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含玉素手出锋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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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个雨天，雾气氤氲。
一位长相甜美俊秀的小公子端坐在茶馆的一角，瓷玉般白皙的手拨弄着面前的茶盅，一双明眸凝望着窗外。姐姐又有喜了，全家上下忙得一团乱，好不容易摆脱了姐姐粘人的大女儿筠筠，她这才有机会从府中偷溜出来玩，没想到却碰上了雨天。雨天，那三色堇开得最芬芳的小王坡上的泥巴滑溜的跟泥鳅似的。
一个戴着黑纱斗笠的人上了茶馆二楼，他环顾了一下四周便径直走到了角落，将巨大的黑色兵器往桌上一放，斗笠上的水珠也经不住颤抖了两下。
雨天，又没有江湖艺人在那里登台唱作，茶馆自是冷清，一眼望去，二楼空空荡荡，只有零星几桌还有客人，此时也都禁不住回头多看了男人几下。
她却仍是看着窗外，手中的茶凉了，指尖一拨旋，茶水便揉入了那无尽的细雨中，再斟上一壶新的，却仍是握在手心里，不喝。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茶馆的小二已经迎了上来。
“没有酒么？那不必了。”男人挥退小二。“听说府上又添新丁了，恭喜。”
“原来你的消息也会有误，只是个女儿而已。”话里带着淡淡的嘲讽。
“男的女的在你们南宫家不都一样，还是说大当家已经打算把南宫产业拱手交给外人？”
“我爹如果真打算把翡翠板指给姐夫，我也不会有意见的。”
“真的么？你真的觉得那个只有一张嘴皮子乖巧的程秀才能打理好偌大一个南盛山庄？……你，其实很不甘心吧。”
“不甘心？我一直都很不甘心。但，我、绝对、不想伤害我的家人。”南宫巧无蹭地站起来。“时间不早了，希望后会无期。”
“等你想通了，自然会来找我。我会等着。”
同一个茶馆，同一个位置。
“两年，你还是来找我了。”还是戴着黑纱斗笠，和两年前一般，黑纱上凝着细水珠。
“我想看看，就凭你区区一个公安派弟子有多大能耐。”
“我有信心帮到你。当然，我们需要立个契约。”
契约内容如下：
甲方——房鹏
乙方——南宫巧无
甲方助乙方掌权南盛山庄，乙方助甲方夺得公安派掌门之位。此约不得第三人知晓，如若泄密，全权作废。
咬破一只手指，在契约上摁下指印，南宫巧无始终一言不发，神色平淡读不出在想什么。
房鹏冷笑了一声，“其实阁下不必如此，在下身上携带了印泥。”说完从容地也按上了自己的指印。
契约正式生效了。
半个月后，南宫的大小姐迎来了她的第三胎，按大夫的话说这几日便要分娩了，要庄里上下都做好准备。山庄里已经很久没有迎来男丁了，所以几乎所有人都盼望着这次是个小公子，包括南宫巧无。
就在那日，才刚满两岁的燕燕不见了，燕燕常玩耍的院子里只剩下她乳娘被拦腰斩断的尸体。寻了几日都没有找到燕燕，老庄主震怒，中原第一的南盛山庄，竟然连庄主的外甥女都看护不好，那些守卫养着都是吃闲粮的吗！气上心来，多年的顽疾复发。南宫巧无适时地前来给老爷子顺气，自告奋勇接下了这个担子。
她站在大堂内，气势赳赳，下令全山庄不许将燕燕失踪的事告诉即将分娩的大小姐，违者斩立决。奇怪的是尽管大家都小心翼翼，但消息还是不知怎么的被大小姐知道了。焦虑难当的大小姐腆着肚子在整个山庄内找女儿，终是心力不支，动了胎气，下人们连忙找大夫赶来为她引产。胎位不正，导致了难产，却有惊无险。
为了不影响大小姐休息房间里只点了一根蜡烛，南宫巧无支开了姐姐房里的下人们，看着初生婴孩酣甜的睡容，脸在阴影中看不分明。过了一会儿姐姐那里发出了一丝响动，她刚生下孩子就晕了过去，此刻正挣扎着坐起来想看看自己的孩子。
“不会又是个女儿吧？”姐姐苍白虚弱的脸显得十分憔悴。
“不，是个男孩。”南宫巧无淡淡地说着，将手中的襁褓递给了姐姐，“只是……已经死了。”
刚把襁褓接到手的姐姐看到婴孩青灰色的面孔，霎时间脑中犹如雷击，还未发出哭声便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南宫巧无探了探她的鼻息，想她是再也醒不过来的了。
是夜，贴身服侍大小姐的几个下人以及接生的大夫被南宫巧无连夜处死，罪状为将下令封锁的消息恶意散播以及接生不力。
燕燕失踪几日，大家所抱的希望已经不大了。文弱的程秀才遭受了丧妻丧女之痛离家出走，下人们寻了他几日便在海边的一个商队里断了线索。
老庄主还卧病在床，整个山庄自然就在南宫巧无手中了。
其后，坐落于蜀中的公安派掌门童心一家遭受灭门之灾，大弟子张未央正在外游历，师叔房鹏继任掌门之位。但明眼谁都看得出来，这是一场预谋，可是，没有证据。房鹏为了排除异己几乎血洗了半个公安派，派内人心惶惶。一时之间昔日一身正气的公安派堕为邪教，并向各大门派挑衅，少林、武当、峨嵋……包括盛世山庄。其挑衅手段卑劣，使各大正派都不同程度上吃了暗亏。
盛世山庄作为中原武林的中心，由当时才及笄的南宫巧无亲自带人镇压，打压了邪教气焰，使整个江湖不由拍手叫好，南宫巧无因此也声名鹊起。一年后南宫老庄主病逝，南宫巧无顺理成章地继任庄主之位。
南宫燕燕是房鹏劫走的，消息是南宫巧无派人“不小心”泄露的，死去的其实是个女婴，童心一家被灭门解除那些护院武装的人是南宫派出的，而公安派气焰的被削弱和南宫巧无暂时的做大武林对公安派来说亦是长久之计。况且南宫燕燕在房鹏的手上，而南宫巧无则先用普通人家的孩子冒充了南宫敏敏后由童心之女调换，使双方力量制衡。
却没想到房鹏没有留住童心之女，只把丫环的孩子交给了南宫，十五年的休养生息藏兵蓄锐，他更可借口南宫的疏忽发起挑衅。
记忆的尘埃扬起，对峙在堂前的两位盟友已不复当年。
“喀嗒。”
在这诡秘的寂静时刻，突然响起这么一声，除却两位主角，所有人的目光霎时间都如锥子般扎了过来。
璃香看着脚前不知什么时候埋伏在那里的一枚掷地有声的小石子，一时间万念俱灰。
“你怎么跑出来了。”房夕燕冷哼一声，说话间，一枚飞镖已脱手而出。
没有一个人会想到是璃香，一时间竟无人能出手相救。
璃香来不及抽剑格挡，便听得肉被生生撕裂的声音，随后而来手臂上的剧痛让她跌坐在了地上。
房玉宽已跑上前来扶住璃香，回头朝房兮燕轻声呵斥：“兮燕！……”
璃香看向钟奇，他扶着敏敏，两个人的目光相交，璃香却先别了开。
南宫巧无倒是一震：“她叫兮燕？”看向女孩的眼中惊疑不定。
“如你所想，正是。”房鹏怪笑着，脸上的肌肉愈发扭曲。
听房鹏如此一说，南宫巧无上下打量房兮燕的眼神竟流露了一丝歉疚。
房玉宽帮璃香的手臂止血，可血却总也止不住，反而越流越多，蜿蜒着仿佛被某种力量牵引渐渐围聚在大鼎周围，然后似一道帷幕徐徐上升。
众人静静地看着这一串变化，南宫巧无和房鹏分别后退了一步，恐怕这其中有什么奸邪力量。
这时血光大盛，渐渐吞没了大鼎，吞没了房鹏手中还插着碧玉小匙的灵犀盒。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没有人出声。所有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咔嗒。”
万籁俱寂中清晰的一声脆响，血光在瞬间散去。
灵犀盒已大开。
房鹏手持一卷轴全身的气焰嚣张了起来，爆发了恐怖长笑。
“公安派的镇派之招，公安掌的第九式终于到手。试问天下，谁还能与我争锋！”
话音未落已起手接了南宫巧无一招。
混战又开始了。
虽然在刚才的变故中，璃香的血已经止住了，却依然痛的冷汗泠泠，嘴唇一片惨白。房玉宽放心不下她，便守在她身前，将那不长眼的刀剑格挡开。
少了房玉宽，房鹏这边便稍显弱势，但这种情况并未持续多久。由于是在房鹏的地盘，越来越多的教众参与到这场战斗，南宫带来的高手已经被重伤了好几个，轻伤更是不计其数。如琰，阿花，秦老板她们也是一等一的高手，而此时以一挡十也是非常吃力，能够毫发无伤已是奇迹了。眼看着越来越多的敌人，南宫这边心知，若是没有新的契机，恐怕抵挡不了多久了。
那边厢南宫巧无与房鹏正酣战，交手时飞散的力道退散附近了混战的人群，也是堪堪平手，一时间倒分不出个上下。
擒贼先擒王。璃香看着房鹏手中的卷轴，心下已有了主意。敏敏是她的朋友，秦老板亦是从小如她姐姐般的存在，所以南宫家是不可不帮的。而此时周围都已经是公安派众，房玉宽用不着出手，却是焦灼地望着房鹏与南宫巧无的激战。趁他不注意，璃香找准两人之间的盲点趁虚而入，一把夺下了房鹏手中的卷轴。
战场上的人皆为这一变数一愣。
房鹏招式凌厉的袭来，却被南宫巧无断下。
公安派一众人蜂拥而上，却被南宫拦下，璃香趁势轻功点地跃上墙头。并没有人去拦房玉宽，可他也不动，就这么看着璃香，浅褐色的眸子还是那么漂亮，却不那么清透。
璃香心中的内疚上来却被眼前的情势深深压下去，她垂下演不愿去看房玉宽，却发现卷轴的丝带早已在刚才的混乱中解散。
“啊！”房鹏暴怒的声音顺着内功响彻九霄。
南宫巧无被震退一步，旁边的小兵乱剑刺来，这伤不了她却在一瞬分散了她的注意力，下一刻便被房鹏逼住死穴。
“把卷轴交过来，不然我让南宫巧无死。”房鹏朝璃香嘶哑着声音，手中有了钳制，他的声音狠厉而平静。
“不要伤害南宫庄主，我给你就是。”璃香面色沉静地向房鹏抛出卷轴，南宫们都捉摸不透她缘何如此爽快。
卷轴正好落在房鹏的面前，解散的卷轴顺着地面的坡度铺延开。交手的众人都停了下来，谁都想知道房鹏不惜杀光前掌门童心全家的卷轴里到底蕴藏着怎么样的力量。
然后一瞬间周围安静了。
卷轴的纸张微微泛黄，上面留着公安派始祖袁氏遒劲有力的行楷：
公安掌的第九式是
爱。
旁边还有一小段字，字迹相对新一些。
师弟，我知道当你看到这段字，我一定已不在人世。我只想让你知道，我与师父一直都是爱你的。
房鹏轻声念了出来，呆愣在了那里。
南宫巧无抓住这个空档，运足内力反守为攻。
一口鲜血喷薄而出，巨大的身子颓然倒下。
“夫君——！”
“爹——！”
“义父—！”
房露氏和房兮燕哭喊着扑向房鹏。
房玉宽在原地怔怔地，他的脑海中一直重复着他们初遇的场景：他给予了他温暖。抱着脑袋痛苦地蹲坐下去，他的脑子很乱。
房鹏还没死，他艰难地抬起手，朝着墙头的璃香，气若游丝，“我……很后悔，对不起……”然后整个人仿佛抽去了全身的力气，瘫软在房露氏身上。
房露氏轻轻阖上房鹏的双眼，跃身冲向南宫巧无，脸上还带着泪痕。
“嘭。”
和近乎走火入魔的房鹏相比，房露氏根本不值一提。南宫巧无淡漠着脸，只是一掌，便将其击了回去，撞上堂前的柱子，滑落在离房鹏不远的地方。
然后她挣扎着，挣扎着，爬向房鹏。所有的人都静默地看着，看着她嘴角流着血，终于抓到了房鹏的手，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夫君……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我、和你一起走……”随后像个乖巧的小女孩，靠在房鹏的胸膛上，安然地睡去。
掌门和掌门夫人的死造成了公安派上下的一片混乱。房鹏的专制暴政原来就不得人心，于是一大批公安派弟子临阵倒戈，纷纷表示愿意向南盛山庄投诚。
局势霎时变换呈现一边倒的形势，剩下来的一小批顽固分子以房兮燕为首依然殊死抵抗。
南宫巧无替房兮燕挡开身边的攻击，柔声道：“燕燕，其实……”
“你住嘴！”房兮燕血红了一双眼，右手一条乌蚕鞭毫无惧意地指向南宫巧无，“我什么都知道！我早就知道了！”
早已跳下墙头奋战在抗敌第一线的璃香突然闪入房兮燕的视野，左手一翻，动作快地令人几乎看不清，一枝泛青的袖箭已破空而出。
璃香还浑然未觉，专心地与敌人对招。
一个浅紫色的身影，如一缕青烟飘然而至，被袖箭贯穿胸膛。
血肉撕裂的声音，和物体倒塌的声音。
璃香回过身。
房玉宽就这么如一缕青烟般跌落在她眼前，胸口已经染的黑湿。
“我们应该是敌人的……”璃香跪在地上，揽着他，声音幽洞。
可是我做不到，我做不到。你那么温暖。
房玉宽已经说不出话，一口黑血咳出，映得他面色愈发苍白，他抬起袖子擦干嘴角，一双浅褐的眸子却愈发晶亮，弯弯的，还带着笑意。他用最后的力气起身，托住璃香的脸，深深地吻。
一撒手，身子向后倒去，宛如清烟散逝。
一个人影走近，璃香抬头的时候，她俯下身，惨白的嘴唇死死抿成一条线。她那么瘦小，却是稳稳地抱起房玉宽的尸体，一步一步朝着大门走去。
“宽哥哥，我们离开这里，兮燕也很累了。”她对着房玉宽喃喃。
“燕燕！”南宫巧无出声。
“……不管他们做了什么，我还是姓房。”头也不回，她大步走了出去，声音清越。
没有人敢拦她，谁都不知道她打算往哪里去。
清理战场的时候，钟奇终于有机会走到了璃香的身边。
“你……”两个人同时开口。
有多久没见了呢？两个人相视一笑。
“你瘦了。”璃香看着钟奇。
“为伊消得人憔悴。”什么都没变，还是那个浅笑吟吟、附庸风雅的长安公子。
璃香笑了。
敏敏出现了，她走过来很自然地倚着钟奇的左臂。
“好久不见了，香香。”她很亲昵地叫着璃香，而心里却因刚才看到两个人的相视一笑而略生别扭。
钟奇倒没有在意，说起了他和敏敏在路上是怎么不打不相识的。
璃香也不说话，只是微微笑侧着头，看眼前两个人怎么活灵活现还原当时的情景。
说了一会儿，敏敏收敛了活泼性子，正经地说：“这次来公安派，原本是为求证一件事。没想到半路遇上姑姑，但事情我也知道个七七八八了。”她看着璃香的眼，说得非常慢，“璃香，原本，你才是南宫敏敏。”
然后，敏敏便将知道的和推测出来都告诉了璃香，倒也与真相八九不离十，而璃香再把上次梦到的片段贯穿起来。那些出人意料的对话所隐藏的真相，便如此显而易见了。
“没有想到啊。”璃香似笑非笑的摇了摇头。
经历这么多，很多东西，她终于能够看得很淡了。
越过敏敏，看到圆琪师姐站在不远的空地上左顾右盼，便招手叫住了她。
圆琪也正是在找她。
多年未见的姐妹再次重逢，自是免不了要掉些眼泪，还有许许多多的知心话要讲。
敏敏拉拉钟奇的手，钟奇心领神会。
“敝人家中有事要先行一步，便就此与诸位告辞了。”抬手拜别，临走又对璃香道，“我在长安等你。”
敏敏眼神忽地一暗，只是瞬间又回复灿烂，对璃香笑道，“我也要回姑姑那里去啦。如果她不告诉我，我会一直装作不知道的。”
“嗯，后会有期。”
当终于只剩下璃香和圆琪两人时，圆琪的面色严肃起来了。
“师妹，你与那长安公子是？”
“……朋友。”
“朋友？我看不止吧。”跟她还隐瞒，说谎前也不想想自己是谁喂大的，“听师姐一句劝，一入侯门深似海，尤其是我们这些平日来去自如的江湖中人，你会受苦的。”
“我不怕的师姐，真的。”她坚定地看着圆琪，如同一个渴望被肯定的孩子。
“……好吧，你的事终究也是要你自己作主的。”圆琪抚过额前一小缕秀发，“还有一件事，师父很想你。”
璃香的心里“咯噔”一声，那深深埋藏在前尘中的一根心弦又呼地被撩拨起，还是那么新那么亮。
“他……自己说的？”
圆琪怪异的看了看璃香，脸上的表情仿佛被雷劈到，“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他了。自己的心事，他从来不肯吐露半字……但，我们看得到。”
璃香沉默。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含玉素手出锋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