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忽如西风恩难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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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还在这里！”早晨下楼用餐的时候，敏敏从牙缝里挤出那么句。
阿花正慵懒得倚在门边，一身艳丽的孔雀锦蓝挎挎地迤逦，手中一支带露的蔷薇。
“我在等你呦。”他轻吻了花瓣，一张脸愈发妖娆。
“难道你要跟我们一起？”敏敏如临大敌。
“自然……要看着你不让你向别人告密，”说着翩然接近璃香，“七姑娘如此美丽，交给你我也着实不放心。”
璃香僵硬地笑了笑，碗里的粥被搅得更稀了。
敏敏淡淡的白了他一眼，拣起刚端上来的热腾腾的馒头，“你的小婷妹妹呢？丢下她不要紧么？”
“我已经让王掌柜给她介绍了一份工，在邻城的一个大户人家做丫鬟，”阿花毫不客气地捞了个大馒头，看看敏敏，脸上浮出促狭的笑，“怎么？你吃醋了？”
敏敏皱了皱眉头，“我更喜欢吃甜的。”她挥手招徕小二，给了他几两银子，“帮我去醉湖楼买份桂花蒸糕，剩下的算我打赏你了。”
小二点头哈腰地就出去了。
阿花幽幽地叹了口气，“你这么做，馒头大哥会伤心的……”
饭后，去驿站租用马车。
阿花和敏敏这对活宝又一路折腾了回来。
璃香在一旁安静地瞅着，瞅着，忽然笑了。她喜欢这种单纯美好的小快乐，让她暂时不那么思念。
于是阿花的桃花眼又凑了上来，一根纤长的手指抬起她的下巴，“我美么？”
“美，可是，不及某人。”那个人的白色长袍已经在猎猎山风中，飘扬成了她心中的旗帜。
行李不多，可是一转眼，竟不见了阿花。
“你再不出来我们可走了哦！”敏敏喊了几声见没动静终是一跺脚，又冲进了客栈。
没过多久，又带着诡异的笑退了出来，拉过璃香，粉色的指尖放在嘴边示意噤声。
两个人轻手轻脚得躲在客站后的矮冬青后。
“阿花哥哥，你要走么？你不要丢下小婷！”女孩的脸红扑扑的，肉嘟嘟的手紧紧扯着阿花的衣袖。
“小婷乖，阿花哥哥有重要的事要去做，不能带上小婷呢。”这边看不到阿花的表情，只听得声音腻得快要掐出水，躲起来的两人感到一阵干呕。
“不要，阿花哥哥，你就带上小婷吧，小婷什么都能做！”女孩一急伸手扑到了阿花的怀里，阿花踉跄地退了两步，“你救了小婷，小婷以后都是你的人了！”
两人互相交换了眼神，啧啧，小妞真开放。
“小婷真的这么认为么？”一只手抚上女孩羞红的脸颊，阿花缓缓地低下了头。
采花贼的劣根性！
“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敏敏低吼了一声，正要气势汹汹冲出去捍卫少女的童贞。
阿花抓住小婷的肩膀，蓦地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小婷，你喜欢我么？”声音略带凉薄。
“喜欢，小婷最喜欢阿花哥哥了。”女孩狠狠点头。
“阿花哥哥也很喜欢小婷，但是呢，”声音顿了一下，“阿花哥哥可不喜欢不听话的小婷哦。”
女孩的眼泪忽然就溢了出来，哽咽，“小婷只想……只想在阿花哥哥身边，只是这样啊……”
“等我好么？等阿花哥哥办完了事就回来接你！”
敏敏白了白阿花，对璃香比了个鬼脸。
“真的吗？小婷真的能够等到阿花哥哥吗？”
“当然，你不相信阿花哥哥吗？”
女孩正要回答，阿花俯身吻去了她脸上的泪，立刻消音。
“小婷先回去，乖乖的，不要让我担心。”
少女情怀欲说还休，终是屁颠屁颠地跑了。
阿花目送着她的背影，良久。
“你们不觉得臭么？那边浇过童子尿的。”他转身，还是那一双多情的桃花眼。
敏敏跑过去手肘戳了他几下，揶揄，“人家芳心暗许呢！”
阿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方绽出一丝邪魅的笑，“本公子可是江湖人称风流倜傥飞天遁地一枝桃花插裤腰花蝴蝶花公子是也，你是不是也……”
敏敏十分熟练的拍掉某人的手，对璃香说，“我们两个人上路吧。”
马车的轮轴吱呀吱呀的转。
璃香看看身后，杭州城渐渐退出了视线。
这样一来，离他就更远了。
心下怅然，不由哼起了一首歌：
既不回头，何必不忘。
既然无缘，何需誓言？
今日种种，似水无痕。
明兮何兮，君已陌路。
……
阿花在前面静静地赶着车，孔雀蓝的衣摆随着车身颠簸，那背影竟显出了一种沧桑。
敏敏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就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似乎是轧到了一颗小石子，马车一个趔趄。
敏敏的身体就这样栽了过来，一动也不动。
璃香急忙喊了阿花停车。
敏敏的眼紧紧闭着，脸色暗沉沉的，眼下一片乌青。
探一探鼻息，呼吸平稳。
两人缓了口气。
“怕是中毒了。”阿花把了把脉搏，又翻起敏敏的眼皮仔细看了看。
“看得出是什么毒么？”
阿花摇了摇头，眉间忧虑。
“此地离杭州城还不远，我们先回去找大夫看看吧。”璃香看了看四周。
阿花略一沉思，又是摇头，“这不是普通的食物中毒，现如今，我们只能快马加鞭，带她回那个地方了。”
连夜兼程赶路。
途中，敏敏醒了几次，喝了点水，又晕了过去。
两天后，马车“吁”地停下了。
璃香掀开门帘，眼前的宅门好生气派，不似普通富贵人家般雕梁画栋，线条简单中又带出与众不同的精致，白墙黑瓦的色彩更在冥冥中透出一股压倒性的气势。正所谓，极简即奢。
南盛山庄。
璃香看到那块匾额，不由吃了一惊。从前听师父说，南盛山庄由南宫家族经营，存在的历史已有上百年，百年间南盛山庄长盛不衰，更是享誉江湖，没有武林盟主之名，已有武林盟主之实。其麾下有多家产业，大到矿山漕运，小到衣食住行，富可敌国，令朝廷颇为忌惮。
十五年前南宫老庄主因病辞世，因膝下无子，其小女南宫巧无接任庄主之位。那一年，南宫巧无才及笄，又是女子，引来江湖诸多质疑。而后新庄主以大刀阔斧之势消磨了连老庄主都无可奈何的江湖邪教公安派的气焰，展现了巾帼不让须眉的才能，令整个江湖为之臣服。
璃香低头看了怀中的敏敏一眼，以前只当她是富贵人家任性出走的千金小姐，没想到……也是，普通人家的姑娘遇到危险怎么还能镇定，又怎么会有无痕这种名剑，怎么会让阿花这样性格不羁的浪子对她服服帖帖的？只是出身于武林世家的她竟不会武功，这也是莫大的一个意外了。
几个衣着工整的女子早已候在了车外。
“庄主令我们在此恭候多时了。”为首的女子眉目清秀，一身浅蓝的广袖流萦裙，上前向阿花作揖。
阿花下车，“庄主都知道了？”
“自然。”女子并不看阿花，朝璃香微微颔首，“庄主最是心疼三小姐了。婷婷，微儿，仔细些把三小姐带回房。”
阿花的神色明灭不定，只是抱拳，“有劳如琰姑娘了。”
“庄主正在会客，请二位在此稍坐休憩。”如琰引二人到了一个偏厅，奉上了上好的水云玉尖。
璃香四处看看，偏厅里陈设简单，粗看只觉得舒适淡雅，细看便发现那屏风竟是唐寅真迹，墙上的几幅画也皆是出自名家。
阿花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条金丝带，扎起了头发，又紧了紧衣领，正了正神色。虽然孔雀蓝的长袍依旧艳丽，却不再让人觉得是个纨绔子弟了。
不到一刻香的功夫，如琰便把他们引入了正厅。
正厅的陈设同样简洁中暗显奢华，比偏厅隐隐又多了份气势。主座的女子一身琉璃白，袖口和裙摆处墨绿的丝线勾勒着几朵木兰，显得大方而不失秀气。除了头上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和拇指上一枚翠色欲滴的翡翠板指，全身上下没有修饰一件珠宝，却有一种浑然天成的贵气。
“庄主，他们来了。”
座上的女子微一点头，如琰便退下了。
入座，上茶。
“敏敏的事劳烦二位了。”一双美目含威，平和的看着座下的人，“杨怜花，既然事出有因，敏敏也已经答应了你，那些事就做罢了，下不为例。”
一丝无形的压迫感缠上脊梁，阿花起身低头，“是，谢庄主。”
璃香心下疑惑，敏敏昏迷了，阿花也不可能自己告诉南宫庄主，她究竟是怎么知道的呢？
“很迷惑么？”
声音是在问自己，璃香忙回神，“是的，很不明白。”
“七姑娘……你姓七，可是跟未央散人有什么关系？”女子微笑着，却还是让人不敢直逼。
“在下正是未央散人的三弟子。”璃香微颔首。
“散人近来可好？”南宫巧无端起一边的茶盏。
“师父很好，多谢庄主关切。”
“你很迷惑为什么我会知道你们那些事？”茶盏喀哒又合上了。
“是的。”
“你知道吗？敏敏是我已故的姐姐留下的重要的孩子。她不会武功，我自然不放心她，便派人一路暗中保护她。不然单凭那柄无痕，退避三尺者有之，欲与其试比高的江湖客更是数不胜数，怎么能护她周全。
“行到半路，我的人不小心被她发现了，她性子倔，原本一路都是直指蜀地，没想到突然绕道杭州。他们花了一天的时间才在醉湖楼找到她，那个时候她已经同你在一起了。之后的事情，他们也都照实向我禀告了。”她瞟了眼阿花，又静静的看向璃香。
璃香正不知该说什么。
如琰姑娘突然急匆匆地步入正厅，神情焦虑。
“庄主，三小姐病情恶化了！”
一行人来到敏敏的房间。
阿花正要进来，被如琰厉声拦在了外面。
他并不说什么，神色如常，只是淡淡点了头。
璃香一进房间便朝那一帘粉帐中看去，敏敏眉头紧蹙，额上冷汗淋淋，脸上的黑色更深了。
“杨大夫，这究竟是什么毒？”南宫巧无急急上前将侄女搂进怀里。
一边的大夫做了一个揖，“回庄主，照目前的症状来看，有两种毒非常有可能，一种是唐门的落花飘零，这种毒流落江湖已不是什么秘密，多为妒妇所用。此毒若半月无解，中毒者的容颜便会日益加速枯槁，最后生不如死……”
“这好办，前几日唐门副门主唐韦来访，而蜀中近日地脉不稳，几条返蜀的路都被山石封锁。现下，副门主正借住我地，区区一瓶落花飘零的解药，总不会驳了庄主的面子。”如琰接口道。
“如琰姑娘且听我说完。另一种毒极为罕见，是由鹤顶红、孔雀胆、断肠草、血海棠、紫罂粟、鬼枯藤、忘魂花七种毒物以一定的比例和顺序调配后熬制七七四十九天而成，中毒者在一月后恢复气色而智力却慢慢衰退，逐渐成为一具行尸走肉……此毒的解药极难配制，仍是由上述七种毒物组成，而比例和顺序却大不相同了，除此之外还要掌握正确的火候。否则一个步骤稍有差池，服用者便会七窍流血，性命不保。是以，此毒便叫人间惨剧。”
这话说得屋中几个胆小的丫头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不能先用落花飘零的解药试试么？兴许用对了呢？”如琰眉头紧锁。
“姑娘有所不知，这落花飘零的解药中有一味人间惨剧的血海棠，它若是打破了人间惨剧的暂时平衡，”杨大夫说着颤抖了起来，“那可就是另一番人间惨剧了！”
丫头们都开始掉眼泪了。
“当务之急就是先确定三姑娘中的究竟是哪一味毒。”
一直抱着敏敏，低垂着眼睛沉默的南宫巧无终于开口了，“七姑娘，敏敏身上没有暗器的痕迹，你还记得，她吃过什么？”
吃的。
这个问题她同阿花在路上早就商量过了。
那天早上，大家都吃了馒头喝了粥，没理由独独敏敏中毒。
还有一个可能。
“桂花蒸糕！”两人一拍即合。
于是璃香从敏敏身上找到了还没吃完的几块。
闻闻，除了腻腻的甜还是腻腻的甜。
用银针试了试，果然白的进黑的出。
“先收起来，解毒的时候有用。”阿花也算老江湖了，这点常识还是知道的。
此时，璃香小心翼翼的从怀中掏出那一手帕桂花蒸糕。
整个屋子的呼吸都随着她的动作起伏。
杨大夫凑到跟前扇闻了几下，皱起了眉头。又拿出一排含银量不同的银针，一根根试毒，比较着颜色。最后，盖棺定论。
是人间惨剧。
那几个哭的丫头一口气没提上来，晕了好几个，都被人拖下去了。
“三小姐真的不能救了么？”如琰的眼睛也红红的。
“正如我方才所说，解药是有的，只不过普天之下据我所知只有一个人能配制出此解药。”
“是……谁？”南宫巧无的声音也颤抖着。
“未名谷，潘素容。”
“……竟然是他！邪医潘素容，喜好男色，向来只医男不医女。三小姐……三小姐难道真的……”
“说什么胡话！如琰，亏你还是我的管事大丫头。”南宫巧无起身厉色道，“哪怕只有一线的希望，我们也要尽百倍的努力。”转身低头轻轻拂开敏敏额前的碎发，柔声道，“不怕，姑姑一定会救你的。”
“既然他喜欢男色，我们就投其所好。”眼中一道狠厉的精光闪过。
顺着她的目光，大家不由看向屋外的某花。
此刻，阿花正倦倦地倚在一棵春意正隆的白梨花树下。妩媚的桃花眼微闭，长长的睫影蝴蝶般落在晶莹的脸上，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华丽的孔雀蓝锦浅浅地包裹着深深的锁骨，别有一番若隐若现的风情。
那隔世的曼珠沙华蓦然开了。
一个细小的声音推门进来，“如琰姑娘，筠筠小姐又不肯吃药了，您快些去哄着吧。”
“辛苦沈嬷嬷了，我这就去。”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忽如西风恩难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