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雨令山人

6、第五章

　　平镇西，连片的独栋民房，乍看起来都还完好，仿佛只是静谧的午后休息时光。消防队的车开入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反倒更衬出虫鸣鸟语不闻的诡异感。压下心中不安，三辆车分作三路以节约时间，一辆直奔民房区外围一个小花园，花园里有西防空洞的出入口，从车上下来的两个消防战士快速奔向紧闭的大门，另外两辆分作两个方向，计划在大门打开前先在周围查看一番。
　　坐在副驾的苏始治抿着嘴唇，放在膝盖上的手越握越紧，旁边开车的诸葛尧瞄了一眼又转向前方：“这还没开始呢，别那么紧张。”
　　苏始治苦笑一声松开手：“我还是学生啊，突然要我独立看诊，怎么可能不紧张。”
　　诸葛尧唇上没有点燃的香烟抖了抖，习惯性的呵呵一笑：“都读博了的高材生，实习次数怕是比一般医院的新手医生都多，怎么也比我们这些只会一点培训手法的强。谦虚是美德，但不能用在危机时刻。你不知道我们有多庆幸你正好在这里——最坏的情况，说不定此刻全镇只剩下你一个医生了。”
　　……诸葛队长，这真的是安慰吗？不是吧？
　　“队长，那个大门里有生命反应，周边辐射无超标。”后座盯着仪器的观察员突然出声。
　　庞大的消防车刷一声停下，几人跳下车，往观察员指出的二层小楼走去，门只开了一条缝，从门缝能看到一个人影倒在门边，然而门后的锁链却依然挂着门无法打开。
　　“小晗，拿切割机来。”
　　门链很快被切断，苏始治快步走进房间，迎面一股酸腐气味呛得他脚步一顿，但还是很快控制住自己，目不斜视的走过去伸手一探，松了口气，打开救护箱，有条不紊的开始救助。诸葛尧看了看他：“小晗你给苏医生搭把手。”转身吩咐观察员：“也不知道能源系统能不能恢复，还是要省着点用，这边到路口还有三栋房屋，你带上仪器用浮空板去转一圈，小甄配合你。车就不开过去了。”
　　“是。”“是。”
　　众人训练有素的散开，诸葛尧走回伤员身边：“情况如何？”
　　苏始治抬起头来舒口气：“初步判断还没到中度，昏迷估计是因为辐射反应比较激烈，呕吐头痛控制不住身体，在哪里撞了一下头。现在初步处理好了，转移出去吧。”
　　担架车很快从车顶搬下，设定好路线，伤员便送回了消防队，等那里留下照顾伤员的几人将人安顿好后，担架车会自行开回，原本可以自动寻路返回到消防车边的，现在没有了定位导航，只好原路返回了。
　　就这样一个个片区搜过去，救了好几个幸存者，苏始治也渐渐有了信心。
　　突然，车上的通讯器亮了起来，是另外一个小队：“队长，这里有个幸存者，在一个金属加工店里，辐射超过轻防护服的防护范围无法进入，不过还没超过重防护服的范围。”
　　诸葛尧皱皱眉头：“位置。你们先去查看其它区域，我们马上过去。”
　　想了想，拨通前去人防工程的小队：“三子，报情况。”
　　“报告队长，生命探测仪没有任何发现，不确定是否因为土层太厚。入口门铃和通话器已然失效，其他通讯手段也未得到回复。周边辐射值xxx。开门不太顺利，电子手段完全失效。目前按照B计划在强破，但是因为周围辐射依然超标，不敢直接暴力破坏大门所以难度较高，目前进展估测不到三分之一。”
　　“左队求设备支援，右队将开往左队位置。你把车移动到金平巷口，保持和两边队伍的联系，随时支援。”

　　一个看上去已然荒废了的小露天市场里，焦急的左队队员等到了队长，示意前方路口边一个堆满了各种不锈钢、铜、铁制品的店面：“就是那间，生命检测仪显示还有人在店里，店门开着，但是金属物品太多，二次辐射的γ射线导致店里辐射量甚至超出了我们防护服的安全阈值。”
　　诸葛尧一直懒洋洋下垂的眼睛抬起来一扫：“你们怎么知道是γ射线的？”
　　无形的压力，脑袋立刻低下了一排：“不是说是中子弹么，按照中子弹的预后……”
　　凌厉的目光看过来，下面的话顿时说不出来了：“我们是第一批人，收集第一手信息是我们的重要任务，但也只是收集，乱揣测乱分析是要不得的，疑似中子弹是主机给的信息，主机并不需要我们根据他的信息做的猜测。这里，”诸葛尧的手指往前一挥：“我们需要记录的只是这里的情况本身。”
　　那一排脑袋更低了，“是，队长。”“对不起，队长。”
　　诸葛尧摆摆手：“你们继续往前吧，到了人防那边如果还没开门就转向我们那边，这里我们来处理。小甄，把重防护服取下来，进去查看下情况吧。”
　　一直坐在沉默寡言的观察员身边表情有点憋闷的年轻人应了声是，很快从车斗里取出一个沉重的箱子，穿戴好后慢慢往店铺里走去。车载通讯器里很快传出他的声音：“店内确实有人，昏迷，有血迹，周围有火烧痕迹，目前无明火，体表大量溃烂，已无法分辨身份。”
　　站在一旁的苏始治一惊抬起头来：“皮肤重度烧伤么？我们的皮肤敷料还有二十卷，针剂……”
　　一个冷静得近乎冷漠的声音却打断了他的盘点：“放弃救援，撤回。”
　　苏始治惊讶的瞪大了眼睛：“诸葛队长，你在说什么！那个人还活着！你这是在杀人！我们不能放弃任何一个幸存者！你放弃我不放弃，你不去我去！”
　　一双铁铸般的大手拉住了苏始治的肩膀：“你也不能去，而且，物资是我们带来的，你无权乱用。”诸葛尧凌厉的眼神在看到苏始治单纯焦虑的眸子后，缓和了下来：“苏医生仁心，一路上不怕危险不怕累不怕脏臭，看到伤者第一个上，我很敬佩。我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就这片区我都有不少亲友，想救回每一个人的心不比你少。但是，这种程度的伤加上辐射伤害，在太平年月有多少救下的可能性？现在呢？”
　　苏始治语塞，喃喃：“终归还是有希望的，不能放弃啊。”诸葛尧苦笑：“你想想全镇有多少人口，有多少伤者？现在走过的地方才这么点，已经送了那么多伤者回去了，你觉得我们有多少人力物力和时间来抢救他？目前为止和外界还没连通，在本地我们明确知道在进行救援的只有我们和另外一个军方临时二人小组，然后是镇外农场里面一些普通群众，不足百。而物资，你觉得哪怕全镇的医疗物资都没有损坏，够几个重伤员用？你在这里为那微茫的希望用掉了物资，浪费了时间，后面更多的伤者难道不是被放弃了吗？而最后，这个重伤者吃了许多苦还是不能抢救回来，你觉得该如何选择？医者父母心，不想放弃任何人的心情我很感佩，所以这个罪不用你来担，我来担。继续往前吧，还有很多人需要你的救治。”
　　通讯器里旁听了二人争执的小甄声音传来：“又是血迹又是烧伤，从现场痕迹来看，恐怕这个人自己在求死，和前面那些恐惧辐射后遗症而求速死的人一样，只是伤重连自杀都无力罢了。我们要是给他个痛快说不定他更感激。”
　　诸葛尧二人皱皱眉头，没有回答。小甄刚满十八，还是不识愁滋味的少年人，在最初看到死伤者的冲击过去之后，很快就接受了现实，孩子式的单纯另外一面是孩子式不多思考的残酷，有时很让人心塞，但在当前情况下这也不好反驳。诸葛尧考虑再三叹息一声：“我们不能擅加猜测，这样吧，把他带出来安置到安全的房屋里，做点初步救护，等搜索任务完成之后，我们回来救他。”
　　苏始治无言以对，这其实真的只能算是求个心安罢了，可能性连百分之一都没有。但是这一通争执后他也冷静了下来，拉下了诸葛尧的手，情绪低落：“诸葛队长，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会服从安排的。”
　　回到原路继续搜索，车厢中充满了压抑的沉默，理智上苏始治能理解诸葛队长的选择，但感情上，抱持悬壶济世治病救人之心而学医的他却是无法接受。其余人，除了天真单纯的小甄，也不是真的就能轻松接受。为了群体更多的生存希望而舍弃其中的弱者，在人类历史上不绝于书，然而每书之依然伴随着书者与闻者的痛苦血泪。大家只能在心中默默希望这种两难抉择少出现一些。
　　一片静默中，车载通讯器哗一声开启，传来古汀秀的声音。
　　“诸葛尧队长，请问进展如何？”
　　凝滞的气氛被打破，诸葛尧松了口气，快速报告了进展。
　　“镇内几个爆炸点都探查完毕了，接下来我们会去看看东南两处人防工程的情况，之后前往镇外爆炸点，之前在山上看到镇南有严重滑坡，如果靠近要注意安全。北面辐射数值不高，均为常规武器，虽然建筑损坏厉害，却有更大的幸存可能，你们队离的近，就先调头往北，先搜索3、4二区，1、 2区就都交给左队。尽量多救人是第一位的。”古汀秀的声音平稳的传来，伴随着气垫板飞行的嗤嗤声。
　　“是。”诸葛尧关闭通讯器，沉默一瞬开口：“转向往北，越过九一大街前不再进小巷搜索。”一旁苏始治默默握紧了手低下头，一时担心这片区域中的幸存者，一时为那个再无可能的重伤员悲伤，一时又觉得松了口气，一时又羞惭于为接到命令不必做抉择而松口气的自己，五味杂陈。
　　越过九一大街，路边的房屋开始出现破损坍塌，众人默默看着窗外，小甄突然冒出一句：“前面还感觉不明显，现在的景象还真是末日大片的感觉了。”
　　众人一震，心中不由泛起悲哀，是啊，末日大片，断壁残垣，晦暗天色，无人无声，真的是末日场景，然而身在其中的人又怎么会有看大片时的轻松心情。更何况，末日大片中的主角看上去日天日地无所不能，实质不过是一只大一点的秋后蚂蚱，细细想来又哪里有将来可言。
　　宽大的巴掌扇上了小甄的后脑勺：“小甄你胡说八道什么，政府和军队都还在，我们还能接到主机的信息，不过是情况严重点的灾后重建罢了。我们这里是不幸遇上了中子弹，也有没事的地方啊，米国的核武器还能把我们全国犁一遍不成，不说十几个超级都市几百个大小城市和基地，只说全国两千多个县，要挨个炸毁都不够用，平镇不过是一个镇罢了。何况米国既然发动核大战，不可能只打我们便宜其他国家的。咱们镇运气够不好了，不还有这么多人幸存么，现在都已经一百多了。”
　　“不是说还有核冬天么。”
　　“那不过是科学家的猜测，也有不赞同的科学家啊，谁知道会怎么样发展。再说核冬天最危险的地方除了低温就是植物无法生存导致食物不足，但就算不说粮食储备，只要有电力供应农业工厂就能生产，F市那边的甚至还有用地热的，大田一时接不上也不至于没得吃。”
　　从后车厢传来桃晗的怪叫：“不是吧，农业工厂的东西超难吃的。”
　　“哈哈哈，你个吃货，都这种时候了还惦记好吃不好吃的问题。”似乎真的被诸葛尧安慰到，大家放松了一些有了调侃的心情。

　　说笑声中，生命探测仪的滴滴声响起，众人精神一振，半倒塌的房屋中，又发现了幸存者。赶到楼房面前，开动消防车的机械臂忙碌而有序的挖开倒塌的墙体。
　　“那边小心，看到衣服了，上人工挖吧。”
　　“好，人露出来了，目测被落下的砖石砸伤但没有重伤。慢慢抬出来。”
　　“下面还有个孩子，被护住了，在浴缸里，没有受伤。需要包裹一下。”
　　“老人家，我们是消防队的，来救援的。不要紧张，慢慢松开手。”
　　一片扰攘中，蜷成一团死死撑在浴缸壁上护住孩子的老者慢慢清醒过来，伸手摸到被包裹起来的孩子松了口气：“发生了什么事情？之前正给娃洗澡，突然天崩地裂的巨响，房就塌了。地震吗？”正给伤口做紧急处理的苏始治闻言怔了一下，看看老人苍白的头发，有点不忍心回答，埋下头去。站在身后的诸葛尧抬起总是眯着仿佛懒洋洋的眼睛扫了不知所措的苏始治一眼，开口接过话头：“米国发动核打击，各国核武器报复反击，全球都毁在核战争中了。”虽然在蒙布下什么都看不到，老者还是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张嘴欲言又闭上了，苦笑一声，面色出乎意料的平静：“没想到米国真的疯了，不过，政府还能这么快的派你们来救援，咱们国家还是能挺住的吧。”诸葛尧叹息：“损失恐怕是很大的，通讯断了，靠安全通讯器联系上了N市主机，得到的信息是交通也断了。本地来说，南边半个镇子怕都保不住了，搞不好连人防设施都不保。”老者想了想，轻轻推开苏始治的手：“我弭患绝症，本就活不了几个月了，现在又受了伤，不必将医药浪费在我身上。只求你们将这个孩子带回去，既然政府还在，想必会有收拢孤儿的措施，各位如果能帮忙照顾一下，感激不尽。”苏始治大惊，劝之，不听。诸葛尧皱眉：“不必如此，你的伤不重，病的话我想保守疗法拖一拖时间并不消耗太多资源，你自己应该都备着不少药品吧。说句不好听的，你的情况比那些受到严重辐射的人还好的多了，他们还未必有几个月呢。你努力活着，我们还是一样打报告把这个孩子按照孤儿登记照顾。如今，能做事的人都是宝贵的，哪怕只是几个月，也请为这个孩子为国家努力活着。你哪怕到孤儿收容点去，除了这个孩子，不还可以帮着多照顾几个孩子么。我相信你还是可以给这个孩子挣点资本的。”
　　苏始治猛抬头瞪过去，面色晦暗的老者眼中却燃起了火焰：“队长同志你说的对，现在放弃还太早，为了娃我要努力。”
　　给累极睡着的孩子做了检查，苏始治帮着抱进了车厢，而其余人则操作消防车的机械臂抬开了一片钢架。老者站在旁边指点着：“对，就是这个柜子，之前因为医生说只剩半年了，我就给娃在市民政局那里做了登记，干脆屯了半年的药，带着娃回到老家，想着在平镇度过最后的时间，谁知道……啊，同志，旁边那个门就是我说的储物间，看看还能不能挖出来，虽说镇上本来就有储备，但是现在也不知道情况如何，我这个近在眼前先拿出来用了吧。”
　　平镇消防队右队，获得人员x2，药物x1，物资x1，获得“信心增长”光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