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幽幽的青山脚下花正开。
      天然牧场一望无际,牛群零落在各处吃草。
      欧阳亦杰趴在小轿车的车窗上,鼻梁上架着一台望远镜,一头头数牛。
      车外疾风烈烈,他只觉自己唇颊干燥,几欲皴裂。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挤作一堆的花斑奶牛摆开迷魂阵,辗转腾挪,旋转跳跃,欧阳数了三遍,每遍都他妈不一样。
      坐在他身边的公司财务扣着鼻屎大大咧咧说道:“啊呀,你别急,慢慢来。”一派吃瓜群众的悠闲模样。
      他妈的,本来盘点是他的工作,哪知刚才这小子拿望远镜随便一扫:“没错,和账上的一样!”
      欧阳又不是傻,当然不信:“你好好再点一遍。”
      财务说:“这不是点过了吗!”
      欧阳郁闷,只好把望远镜抢过来自己亲自点。
      终于数了个八九不离十,欧阳转头问他:“怎么和账面上差这么多?”
      财务:“哦,牛要生小牛的嘛哈哈哈哈……”
      欧阳亦杰冷眼瞧这莫名自嗨的财务:“这么多,要调账。”
      “调调调,该调就调!”他开心地把鼻屎弹出窗外。
      下午又到另一座牧场数羊,数到一半,财务问他:“诶?你们事务所工资应该很高吧?”
      欧阳亦杰被他打断,突然忘了数到几,强压怒火说:“你等我数完。”
      过一会儿,财务又问:“对了,你们上海那边房价是不是很高?多少钱一平方啊?”
      欧阳额头青筋暴突,转过来脸,恶狠狠盯着他:“张先生,不好意思,我正在点存货,能不要闲聊吗?”
      ……
      一连跑了三座牧场,晚餐还在饭桌上被灌了几杯味道诡异的酒,更有位会计大姐热情洋溢,向他敬酒时趁机摸了他的胸肌一把。
      回到宾馆,欧阳心力交瘁地躺倒在床上,闭上眼满世界都是花斑奶牛。
      东奔西跑,这就是他未来要走的道路。
      他不会后悔,说到底,问心无愧。
      他给王器发微信:帮我浇仙人掌,不要太多水。
      王器很快回:浇了。
      王器又问:什么时候回来。
      欧阳说:十八号晚上坐火车回来。
      王器:哪个站。
      欧阳:虹桥。
      王器:哦。能帮我带点新疆奶酪干吗?
      欧阳:你喜欢吃这个?
      王器:没吃过,据说蛮好吃,带不了就算了。
      欧阳:我尽量吧。
      王器发来一个露齿笑的表情:谢了。
      欧阳亦杰觉得有趣,王器在生活中可不会那么笑,他笑起来总是懒洋洋、睡不醒的模样,高兴的时候也笑不开怀,他要真像表情包那么笑,自己估计会暴起一身鸡皮疙瘩吧。

      在泰州监盘的是一家化工厂的存货,原材料堆成几人高的小山,盘点的方式竟然是测量底面圆周长和高度,然后用公式计算得出体积。
      欧阳亦杰是有点“拧”的人,工作中眼里容不下沙子,人家测完,他嫌不准确,非要亲自再测一次。
      他堂堂干过企业财务经理的人,居然和被审计单位财务主管两人西装笔挺地蹲在地上拿卷尺量圆周长。
      第八天傍晚,周游新马泰的行程接近尾声,欧阳亦杰身心俱疲,一心只想赶快回家洗澡睡觉,给假发补胶。
      他登上返沪的火车,倚靠在车窗旁,看渐暗天色中的景致飞速倒退。
      他有些累,但此行经历不登大雅之堂,无法拿来与人分享,他不好意思在朋友圈说自己亲自跑去了新疆一头头数羊,不好意思说自己灰头土脸地蹲在地上测圆周,就像他也不好意思说自己喜欢看漫画打游戏,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喝不出速溶和现磨咖啡的区别。他的朋友只知道他是光鲜亮丽的职场精英,喝咖啡只喝现煮的蓝山,读书只读《百年孤独》这样的名著。
      他无人可说,帅气又孤独地缩在座位上,扒四十五元一份却味同嚼蜡的盒饭。
      令他意外的是,王器等在火车站门口接他,从那辆法拉利里向他招手。
      “今天下雨,天又晚,车很难叫,火车站这里黑车不安全。”王器说这话时有些漫不经心。
      有那么几秒欧阳说不出话来,觉得那法拉利连着王器通体发光。
      “你又无照驾驶。”他说。
      王器挪到副驾驶座:“回去你来开啊。”
      欧阳坐进车里,系上安全带:“回头你赶紧把驾照考了吧。”
      王器撑着脑袋说:“驾校八千,考试两千,太贵了。”
      “等哪天出事了,这点钱根本不算事。”欧阳想起来,指指后座上的行李箱,“对了,奶酪干给你带回来了,回去拿给你。”
      王器说:“哦,太好了,谢谢了。”

      八天不见,王器竟然又结了一次婚。
      对方是一对拉拉,铁了心要在上海买房,冒着风险在房产证上写了王器的名字。新政改革后,规定上海户口和外地户口结婚买房的,不能只写外地户口的名字。
      会面那天王器揣着四本离婚证,一身屌丝打扮,在寒风中骑着自行车就来了。
      他把离婚证在桌上排开,对那两人说:“老做这业务了,我们讲究的就是诚信。”
      他四本红彤彤的离婚证成功打动对方,出了咖啡馆就去民政局和王器登记结婚。
      报酬七万,定金两万,尾款等离了婚再付。
      两万总解了燃眉之急,这个费那个费的按时交上,王器松了一口气,欢乐地在当天晚饭时给自己加了一盘叉烧。
      欧阳听完,开着车,沉默片刻,说:“你怎么说结婚就结婚,一点心理障碍也没有。”
      王器说:“婚姻不是就一份合同,又不神圣。就是因为不相信能爱一辈子,才要靠法律约束,要真能爱到白头,一生没有财产纠纷和小孩抚养问题,那何必要多一道确立关系的仪式呢?”
      欧阳居然觉得他说的好有道理。
      他当年还缠着要和陆瑾文买对戒来着,后来买是买了,陆瑾文丢在办公室的抽屉角落里,一天也没戴过,现在回想,那不过是自己的愚蠢,误以为那样一个仪式能牢牢定格爱情,图样图森破。
      一进家门,老猫跑到欧阳跟前,朝地上一滚,对他翻出了白肚皮,撒娇要他摸。
      欧阳大惊失色:“这还是原来那只猫吗?”
      王器说:“是,它就这样,平时不冷不热的,你真要出个远门,它又会想。”
      厨房里飘来阵阵食物的香气,王器随口问欧阳:“你饿吗?要吃东西吗?”
      欧阳问:“有什么东西吃?”
      “杂烩。”
      “……”
      欧阳实在太饿了,便盛了一勺浇在米饭上往嘴里扒。
      吃第一口,随即眼睛一亮,周遭仿若仙乐齐升,就是小当家动画里的那种如梦似幻的灵魂触动。今天的杂烩居然十分美味,一点都不甜。
      他问王器:“你今天没放糖?”
      王器正要回房,听了思考半晌,问答:“嗯……啊,忘了。”
      刷碗时见到水槽里残留着没来及清理的胡萝卜缨子和土豆皮,欧阳不由得停下动作。
      王器煮给自己吃时从来不为蔬菜削皮去蒂,但每当零封回家,欧阳总能看见水槽里多出来的菜皮菜根。
      欧阳还以为是零封今晚回来了,可返身去玄关看了看,却又没发现他的鞋。
      两天之后欧阳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我靠,他不是专门为自己煮了一锅吧?

      欧阳花了一些时间适应新行业新工作,但并未遇到太多瓶颈。同事与上司都很爱他,不仅因为他放在团队里很具有观赏性,更因为他的学习能力工作能力十分突出,且擅长处理各种人际关系,与之共事可谓身心愉快。
      欧阳亦杰正式去事务所报道之后,王器就再也没在晚上十点之前见过他。
      欧阳说他的办公桌正对落地窗,白天,在六十楼的高度将静安美景尽收眼底,晚上,玻璃里映出灯火通明的办公室以及自己憔悴的容颜。
      他们事务所楼上是某家广告公司,在无数个寒冷的夜,审计与广告在凌晨两点的电梯里相视一笑,黑眼圈与蜡黄皮是彼此心心相印的证明,而开满上海的全家24小时便利店是这群漂泊的灵魂的最后一丝慰藉。
      三月下旬的某个深夜,王器上厕所,听到欧阳在房里叽里咕噜地用英语和老外开视频会议,隔天清早天还蒙蒙亮,他又听见玄关处行李箱滚轮咕噜噜的声音,欧阳在给专车司机打电话:“对,去浦东机场,快一点,八点的飞机……”
      王器很佩服他的一点就是,欧阳居然能在忙到如此魂不附体的同时保持人模狗样的外型,想来那都是牺牲了睡眠换来的优雅。
      士不可以不弘毅,人不可以不优雅,头可断,发型不能乱,血可流,皮鞋上不能没有油。哪怕是哪一天欧阳亦杰死了,被钉在棺材里,恐怕也要用腐朽的声音喊出:“给我抹发蜡。”
      只是他不再有时间煮咖啡,自暴自弃地在王器面前冲速溶喝,一杯接一杯。他只喝麦斯威尔,因为不在王器面前喝雀巢是他最后的倔强。
      四月初欧阳出差去云南,在当地误食凉拌见手青,整个人都迷幻了,在宾馆房间里随着满世界小人翩翩起舞,眼神迷离地打电话给王器:“嘿嘿嘿嘿嘿……我爱你。”
      王器在那头无语半晌,说了一句:“侬脑子瓦特了啊?”
      事后欧阳恨不得挖个地洞把自己埋了,同时庆幸打给的是王器,若不慎打给顶头上司,那他还要不要活了。
      回上海后欧阳一度小心翼翼地提起那天的失态,王器面无表情地嚼一根黄瓜,说:“那天吓死我了。”
      欧阳立刻解释:“我吃蘑菇中毒了,胡说的!”
      王器说:“知道了,我又没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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