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万水千山若等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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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马车轱辘轱辘载着璃香又上路了。
阿花仍就在前方赶车。
璃香拿湿巾掖了掖敏敏的嘴角，眼前浮现出南宫巧无的脸。
“七姑娘，你与敏敏只是萍水之交，我这么拜托你，未免唐突了。”
在南盛山庄几日，作为贵客璃香被安排住在离敏敏屋子不远的一个清静的小院落里，除了来传话的如琰，并不与山庄中的他人交集。而那日，南宫巧无突然亲自造访。
“庄主言重。”
“你知道，前几日蜀中地震，蜀地的两大门派——蜀山、唐门，以及上百小门派纷纷派人来乞援。山庄中的大部人手都已经派往蜀中支援前线，而唯一留守的值得我信赖的如琰却必须留下来照顾敏敏的大姐筠筠。”她站在院中盎然的柳树边，琉璃白的袖口随风鼓动，眼神迷离地飘向远方，又蓦地收回，看向璃香，“我姐姐共有三个女儿，敏敏是最小的，第二个孩子叫燕燕，两岁的时候被歹人所劫，动用了南宫家的所有势力仍不知其所踪。那时，姐姐怀着敏敏即将临盆，得知此事痛不欲生，导致胎位不正难产而死。我姐夫为了缓解丧妻之痛，丢下一双女儿随南洋商人远渡重洋，却从此再未归来。筠筠自那以后便不太说话，有时甚至哭闹不休，只有从小的玩伴如琰同她在一起时才好些。手心手背都是肉，我放不下敏敏，也放不下筠筠。”
见璃香有些微动容，南宫巧无游说道。
“未央散人年纪轻轻便名震江湖，却并不恋战于江湖间的武力压轧，遗世独立于山野，其风骨为世人所敬仰。七姑娘是散人的高徒，若是能将此事拜托于姑娘 ，我便能放心撤走那些暗卫另作他用了。”
南宫巧无说着便要上前向璃香作一长揖，被璃香急急扶住。
“能得庄主厚爱，七某三生有幸。”
此事便这样定下来。
南宫巧无给了璃香一枚碧玉小匙，“这是敏敏自小的贴身物，遇到困难，便拿着这个去找中原最有权力的人，他会帮助你。”
离开的时候穿过长长的回廊，忽见前方一个熟悉的身影。
金丝纹边的外衣穿在内，洁白如盐的亵衣裹在外，露出花纹繁复的金色衣领和雪纺围衬的轻盈裙摆，贴身还填有黑底大红花团簇的诱人抹胸。
穿着还是这么别具一格，让人一眼就能在人群中认出她。
璃香侧身闪进一旁的白墙后。
她怎么忘记，秦老板的杂货铺正是南宫家族的产业，她出现在这里应该也是为了蜀中赈灾物资的事情。
也不知师父最近过得好不好，他和秦老板一定挺滋润吧。
脸上痒痒的，手胡乱抓了几下。
湿的。
车行这几日，阿花一直都没怎么同她说话，头发还是竖在脑后，金色的丝带与墨发缠舞着，有一种华丽的落寞。
璃香不知道南宫庄主是如何说服阿花的，或许已是一道命令。
这不是一个容易拒绝的女人。
许是到了城镇，马车停了下来。
璃香掀开帘子，入目仍是一片郁郁葱葱，而前方不远处几个蒙面黑衣人静静矗立着，手上的冷兵器发出森森的寒光。
阿花压低声音，嗓音微有沙哑，“保护好敏敏。”然后飞身从车座跃起。
一霎那，刀光剑影，招招狠戾。
璃香守在车上，忧虑地看着阿花陷入这群黑衣人中。
起初略占上风，攻守进退游刃有余，阿花神色自如，并有意引他们远离马车；渐渐的，也有些吃力起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冰蓝的剑尖也有了一丝的颤抖，冷不丁手臂挨上一剑，鲜血便如滴入宣纸的墨汁，大片的晕染开，艳若红芍。
几个黑衣人也受了不同程度的伤，却有一个，手持一双清冽的环状轮刀，轻盈掠出，足尖点地，落在璃香身前。
璃香拿过未央，先发制人。
黑衣人的招式如舞蹈般华丽，轮刀的光辉在身周抡出一圈圈淡淡的光晕，令人仿若置身梦境。刃齿交错间，寒星点点。
璃香也不弱，一套雷诘剑法精悍绝妙，有招中幻出无招，使人防不胜防。
一时间，两人难分高下，过招间你来我往，竟颇有英雄惜英雄之感。
电光石火间，一把剑指在了对方的喉头，沾满鲜血的剑尖带一点冰蓝。
阿花站在后边，浑身是血，一双眼充满了杀戮的戾气。
璃香神色微变。
“说，是谁派你们来的！”阿花冷厉一张脸，那双桃花眼已没了平日的风情。
黑衣人微微侧头，并不说话。
璃香这才发现，他有一双十分漂亮的浅褐色眸子。不似阿花的眼中盈盈的妩媚，又不同于师父那温润如水的双瞳。他的眼睛晶莹剔透，似乎该缱绻着无边的流光华彩，而此刻却寂寞如一潭死水，静静地，不起一丝风浪。
阿花把剑紧了紧。
他浅浅地扫了眼阿花，依旧沉默。
“你不愿说话，那便没有用处了。”
浅褐的眸子迎着尖锐的蓝芒，没有恐惧，淡淡的竟有一丝悲悯。
忽然心生恻隐。
乒。
柔和的珍珠色格挡住了冰蓝的锋芒。
“你走吧，告诉你主子，南宫家族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迟疑了一下，终是转身。
离开的时候，又回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璃香自动从那眼神中解读出“我不会感谢你救我的”之类的话语，也并不在意，反身钻入马车，“我们继续赶路吧。”
阿花却未动，站在原地，鲜血染红的长袍随风摇曳生姿，剑尖的血泫然而落，在地上绽出铁锈色的韶华。
“为什么不让我杀了他？”
“那毕竟是和我们一样的生命，他也只是为别人办事……”璃香从马车中递出一套衣服，看了地上的几具尸体一眼，飞快地把帘子放下了。
“哼！妇人之仁。”阿花朝附近的水边走去。
又行几日，未明谷到了。
一路上山明水秀，鸟语葱茏间，恍若仙境。
那潘素容也算有情致了。璃香思量。
马车停在一个茅庐前，一个才总角的青衫小童正在阳光下细细的筛药。
“你们找先生？”明媚的小脸仰起，“我进去帮你们叫。”头上的小髻一颠一颠。
“呦，哪里来的可人儿！”一个妖媚的男声响起，一个松花绿的身影闪电般从庐屋里掠出，眨眼间便已倚坐在阿花身边，一只手顺势探入阿花衣衫中，“可人儿，你可是哪里受了伤，让奴家仔细来瞧一瞧。”
阿花也一个媚眼如丝地飞过去，嘴里细语呻吟，在那里半推半就。
自从敏敏出事后，阿花就像换了个人，话少了，也不再嬉皮笑脸了。璃香知道他担心敏敏，再加上南宫庄主的威仪，他这次是铁定要把自己献给潘素容了，没想到这么快就入戏了……
璃香意识到马上就要出现少儿不宜的场景了，忙轻咳了两下。
那两人似乎没听见，依旧在那里你侬我侬。
璃香只好狠狠地咳了两声，感觉自己的肺都要咳出来了，终于成功将两人的注意力引了过来。
不远处的青衫小童好奇的朝这边看了看，又一脸纯真的在那里继续他的工作，人家早就见怪不怪了。
“哼，可人儿，这个女人是谁？”潘素容喘着粗气，眼角和嘴角的皮肤微微下垂，一双眼危险的眯起，“你可知，我这谷中是不允许出现女人的。莫非……她是你的女人？”
璃香注意到，他的一只手指屈了起来。
“潘郎，怎么会……我可只是你一个人的！”阿花一脸意乱情迷，侧头靠在潘素容的肩上，颈项红痕点点，“她是我姐姐，躺着的那个是我妹妹。”
“你姐姐？不像啊！她这么丑怎么会是你姐姐？”他凑近阿花，又凑近璃香，看着女子受伤的脸，张狂地笑了起来，“可人儿，你莫不是在骗我？”
“我怎么会骗你，”阿花一头扎进潘素容的怀里，璃香紧张，他也紧张啊，“妹妹生了奇怪的病，城里的大夫都看不出个所以然。素闻潘郎医术冠绝天下，又是个绝美男子，让杨某好生激动，正好借此时机来拜会潘郎。”
璃香抱着敏敏，努力一脸崇拜地看着潘素容。
“你说的可都是真的？”潘素容的一根手指勾起阿花的脸。
阿花十分坚强地迎上真诚的目光，“不敢骗潘郎。”
潘素容轻笑了，一张脸更显妖娆，“青儿，悬丝。”然后扯着阿花一扭一扭地进了庐屋。
等了良久，青儿才拿了一团灰不溜秋的东西过来。
潘素容偎在阿花怀里，美目轻扫，尖细的下巴一勾，“给她系上。”
璃香坐不住了，“这是丝？”
“是丝，虽然是陈丝。”青儿灿烂一笑，“先生不愿意触碰女人，自然备下这丝，而未明谷自青儿懂事起便没再进来过女人，这丝自然也染尘了。”看着璃香惊疑不定的表情，便又道，“姑娘放心，先生医术高明，不会有误的。”
潘素容漫不经心地接过那丝，浅灰的妖瞳顾自绞着阿花的含春粉面。只稍一搭，面色微变，“可人儿，你还是骗了奴家……”声音如同甜美的泡沫。
环在腰上的手臂一紧。
“噗！……”
阿花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三丈外郁郁葱茏的凤凰木，身体软绵绵的瘫在潘素容的身上。
唰，未央出鞘，却不敢妄动。
“人间惨剧可不是老鼠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中标，”潘素容凝视着面目苍白的阿花，仿佛在欣赏一件美丽的瓷器，一脸沉醉，“而能够驾驭花公子与未央夫人的，江湖中舍南宫其谁？此女……”
璃香原本精神紧绷，一脸箭在弦上的危机，听他讲“未央夫人”，不由面上一红，顾不得打断道，“谁……是未央夫人！”
潘素容侧脸不满的斜瞄了她一眼，浅灰的眸子锋利得如同一把利刃，依旧顾自说下去，“南宫巧无此人，若说全江湖只有一人敢不买她面子，可人儿，你说会是谁呢？”手指勾起阿花苍白的脸，满眼的怜爱。
阿花的嘴唇淌着鲜血，微微翕动，“……自然……是潘郎你了……”
“花儿真乖巧，令奴家好生欢喜，”潘素容娇笑着低头，吻去阿花唇上的血迹，“不过这次，她把你送来了……”
“这么说，先生您是肯救她了？”璃香听潘素容语气转缓，上前一步，手中的剑丝毫不敢松懈。
潘素容扫了剑上的寒光一眼，“我有答应么，”语调轻慢，“我对花儿满意，并不说对你满意。未央夫人，你未免断章取义了吧。”
璃香神色一敛，“我不是什么未央夫人。”
潘素容眯眼细细打量了璃香，手中的乌丝一动，女子的剑脱手而出，稳稳落在他手中。
璃香懊恼，却自知不敌。
潘素容将未央横在面前，旁若无人的仔细欣赏，“好剑，”一丝赞叹从唇边溢出，他一挥手，剑又稳稳的落回了剑鞘，“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了。”
璃香握紧腰间的剑鞘，抬手拭去额际的一丝冷汗，顺着他的话问道，“什么？”
“这剑可是未央散人赠你的？”潘素容幽幽叹了口气，一双邪魅的眼珠一转，不答反问。
“是，他是我师父。”心底一片柔软。
“哗，原来还是神雕侠侣啊，”忽视璃香的面色瞬间媲美番茄和那欲言又止的神情，潘素容意义不明的一笑，那笑柔和得如同观世音在世，璃香的脊梁不觉一冷，“我只道，江湖上最有名的一双剑是由公安派前掌门童新及其夫人林安珠联璧合，倾情锻造。十七年前震惊全江湖的童家灭门惨案发生后，这双剑便顺理成章由当时还是其徒弟的未央散人继承。这双剑，雄剑漆黑如墨，名‘少阳’；雌剑柔美如珍珠，名‘玄阴’。江湖皆知，那把少阳由未央散人随身佩带，而另一把玄阴自是由未央夫人使用，而自童夫人过了之后它便再未出现在江湖上过。说了这么多，似乎未央夫人并不自知？”
璃香怔怔地回过神，似有言语千百却终化作那淡淡一笑，“不是的，弄错了。”师父也许只是把剑借给她，她却私自带下了山。南宫庄主也凭什么把最重要的侄女交给她，她明明可以一呼百应，原来看中的不过也是这把剑上虚悬的那个身份。原来一直都只是一个人的爱情。
一时间五味陈杂，只得快快调整好心绪。
潘素容看着女子眉间的那一抹愁绪，已到嘴边的嘲弄也迟疑了片刻，“……果然如此，未央散人怎么说也是江湖上有名的美男子，名列我后宫名册首位，若要我相信他真看上你这么个丑丫头……”抬眼只看璃香已经一脸的风淡云清，顿觉无趣，“要我治你们带来的那丫头也可以，只是最近西域商人文朱君很久没来，我这里少了几味稀有药材，你若是能帮我弄到一篮东罗马帝国的油橄榄，我便开始调制解药。”
油橄榄？璃香思量，南宫山庄遍收世界奇珍，一篮油橄榄必不是什么问题，只是这一来回的路程，人间惨剧的一月之限恐怕……
阿花见璃香并不立刻答应，还面露难色，便艰难的开口道，“出未明谷向西行两日的路程便是京都长安。”
这话让璃香的心中一亮，天子脚下外商云集，更不用说……璃香抚上胸口，隔着衣服感觉到那玉石坚硬的质地。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万水千山若等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