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白皙通侯最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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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玉辇纵横过主第，金鞭络绎向侯家。
不是没有在师父的书籍中读到过长安的繁华，只是今日得见，璃香思量，即便是才华横溢的大诗人，也在这里显得词穷了。
马不停蹄的先奔赴了各大药铺，得到的答案都是否定。
佳益药铺的韩老板好心提点她，这个季节油橄榄才刚刚成熟，从东罗马帝国到此免不了一番颠簸，少说也得有个把月的路程。而这油橄榄的养颜效果绝佳，就算是往年的陈橄榄也为长安城里的贵妇疯抢，所以如今已没有存货了。
几句话讲的璃香心里拔凉，谢过掌柜的默默走出药铺，暗暗担忧如果皇宫里也没有……秀眉深锁，不知不觉中走到了路的中间，直到听到对面的一声惊呼才回过神来。
那辆装饰华美的马车已经距她咫尺，车夫急急勒紧缰绳，而那烈马的铁蹄无疑是要落在她身上了。
电光石火间，仿佛是一片云，轻柔的将她托起。
她睁开眼。
眼前的人金冠束发，眉目如远山般俊美，此刻正低头看她，眼中带着一抹浅浅的温柔，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温柔，如蜻蜓点水般在心尖落下一小波涟漪。
璃香的气息有一瞬间的停滞。
男子缓缓的开口，“姑娘，你没事吧？”
意识到自己的失礼，璃香忙跳脱他的怀抱，抱拳作揖，“多谢公子搭救。”
男子的折扇哗的打开，衣袂翩飞，抿嘴一笑，更显风流，“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理理衣裙，正要离开，璃香忽听身后似乎有人呼喊。
“姑娘，你丢东西了。”
男子纤长白皙的手递过一把碧玉小匙，璃香一摸胸口，一颗心提起来又落回去。
还好。
那辆肇事的马车由车夫从主道上缓缓牵过。
软香的窗帘轻轻落下，仿佛那双褐色的眸子从未出现在那窗缘。
进皇宫并不那么容易。
看门的高个子对璃香的说辞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啪，三两。
目光瞄向了别处。
啪，五两。
目光飘过来又游移到了别处。
啪，十两。
镇定自若的放入袖中，扯出官方笑脸，“姑娘有吩咐，小的这就给你去通报。”
璃香捞出那把碧玉小匙，交于他，“陛下看到这个，就知道是谁了。”
少顷，便有蓝色锦衣的内监手持拂尘小跑着赶来，喘着尖细的声音，“这位姑娘，陛下有请。”
赤墙金瓦，雕梁画栋，廊腰缦回，檐牙高啄。东面的砖瓦星星点点碎染着紫色的晶末，昭示紫气东来。华服整装的御林军气势如虹，皇家的森然贵气呼之欲出。
璃香小心翼翼的走着，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
内监轻声示意她止步，先进去通传。
璃香抬头，御书房。
内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来了，起了个手势，“陛下有请。”
缕花的红楠木窗门随着退出去的内监“吱呀”关上。
桌案前的人明黄的背影听到脚步声，微侧了脸，依旧背对，“一年半，你终于肯来见朕了。”话音即落，转过来一张黝黑宽厚的脸，那深沉的黑仿佛要隐入了身后的黑色檀木桌。
双方都不约而同地惊了一吓。
“你不是敏敏。你怎么会有她的碧玉匙？难道你是……刺客！”皇帝急退几步，抽出墙上的尚方宝剑，锋芒直指，“你把敏敏怎么了？”
璃香淡定地出剑接招，冷硬的尚方宝剑顿时化成了绕指柔，几个逡巡往复，皇帝便败下了阵来。间隙平静的把敏敏的事情说了，咬完最后一个字，咚的一声跪下，“请陛下务必要救助敏敏。”
御林军听到刀剑厮磨的声音，风风火火的闯进来把跪在地上的璃香来了个全包围。
之前的内监看看皇帝和璃香手边的剑顿时脸色惨白，战战兢兢的跪在了一边。
皇帝一甩手，尚方宝剑便又回了剑鞘，浓墨重彩的肤色说不出是相信还是不相信。他捞起桌案上的碧玉匙，握紧拳头似乎要把它生生的嵌进肉里，又忽然放弃，慢慢的缓开手掌，怔怔的盯着。
一挥手，“你们都下去。”
御林军又风风火火地撤去。
璃香依旧跪在地上。
“撤了她的剑。”又对内监发号施令。
内监哆哆嗦嗦从她身边取走了剑。
璃香看着那把剑，究竟是“未央”还是“玄阴”呢？十二岁得到它以后便再未离身，曾经把它看得多么重，如今竟也不十分痛。
没有十分，却还是有九分。
皇帝在眼前踱了几步，“油橄榄么，宫里倒是有。前几日黑衣大食来访正好带来了东罗马帝国特产的精制油橄榄，不过朕已经把它们赏给双妃了。目前敏敏的病情要紧，朕随你走一趟，看看双妃忍不忍得割爱……”
这时一个内监急急赶来，呈上一卷书信，“启禀陛下，飞虎将军崔仁斌派人送来了战报。”
皇帝看完神色微变，“什么？匈奴的铁浮图又向长城推进了十公里！”
又一个内监上气不接下气跑来，“启禀陛下，大司马许亭，震远侯陆忠杰,兵部尚书李杨，有重要军情，正在侧书房候旨。”
“传！”转而又对最初的那个内监吩咐，“小胡子，你便陪这位，呃，七姑娘去双妃那里要一篮油橄榄，便说是朕吩咐的。”
“喳！”
后宫的端造不似前殿的森严，多了一分精致，一分华丽，还有一分宫闱的神秘。
璃香在长安诸多流言蜚语留集的客栈、茶馆早就听闻了诸多宫闱密事，大家传得最多无非还是那件事。
话说刚过去的丁亥年，也就是现在的琼梦帝登基的第二年，有一场封后事变。当时琼梦帝与大臣们商量有意立温婉贤惠的珍妃为后，圣眷正隆的双妃听说后硬是不许，一哭二闹三上吊搞得宫中鸡飞狗跳。琼梦帝不单单是怜惜美眷如花，更因为双妃的表哥正是手握兵权的飞虎将军崔仁斌，于是便好言相哄。立后的事儿便就这么耽搁下来了。
有人说，琼梦帝太窝囊，连自己的女人都摆不平。
也有人说，双妃醋味太重，女人的三从四德一项都没有，早该打入冷宫了。
观点不一而足，也都是底下说说，没人敢搬上台面。
璃香也只随便听过，权当是茶余饭后的一项谈资。
而此刻，这个站在市井八卦风口浪尖上的人物，就要出现在眼前。
也不知是怎样的一个女子，让皇帝这样爱怜却又深深忌惮。
一个宫女款款上前。
小胡子立马迎了上去，神态亲昵，“岚裳，你家主子在不？陛下遣我带人来向你主子要点东西。”
“主子正在小憩，估计还需一炷香的功夫。”
“什么东西？我能知道么？”岚裳拉过小胡子，小声问。
“是这位姑娘要的。”小胡子闪身现出身后的璃香。
“这位姑娘是？”岚裳打量璃香，见其穿着普通，不免心生好奇。
“这位七姑娘是陛下的……故人。”好容易找到个合适的词。
“奴婢给七姑娘请安。”岚裳福了福身子。
璃香并不懂宫廷礼仪，只得点头回礼，“陛下的故人不是我，我只是受她所托。”
“岚儿，七姑娘是来取油橄榄的。”
“油橄榄？”岚裳倒吸一口凉气，“主子为了得到这篮养颜美容的油橄榄在陛下地方花了多少力气，现在陛下又为了一个故人要回去。主子铁定不乐意！姑娘只有自求多福了……”
“岚儿，陛下的口谕，双妃敢不从？”
“……你忘记那场封后事变了么？”
小胡子沉默了。
两人又在那里亲亲昵昵地说了些什么。
璃香顿时意识到，这就是市井口里传说中的菜户。
地理宫。
“娘娘，人来了。”
一进这宫，璃香顿觉一阵浓重的香风扑面而来，不由举袖掩鼻。
富丽堂皇的金榻上，侧卧着一个美人。
鲜艳欲滴的海棠红雪纺纱倦怠地裹起晶莹的白皙裸肩，黑色的长发高高挽起，浑身上下遍饰珠宝，扎得人睁不开眼。
“你要陛下赏赐的油橄榄？”一双狐媚的眼轻慢地扫过来，艳丽的桃红色眼妆长长的拖至鬓角，又修饰以金粉，更显妩媚。
“求娘娘赏赐。”璃香跪在地上。
双妃伸出一只手，尖细的十指尖染着浓浓的蔻丹。
一边的岚裳忙端出一只锦盒。
双妃拈起一粒油橄榄，细细端详，“你知道吗？这样一颗油橄榄，在现下的长安城里千金难求。”
“民女知道。”
她把它放在鼻端闻了闻，一脸芬芳沉醉，“那么你说，我凭什么给你？”
“娘娘，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况且，这也是陛下的意思。”
双妃的长目微眯，“陛下？那个姑娘好大的面子啊，劳烦陛下亲自下旨。”她从榻上下来，赤脚走到璃香跟前，金色的脚镯锒铛击响，“你说，我为什么要救一个可以称之为情敌的女人？毕竟，那些油橄榄陛下已经赏给我了，那就是我的东西，君，不能戏言。”
璃香语塞。
小胡子擦了把汗。
“想要我给，也可以，毕竟这也是陛下的旨意啊。”她起身回到榻上，特意将“旨意”二字咬得十分重，“七姑娘可知如今这长安城里最热闹的是什么事？”
“回娘娘，是两日后的武祭。”
长安城里三年一度的武祭算是中原官方举办的最盛大的武林庆典了，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年龄严格限制在二十八岁以内，意在选拔年轻能士。
“届时，冠军将会得到陛下赏赐一把黑衣大食进贡的赤玉金刀。你若能得到那刀，”她顿了一下，“这些便全是你的了。”
璃香略一沉思，便谢恩退下了。
长安城轴通南北最繁华的朱雀大街。
双妃根本不想把油橄榄交出来。
璃香站在武祭的官方皇榜前，看着那行“限男性”，若有所思。
不过，这难不倒她。
刚武有力的两道英眉，浓郁葱茏的两小撮胡子，平坦的胸脯，微突的喉结，青布束发，举手投足间粗犷而豪迈。
璃香对着铜镜照了又照，满意地点了点头。
报名办前人口稠密，熙熙攘攘。
璃香排了好久，终于轮到她了。
“名字。”负责报名的胖子头都不抬一下。
璃香咳了一下，故意加粗了声音，显得有些沙哑，“李响。”
胖子蓦地抬头看她，看得她一阵发毛。
“你不能参赛。”他轻描淡写地说了，“下一个。”
“为什么！”璃香重重的把手撑在桌案上，摆了一个自认为最男人的姿势，拦住了后面的人，“我真的是男人！”
“废话，你当老子是瞎子，老子当然看得出你是个男人！”胖子不耐烦的吼了起来，“你没长眼睛啊，黄榜上黄纸黑字，‘未满二十八周岁’……我一听你声音就知道了，再瞧瞧你那两撇胡子，年轻人谁会弄得你那么老土，别以为擦几公斤白粉弄得自己看上去细皮嫩肉跟小姑娘似的就能被你蒙混过去了，我那可是火眼金睛！……别拦着人家，妨碍我办公务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说着就要来扯璃香的胳膊。
啪。
璃香狠狠地把剑摔在桌案上，心里埋怨这把剑长得真纤细，摔下去都没什么气势，如果当初跟小师妹一样选的是重剑就好了。
正要开口辩驳，忽然有人大喝一声，“钟奇钟公子来啦！”
人群呼拉闪开一条道。
男子衣袂翩翩，被众人簇拥着走来，俊秀的眉眼擒着淡淡的浅笑，折扇轻摇，发丝翩起，恍若谪仙。
璃香一惊，不就是那天救自己的人么。原来他就是钟奇，市井传得神乎其神的十六岁便卫冕武祭的当朝钟丞相的独子。不禁侧过脸，生怕他认出了自己。
胖子堆起满脸的肥肉，谄媚地迎了上去，“钟公子报名差人来同我说一声就成，不必亲自光临。”
“多谢蔡大人抬爱，钟某不敢享此殊遇。”不着痕迹的与蔡大人拉开距离，钟奇的浅笑微敛。
“钟奎，我们到后边排队吧。”复向蔡大人微颔首，钟奇带着仆人往队伍的后边走。
“钟公子留步。”冷不丁有个声音冒出来。
璃香回头，居然是排在她后面的大汉。
“钟公子不介意就排在我前面吧。”大汉抱拳。
“兄台的好意钟某心领，只是这样对其他的人不甚公平。”
“大伙儿都没意见吧！”大汉扬声问道，后边的人熙熙闹闹的附和。
“钟公子请。”大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钟某在此谢过。”钟奇无奈地一笑。
蔡胖子跑上来看见璃香还杵在这里， “你怎么还在这里，不是说了你没资格么！”
璃香刚刚已经憋了一肚子气，此刻不由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我明明就没超龄，你凭什么说我没资格！”
钟奇见两人争执起来，上前问询，“蔡大人，这是怎么了？”
胖子看见钟奇，又满脸堆起了笑，“钟公子，你瞧他那两撇老气的胡子，还有说起话来苍老的音调，说他超龄他还不承认。”
“本来就没超。”璃香现在的表情完全可以形容为吹胡子瞪眼。
钟奇探究的目光扫过来，璃香略略有些心慌地低了低头。
“依我看，这位兄台面相虽显老气，但皮肤还好，蔡大人还是不要过分计较。”
虽然钟奇是在帮她解围，可那句“面相老气”听在璃香耳朵里就是不那么舒服。
胖子狠狠瞪了璃香一眼，“今个我卖钟公子面子，算你小子走运。”
钟奇微皱了眉头。
璃香大方地向钟奇抱拳，“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武场上见。”
钟奇微笑着回礼，心下喜欢这股爽气。
离开的时候璃香也觉着自己好笑，说不定当初的女装人家都没有记住，还担心现下的男装被认出。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白皙通侯最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