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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雪山欲渡愁攀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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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浓,跑了这么久,临时租来的马便有些吃累,渐渐的步子慢下来了。
璃香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黑影幢幢早已没有了长安城,深吸了一口气,“这就是宫廷啊,就像演义里的那样。”
钟奇在前面,马蹄哒哒,“这就是宫廷。”
“听别人讲故事的时候觉得惊险有趣,可自己经历了又是另一番光景。”
你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演义里的那些人,内心有多么苦。钟奇看了一眼前方的路,还是决定不把这句话说出来。
马终于走不动了。
钟奇将缰绳系在树上,温柔的拍了拍马的脖子,“没有它们也好。”
“前面就是树雪山了。” 忽然想到什么,转身对钟奇说,“你送我到这里就够了,陛下说树雪山的夜晚有悍匪出没,就算是我们两个人也对付不了。”
“两个人都对付不了,你单枪匹马的去便能对付了?”钟奇好笑的看向璃香。
“我只是想我一个人脱身会比较方便。”璃香认真地说。
“那倒是,”钟奇点了点头,“可是,我们为什么要撞上他们呢?”
“哎?”
“我父亲常常会来找我一起研究公务,这件案子便是由他主持,虽然具体的剿匪计划还在推敲中,我们已经在探子的不断来报中摸清了他们的夜袭周期和行径路线。”
“也就是说,我们可以兵不血刃的通过雪峰山了?”璃香双眼放光。
钟奇笑而不语。
又欠了他一个人情。看着他的笑,璃香心里不禁漏跳一拍。
轻功点地,就避免了踩到树枝叶发出断裂声。
璃香小心翼翼地跟在钟奇身后。
突然,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一种声音,像是昆虫间的窃窃私语,细小而微,却躲不过他们的耳朵,那是一种金属间的摩擦声。
一根树枝踩裂的轻微爆破音。
钟奇一把揽过璃香,蹲藏于灌木丛后。
几个膀大腰圆、虎背熊腰的男人出奇轻缓地走来,为首的男人一双大如铜铃的牛眼,眼珠在眼眶内来回转动,如同搜寻猎物的野兽。背上一把九环夺命刀,金属声就是刀背上的九个金属环相撞发出的。
璃香和钟奇对视一眼,都明白这几个人不好对付。从他们走路的技巧来看,如果硬碰上,两个人或许能对付,而现在是五个人,全身而退是完全不可能的。所以现在能避则避。
他们走近了。
璃香所在身后的灌木丛突然响起异动,这个节骨眼上,惊的璃香身子一动差点叫出声。
钟奇立即紧紧捂住她嘴巴,一手将其身体桎梏住。
领头的人转过头,眼珠子不再乱转,只紧紧盯着璃香这个方向。
落叶踩踏破碎的声音,由远及近。
一滴冷汗从钟奇的额际流下滑入衣领
哗。
一只大鸟从灌木中窜出。
只见男人抬了抬手臂,一支袖里剑便破空而出。
大鸟悲鸣一声落在男人跟前。
男人轻哼一声,身后的人便快步向前,提起了还在扑腾的大鸟,折断了骨翼。
大鸟又是一声悲鸣。
“这只大鸟正好给兄弟们下酒。”男人粗犷低哑的声音,带着森森笑意。
身后的人低喝大王英明。
男人们远去。
钟奇这才觉得手中湿润,以为是紧张所致,却见璃香早已泪流满面。
“你……害怕了?”
“……我第一次有这种生命即将完结的窒息感,若不是那只大鸟,今晚死的就会是我们。如果我死不要紧,可是我连累了你,敏敏又该怎么办啊……”璃香在脸上胡乱抓了几下,试图抹去泪痕。
钟奇心头一热,便抱紧璃香,“不怕了……这不都是好好的了。”
璃香却推开他,“你不是说已经摸清了他们的夜袭周期和行径路线么?怎么还会遇上他们。”
钟奇却强硬的抱着她,语气依然温柔,“傻瓜,我骗你的……”
“哎?”
“……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涉险。”
一阵风吹来,带着丝丝的香甜。
两个人终于有惊无险的穿越了树雪山,离未明谷还有一长段路,没有马是不行的。
两人一合计,决定去附近的村庄投宿,明早再分头赶路,这样钟奇回去的路上也不会有危险。
村庄是小村庄,唯一的一间客栈已经客满了,幸好当地民风淳朴,掌柜的立马十分抱歉的邀请他们来自己家里住一夜。
“看二位是夫妻吧,我家还有间房空着,如果二位不嫌弃的话可以算半价租给二位。”掌柜是个敦厚的中年妇女,从商多年也算精明。
璃香刚要谢绝,却听钟奇已经答应下来,还向她使了个眼色。
难道其中另有隐情?璃香当下也不多问,直跟着掌柜到了他们家客房。
待掌柜一走,璃香立马拉过钟奇,问他是不是发现什么蹊跷?
钟奇却是好笑的看着她,一双美目盈盈弯起,“我哪有跟你使什么眼色,只是为了让我们更像夫妻给你抛了个媚眼罢了……”见璃香呆愣的表情,便拍了拍她的肩,“总是想这么多不累吗,不如我们早点洗洗睡了吧。”
钟奇说着便开始宽衣解带。
璃香立刻抄了床上的被子铺天盖地砸过去,满面羞红,“你……你想干什么!”
钟奇扒开被子,掀起一片衣角,无辜地说,“刚才在林子里蹭到泥了,去清洗一下都不行……”
“……我还在这里,你等我出去了再脱。”璃香看看那块污渍,倒是不假。
“有什么关系,我里面穿着衣服的……没衣服的时候,你不是也看过……”钟奇嘟囔着,语气轻下去,脸也有些微红。
璃香听了,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红着脸冲出房间,“我出去,你可以洗衣服了!”
夜已近墨。
璃香摸黑在外边转了几圈,估计掌柜的也已经歇下了。又转了回去,却见房间的门大开,里面烛光摇曳,空无一人。
夜色微凉,看来今晚只好将就一夜了。
忽听背后脚步声,原来是钟奇拎着衣服回来了。
璃香见上头的污迹被水晕染的更大了,不禁愕然,“你洗过了?”
钟奇皱眉,脸上露出孩子气的烦恼,“洗了,可是怎么会越洗越脏了呢……”
璃香叹了口气,“真是少爷。”便拿过他手上的衣服,又出了房间。
钟奇也跟到井边。
“光用水是洗不干净的,还要用手搓……”璃香就着月色漂洗衣服,一面对钟奇说着,忽然想起很远以前的一天,自己还是短短的手,短短的脚,练功的时候笨拙的弄脏了师父新给添置的衣裳。
那是一个吹着甜甜的春风的白天,水中还泛着未退去的冰渣,璃香哆嗦着将衣服浸入水中,却见衣服上的污渍变得更大,越是漂洗,那块揪心的污点就越大。于是不争气得哭起来,眼泪在肉嘟嘟的脸颊上流淌成了一条小溪。
“你不用手搓,是洗不掉那团脏东西的。”一只苍白瘦削的手攀上她的面颊,如同他的声音般微凉,拭去她的泪水。
璃香抽了抽鼻子,照着他的话做,衣服果然变得白净如新。
她笑了,他也笑了,揉了揉她的头发,“快去练功吧。”
最是一年春好处。
“你在想什么?”钟奇坐在井沿,看着璃香的表情起起落落。
“想到一个故人。”
“哦。”
璃香从水中捞起衣服,已经干净了,便找了几根竹竿将它晾起来。
回到房间,璃香卷过被子,铺在地上,“我今天就睡地上好了。”
“房间里有老鼠,你不怕它们半夜出来啃你鼻子吗?”
“我才不会怕呢。”璃香把自己裹进被子里翻了个身。
“好吧,晚安。”钟奇熄了蜡烛。
安安稳稳的一夜,连梦都没有。
璃香睁开眼,只觉得白光刺眼,视线却定格在头顶的白色纱帐上。
邪门了,她怎么会睡在床上了!
旁边的某人摊手耸肩,一脸无辜,“你别看我,是你自己要上来的。”
璃香哼哼了两声,表示不信。
“是真的,昨晚夜凉,你喊着好冷好冷,裹着被子在地上滚来滚去。我怕你滚到床底下真被老鼠咬,就把你捞上来了。没想到你上来之后立刻不喊了,我还当你是故意的呢。”钟奇看着璃香面色微微涨红,心下也觉得好笑。
这时,有人敲门。
“两位客官,出来用餐吧。”
用过早餐,终于是分别的时候了。
钟奇牵过马,看着璃香,“我很佩服你,佩服你敢扮男装参加武祭,佩服你敢单枪匹马闯入丞相府。我又很羡慕你,羡慕你能来去如风。若可以,我宁愿我出生在江湖,闲闲淡淡坐看云起时,而不是在朝廷,步步惊心勾心斗角。”
“就算是江湖,也并不是那么简单的。”璃香扬扬头,“我现在,只想找个地方,静静躲起来,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想。”
“就你一个人吗?”
“如果……”
“我……”
“你还是快些回去吧,许姑娘还等着你呢。”璃香跨上马,扯了扯缰绳。
“姗姗?她等我做什么……”钟奇也跨上马,一夹马腹。
“自然,是等你回去订婚。”璃香深吸一口气,头也不回,马步快了些。
“订婚?我和姗姗不是……都是长辈们私自决定的,姗姗是我妹妹,我不会娶她。”钟奇勒马跟上。
璃香兀自往前走着,低垂着头。
钟奇快马拦下她,“你,不信我?”
“我……”璃香蓦一抬头,已是泪流满面。
“你别哭……”钟奇靠近她,伸手抱住她,“我跟姗姗真的没有什么,我好想……好想和你一起……”
璃香伸出手,摸索着,摸索着,终于紧紧抱住了钟奇的脊梁,“我很怕……我怕一直以来都是我一个人的愿景,我……”眼泪掉下来,濡湿了脸边男子黑长的秀发。
“香……”钟奇轻轻推开璃香,手指抚上她湿润的面颊,看了片刻,便低头深深吻去。
这一吻,恍若永恒。
男子温柔的面庞,女子如水的容颜,在这一刻绽出华彩。
“你回来了。”潘素容慵懒地抬了抬眼皮,一只手指勾起玄色壶耳,给自己缓缓斟酒。
阿花站在潘素容身后,对璃香微微颔首,一张美艳的脸,笑容虚弱。
“你可以给敏敏解毒了。”璃香把那篮油橄榄搁在潘素容面前。
潘素容漫不经心的看了看,便招手让青儿拿了下去。
“你要的解药。”潘素容从怀中捞出一个小玉瓶。
璃香刚要去接,却见潘素容忽地收回手。
阿花脸上的笑容蓦地凝住,“潘郎……”
“你答应过的!”璃香心底一沉,向前逼进一步。
潘素容的表情依旧云淡风轻,垂眼看着酒缓缓注入赭色的酒杯,“我答应过,你帮我拿到油橄榄,我就开始配制解药,可没说那丫头就能喝到解药。”
“……”阿花咬住下嘴唇,一张俊颜惨白。
酒杯中的酒,带着韵律,一圈一圈晕开。
“你可是,还有什么要求?”璃香平静地开口。
“半月不见,你倒是聪明许多,”潘素容的嘴角缓缓漾开一抹嘲讽的赞许,又瞬间隐去,“两年前,我从苗族商人的手中购得一只蛊母,哺其以七肠草、赤蝎粉、夹竹桃等毒物后得一味新毒药,色泽斑斓,犹若固虹。只可惜……”抬起扇面般的长睫,声音如甜美的泡沫,“从未有人试过。”
璃香脊梁一寒。
“潘郎,你用我的身体做试验吧。”阿花扑到潘素容的身上,殷切的望着他。
苍白的手指勾起阿花的俊颜,声音侬软,“可人儿,奴家怎么舍得让你涉险呢……”
阿花的一张脸瞬间灰败。
“你,可愿意。”他看着璃香,眼中一丝轻蔑。
璃香怔愣。疑问句更像是一句肯定句,如果她不答应,如果她不答应呢?如果她不答应敏敏会怎么样,阿花会怎么样?脑海中掠过许多画面,与敏敏的初次相遇,兴致高昂的规划旅游路线,一起偷看阿花和小婷姑娘的告别……她是她下山后遇到的第一个朋友,她珍惜这份友情。抬眼看见阿花的面庞,美丽却带着忧思。他不敢看璃香,即使她拒绝也是理所当然的,却承受不住那份痛,如果敏敏再也醒不过来。
璃香深吸一口气,诺了。
“也许会死哦。”潘素容起身,只轻飘飘丢下这一句,也不看璃香,便进了敏敏的房间。
璃香抬头看看天空,浮云缱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