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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梦往里如魔似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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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敏服下药,青黑的面色便迅速好转。
“还需过些日子,才能醒转。”青儿用毛巾沾了温水轻轻擦拭了敏敏的面颊,一边安抚着阿花。
阿花守在敏敏的床边,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潘素容倚着门框轻瞥了阿花一眼,只对璃香说,“你跟我来。”
璃香帮敏敏顺了顺鬓边的发丝,这才起身。见阿花颇为担心的看着她,便挤出一个胜券在握的笑,心里却毫无丝毫把握。她该期待什么呢?潘邪医医术超群能解天下百毒,即使是这未知的一味?还是潘先生善心大发突然决定放过她了?璃香苦涩的摇摇头,这种几率恐怕比师父突然出现在这里救下她还要小。
我,真的会死吗?
走进一间阴暗的屋子,璃香便被浓浓的草药气味呛了个满怀。
这是个药房。
巨大的药柜装着一抽屉一抽屉的药材,一些碎末散落地上。熄灭的炉子,干涸的药浴缸,阳光从钉着木板的的窗户射进来,被撕裂成片。小心绕过地上的筐筐罐罐,里面还有一张藤木床榻,看起来是近期也常常在打理的,显得比较整洁。裙角似乎被什么勾到,低头原来是地上药筐弹起来的一片竹条。解下群角,筐内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原本黑洞洞的药筐突然腾起一条黑影,直向璃香的面门扑来。本能的伸出手抓下那条黑影,只见一条红信窜将出来却够不着璃香的鼻尖,又咝一声吞回去只露出血红的信尖,乌黑的身子散发森森的鳞光。
一条黑蛇,璃香皱了皱眉头,狠狠的把它摔回筐子里。
潘素容在床榻对面的一个角落里捣鼓着什么,也不在意这里的动静。
走近了,才发现他的面前放着一只精巧的小木笼子,笼子里有一团金色的东西,细瞧之下竟是一只肥硕无比的大蠕虫。只见潘素容左手带了一只牛皮手套,摘下一片七肠草的叶子,温柔的送到蠕虫的嘴边,蠕虫扭动了两下张开丑陋的嘴巴,露出里外两层的尖小獠牙,一口咬住七肠草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音,仿佛蚕食桑叶。
看来这就是蛊母了。
潘素容拍拍手,起身示意她坐到那张床塌上。
只听一声轻微的噗响,蛊母拉出一粒色彩斑斓的粪便。潘素容立刻上前,用左手拾起那粒粪便放入旁边的一个琉璃瓶中。璃香看见,琉璃瓶中已经层层堆满了那些粪便。
潘素容又起身打开药柜,取出一只色彩斑斓的琉璃瓶,却见那色彩还会流动,才知里面盛放的是液体。
“喝下去。”瓶子递到璃香跟前,潘素容不冷不热地说。
“这便是那味毒药?”璃香伸手接过,看着那鲜亮的色彩,皱了皱眉头。
“这是用蛊母产下的虹石炼成的虹水。”潘素容怜悯地看着那一管虹水,好像那水才是面临着死亡的生命。
璃香屏息,一仰头便将药水喝了下去,顿觉一股冰寒之意在喉间翻涌,然后缓缓沉入腹中,却又撩起火般的灼热。一种奇异的感觉沿着她的心脉不急不缓的游弋而上,直逼心房。璃香连忙运起内力,生生将那股势头逼住,却觉得那股力量从最初的温顺绵软变得强劲起来。一滴汗从额头顺下,滴在素净的床单上。身体麻痹起来,脑袋里有什么哄的炸开了。然后,便是沉沉的,沉沉的堕入那黑甜……
一抹腥热的的液体溅上面颊,璃香睁开眼。
陌生的场景,难道是穿越了?
一股狠戾的掌风袭脸而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剑光闪过,破碎虚空,掌风被狠狠格挡开。
璃香怔目,一个星目剑眉的青年男子躺着浑身的鲜血挡在她前方。
他微微侧头,“你没事吧?”
璃香正要开口,喉头却不受控制,只发出一声嘹亮的婴儿般的啼哭。
“我没事。”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香香也没事。”她拍了拍璃香的襁褓,低眉垂首。
璃香这才看清她的容貌,和自己相似的眉眼带着一丝憔悴,看着她的眼眸如水般的温柔。突然,只见女子目光一敛,未抱璃香的那只手迅速伸向男子身后。
男子身后,一张如魔似幻的方脸凭空闪出,击出一掌,掌心染黑。
“啪。”双方即向后弹射开来。
又是一口腥浓的鲜血,霎时间涌上面颊。
男子的瞳孔急剧收缩,“夫人!”他痛心地抓起女子的手。
“别难过,欣,”她抬起虚浮的手,抚上男子的面颊,气若游丝,“我挡了一记他的五层公安掌,便使他有一段时间不能发力。趁这个机会,你带着香香快走!”
“为什么,为什么……即便是牺牲,也该是我。”他握着她的手,一滴泪混着血液缓缓流下。
“我的功夫本便不高,即便你与他同归于尽,露露他们又怎会放过我,到头来……”
“没有机会了。”一个阴恻的声音响起,那个方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起,在几步之外阴阳怪气的咧嘴笑着。
“不可能……你明明已经用了公安掌,怎么还能够……”女子摇着头,又是一口鲜血呜咽出来,终是昏迷过去。
男子转身横起剑,“房鹏,你我师兄弟一场,如何要逼我至此绝境?”
“师兄弟?那我便最后再唤你一声童师兄,也好让你瞑目。”说完,他又运起一掌,掌间黑光更甚。
“你居然已将公安掌练至七层,可是五层以上的秘籍师父都已交于我锁在灵犀盒中,非历代掌门不能学,你可是习得了早已没落的玄世魔教失传的心法毒摄归心术为武引?”
“不错,魔教又如何?黑心老祖懂得赏识人才,可不比我们那个师父,”他阴冷一笑,“我们同时入门,论武功,论智慧,论刻苦,我哪点比不上你,可他只稀罕你,连正眼都不肯瞧我一眼,所有武功都只愿教我一招半式,若不是我常常偷看你练功再加上自己的苦心钻研,恐怕今时今日我早已成废人。而你,却可以得到他的全部真传,甚至最后成为掌门,需要我来仰视你!”
“师父并不是不待见你,他非常欣赏你,只是认为你强烈的锋芒终会为你惹下祸事,才故意冷落你,不让你踩在江湖的风口浪尖上……”童欣的剑气弱了下来,循循善诱着,“师父都是为了你好。”
有一瞬间的沉默,房鹏诡谲的脸上看不出心思,忽然他又笑了,裸露出森森的白牙齿。
“你在骗我,他已经死了,死无对证,随你怎么说我都是不会相信的。”一阵黑色的掌风如旋风般袭来。
童欣状如死士,也运起一黑掌。
一个白影闪电般窜起推开了童欣,生生挨了那一掌,“带上香香快走!”然后目光一散,“不要让我死得……”声音渐弱,一缕香魂飘散。
看着林安的身体在自己面前飘落,童欣不做他想,立刻擒起璃香施展轻功。
风,冷厉的扑面而来。
原来这就是自己的父母。璃香抬头看着男子被脏污扭曲的面孔,因悲痛而愈发清明的眸子,鼻子一酸。
“香香不哭,娘亲一定没事的……”男人粗哑着嗓子,手忙脚乱的安抚着啼哭的婴儿,脚下片刻不停。
璃香看到,父亲的心在流血。
悬崖绝经。
童欣咬了咬牙,回头怒视身后追击的一干人等。
“把孩子留下,我可以留你条命。”房鹏狰狞地笑着。
“休想!就算让她同她娘一起去,我也不会让你用她做血引打开灵犀盒拿到公安掌的终极掌法!”
“童师兄,你这又是何苦……”一个女人上前一步,美人蛇蝎,仿佛吐着毒信子。
“露露,你退下。”房鹏紧绷着脸,“童欣,别忘了,你虽有师父秘传公安终极掌,但我还有玄世魔教的毒摄归心术护体。这两种武体相生则荣,相克俱损。你我两败俱伤之时,我的身后还有人,你却只一人。师兄是聪明人,纵使猜不到过程,难道还猜不到结局吗?”
童欣忽然释然一笑,“可惜,你猜到了过程,却没有猜到结局……”继而转身面悬崖无畏而立,“天地不仁,当以万物为刍狗……”他紧了紧璃香的襁褓,“不怕,我们找你娘亲去。”
风在耳边急速呼啸,锋利如刀片刮砸在脸上。
璃香意识迷糊,最后只听男人一声喃喃,“娘子,没有你,我又怎能独活……”
房鹏立在悬崖边,面色青黑。
女人的手攀上他的臂弯,“鹏,一定还有别的打开灵犀盒办法,南盛山庄那里我们可以寻一个年纪相若的女婴先替换过去。”
房鹏重重得哼出一声,拂袖而去。
有意识的时候,自己已到了一个农妇的手里,面容枯槁,看着她的眼里却也尽色怜惜。
童欣已经不见了,璃香很多时候都不能转圜过来自己竟是当年赫赫有名的公安派童掌门遗孤,这究竟是梦,还是药物致幻?那现在,她还是在做梦吗?
养父母家境贫寒,在一个大户人家里打杂维持生计。可那家的主人完全不把下人当人看,一有不顺心便非打即骂,就连年幼的璃香也逃不过主人的鞭笞。
就这样,五岁了,她还不会说话,身上的伤疤结了痂又被打伤,当心理也开始麻木,他终于出现了。
白衣绝尘,鲜姿怒马,恍若降世观音,他抱她在怀里,说不怕。他红了一双眼血洗主人全家,给了养父母银两,便带她离开。
然后她在马上沉沉的睡着了,仿若隔世。
醒过来,白光刺目。
她动动手指,只觉得浑身僵硬。
一个鲜活的女声叫跳着跑出去,“她醒了,她醒了,她醒了……”然后又跳回来,扑在璃香的床边。
一张娇艳的面孔,略带憔悴。
“敏敏,你好了?我这是睡了多久……”身体无力,也便不急着起身,微扬着头看周围的动静。
“三个月……你为了我睡了三个月。”敏敏细长的美目此刻却布满红丝。
璃香便想她定是熬夜守着她了,如此也不枉她冒死相救。
潘素容从门外漫不经心的走来,一手揽着阿花的腰,“醒了便好,想来那药性也并不很足。”
“我们可以走了么?”敏敏起身瞥了眼阿花,语带不悦。
“南宫既然派了人来唤你回去看来是件要紧事,我却并没有说不让你走。”潘素容松开了揽住阿花的手,“可人儿,你走吧,奴家会想你的。”却并未看阿花一眼。
敏敏一把拉过阿花,“阿花……”却不知该说什么。
阿花笑了笑,还是那无边风月的桃花眼,却是灰色的仿佛蒙上了一层雾,“七姑娘还不能走路,我扶她上车吧。”看着敏敏担忧的眼色,又挤出一丝笑,“放心吧,不会乘机吃她豆腐的。”
敏敏莞尔,笑骂着捶了阿花一记。阿花嗷嗷的,夸张的做出痛苦的表情。
好像什么都未曾发生,却是什么都不再一样了。
“我答应了你们走,可没答应让她走。”潘素容还在门边,闲闲地吹着指甲说。
“为什么?”大家从喜悦中回到现实,敏敏冲上前问。
“我为什么要向你解释?”他看着敏敏,语调不带一丝起伏,“不留下她,你们谁也别想离开。”
人们正在进行静默战的时候,一个女声插进来,“三小姐,七姑娘大病初醒未愈不适宜车马劳顿,不如就当是先寄姑娘在潘先生这儿安生,待山庄的事结束后再来接姑娘不迟。”
璃香听这声音柔美,只道似曾相识,再略伸出身子一望便全了。难怪刚才潘邪医说南盛山庄有要紧事儿,原来是如琰姑娘来了。想那如琰姑娘也是南宫巧无口中信任之人,今日亲自前来迎接敏敏,那庄中必然是有了变故,若被自己耽搁了怕是不好。那潘邪医也不像真会要她命,在这谷种待几日又何妨。便凝起力气,劝说敏敏回山庄去罢。
敏敏一开始怎么也不答应,一切都是因她而起,却要自己的朋友来偿还。到后来也是磨不过璃香和如琰的双面夹击,软下阵来。
“好吧。”敏敏算是妥协了,又跃身喊来了小药童,也不瞄潘素容一眼,当着他的面便塞了一大把银票在青儿手里,“好生照看那位姐姐,我来接她的时候要看到她好好的就会给你更多。”
青儿点了点头,也不见多有兴趣。
璃香心下觉着好笑,敏敏也只是个半大的孩童罢了,却不知对孩子来说食物比金钱更诱人。以前在蛋药山把一帮师弟妹拉拨大,一粒山楂的功能比一两黄金更大。想着想着,她也忘了,自己也是个半大的孩童而已。
日子忽然就这样清闲下来,潘素容每日来给她诊脉,爱理不理的表情仿佛多说一句都会嫌累。
璃香倒也乐得清静,仿佛一下就回到了山上,然后扑嗤一笑,不对呢不对呢,蛋药山上更闹腾。
有的时候会拉着青儿说说话,青儿会很乖巧的有问必答,遇到不能说的便单纯的笑笑,璃香也并不为难她。
身子好些了,便会去茅屋的周围走走。
很多的时候,摸着腰间的折扇,想着一个人。
折扇是钟奇临别的时候赠的,他见璃香把剑存去了当铺便赠了这把折扇好用来防身。当然还有一层含义,就是能让她睹物思人。他日,璃香来丞相府见他,只要出示这把琼梦帝当年亲笔御赐的折扇便可。
璃香有些后怕的想,如果那毒真的解不了了,那她和钟奇的约定该怎么办。那个时候只想着要就敏敏,现在想起来脊背还有些凉意。
她抬头看看天,幸好。
那一天,潘素容说,“你可以走了。”
璃香哦了一声,摸了摸青儿的脑袋便去整理行头。
两个月了,璃香的身体已经恢复,敏敏没有来接她。一定是南盛山庄的事务太棘手了,她自己回去也是一样,说不定还能帮上她的忙。
这段时间潘素容常常不在谷内,所有的事情都交托于青儿。这趟回来把过她的脉,便寡淡地让她可以走了。在她心里,潘素容虽然行事古怪了些,也不算是个大恶之人,还是她的前辈。所以临行之时,她恭敬地向潘素容拜别。
他淡淡地嗯了声,又忽然将璃香叫住,“你上次去长安可有见到什么人?”
“见到很多,不知潘先生指的是……”
“你的油橄榄不是一般人能拿到的吧。”
“是琼梦帝赠与。”
“他……还好吗?”
璃香第一次看到潘素容露出这样的表情,眼神温柔而又迷离,嘴角轻柔的牵起。而那夜她离开的时候,只知道双妃死了,对一个皇帝来说也许并无大碍,于是点了点头。
他满足地让她走了。
青儿曾说过,潘素容曾经是个纯情而又专一的人,只因为他在长安的爱人选择了一条没有他的人生,才会铸就他现在这种乖僻的性格。璃香想进一步探听那人的名字,青儿却再不肯透露半个字。
现在想来,潘素容的爱人便是琼梦帝,琼梦帝为了江山选择忘记他,却不知自己已经永远成为他心头的那颗朱砂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