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雨令山人

13、第十二章

　　凯乐娱乐会所的最后一日
　　一个瘦得和竹竿一样的男人从楼里走向停车场，很快开回一辆车，一个低垂着头的人影被两个满身横肉的壮汉架上车，身后跟着个叼着烟吊儿郎当的年轻人。水祁林皱皱眉：“被抓的人屈服了？他们打算今晚就动手？”
　　“有可能，想要骗开大门突袭，黄昏是最好的时机。那他们应该是去和另外一部分人汇合，但是我们没有交通工具没法跟踪。有我们提醒杏村人防的人不会上当，但这个人恐怕就……”司徒战汜有点不忍。
　　“这种带路的软骨头，管他呢。”凌霜墨啐了一口。
　　“毕竟只是普通人，不过现在也没办法了。我马上上报主机，他们想突袭避难处也有好处，N市正好可以在避难处埋伏，不然森林公园地形易守难攻周围都是山林，以后要处理也挺麻烦的。”
　　“现在上报来不及了吧？要我们去救人防的人吗？”蠢狐说着眼神都闪闪亮了起来。
　　古汀秀发完信息，抬头温和的对蠢狐笑笑：“来得及的，主机发现这里情况有不对之后就通知了附近的警力和人武部往山下调配人手，当时是想上来查看，现在正好设伏。”
　　水祁林从树木间隙中凝视着管理处，修长的手指在面前树干上轻轻敲了敲：“古队长，恐怕主机会让我们对付管理处这边。山下的人手调配的再近也不可能赶到这里。”
　　古汀秀点点头，也把视线投向管理处亮起来的灯光：“可能性很大，我们最好先做点准备，在国道那边也需要设个阵地，拦截从山下逃回来的人。”
　　“不能先集中兵力打掉这边再去拦截么？”司徒战汜有点犹疑：“我们人手不多啊。”
　　“不能，虽然森林公园偏僻无线信号网络信号没有修复，但不确定他们会不会有其他通讯手段。怕消息传过去，这边如果要打，肯定会要求我们要等山下开打才能动手。不过我们未必需要硬攻，这里很空旷，他们还开了路灯，进攻固然困难，但是逃跑也不容易。水祁林同志枪法如何？二级能达到吗？”
　　林间渐渐昏暗的光线中，水祁林转回来的眼睛显得如星子般明亮，嘴角微翘似笑非笑：“二级？小看我，我可是一级的。”
　　然而如此有魅力的表情古汀秀视若未见，自然的接了下去：“很好，你的枪法比我好，由你守这里。我带着其他人去国道设伏。”而后转向凌云秋三人：“三位身手都很好，但是对方有武器，你们是回去洞里——”看看三人不以为然的表情，“那还是留在这里保护水祁林同志吧。虽然他枪法好，但是一个人还是不够安全，有人近身警戒比较好。”
　　姜凤鸣微阖目：“我在这里就够了，管理处的小张虽然不知我来历，依然帮了我不少忙，如今他怕是已然不幸，我至少要帮他报仇让他安息。让凌云秋跟你去吧，我们几个的身手还是可以起到点作用的。”言毕一抬手，一粒石子激射而出，深深嵌入五米外的树枝，树枝嘎嘎响了两声，慢慢垂折下来。
　　司徒战汜哇了一声：“高人啊，求拜师。”
　　姜凤鸣拂袖转身：“我不收徒。”
　　凌霜墨哈哈一笑：“司徒兄弟，你的身手也不错的。只是在部队教的是枪械自然不会再教你这个。人的精力有限啊，贪多嚼不烂。”
　　“这不是现在没有枪嘛，不如这一手随时可以用啊。现在我们几个都只能肉搏了。”
　　“等你归队就有枪了。现在么，我们到大门边那个小山包去设伏，一面是大门一面是国道，而且为了修大门和道路，两面都斩掉了一些山坡，形成了人工的陡坡。居高临下你没有那一手也能用石头砸。凌云道长你和我一起在山包下拦截漏网之鱼怎么样？”古汀秀和水祁林商量完两边如何配合，走了过来示意大家出发。
　　凌云秋犹豫道：“我不可杀生。”
　　古汀秀理解的笑笑，一边往前走一边拿出自己的配枪挂在腰上：“我也不想杀人，这毕竟不是战场上。我们尽量用控制手段吧。”
　　被吩咐只要跟上队伍把自己藏好的苏始治犹豫了一下：“队长，这样会不会太危险了，你不是还说不要做无价值的牺牲者嘛。”
　　“尽量用控制手段不等于只能用控制手段，控制不住的时候也只好下手了，法律还允许正当防卫呢，戒律想必也要考虑情有可原的。你别担心，就在山顶上好好藏好，术业有专攻，你不是战斗人员不参与战斗没啥的。”
　　一行人屏息潜伏，时间在等待中渐渐流逝，不见星月没有路灯的夜晚，暮色仿佛黑色的幕布渐渐落下，将一切严严实实的遮住，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了自己和身边的伙伴们。古汀秀轻轻呼出一口气，集中注意力倾听，道路上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转成静音模式的臂环从紧贴皮肤的地方轻微震动了一下，古汀秀打开看了一眼：“杏花人防伏击战成功，没有逃跑的。N市总机让我们先去看住管理处的残余。”
　　摸黑再回管理处，方向倒是不难找，管理处的灯光如海上灯塔般从黑暗中浮现，显眼得不容忽视。但随着越来越接近，因为胜利的消息而放松的私语声渐渐低了下去，黑暗中慢慢生出了压力，仿佛有巨兽潜伏，古汀秀皱皱眉打开臂环上一盏小灯，招呼身后众人：“有点不对劲，我们加快速度，这是夜行灯，稍微远离就不可见，你们跟紧了。”
　　一声惨叫突然从管理处方向传来，随即枪声如爆豆般响起，众人倏然一惊，便见前方的管理处灯光背景中，掠过几个黑影，紧接着又响起几声惨叫，枪声疏落下去，却又有一个规律的枪声出现，随之出现的是几声非人的惨叫呜咽，一声长嚎响起，刺破了如凝固实质的黑暗压力，朦胧灯光中管理处一侧山坡上的树木激烈摇动起来，仿佛有什么正在往山上冲去。凌云秋惊叫一声：“不好，那边是姜前辈他们呆的地方。”
　　此时已然可以靠管理处的灯光隐约看到道路了，一队人加快速度奔跑了起来，却听到一声大喝：“不要靠近，进房子去。”是姜凤鸣的声音。
　　随着那一声大喝，一个身影在树顶出现，仿佛沿着树梢奔行而下，几个起落间出了树林，姜凤鸣才放下手中架着的水祁林，枪声停了下来，二人也奔向管理处：“快进屋上二楼，山林里对我们不利。”
　　众人不及多言，顶着充斥鼻端的血腥气奔上二楼，刚关好门窗便见几个黑影又从山上跟回楼边，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古汀秀分派其余人看住前后窗口，自己和水祁林、凌云秋、姜凤鸣、蠢狐一起守在楼梯口，看着越来越近的黑影在灯光下渐渐清晰，似狗似狼，非狗非狼，獠牙外露，口水流淌，毛发乍起，双目圆瞪，绝非正常动物。其中一只少了一只耳朵，血淌了满脸却依然凶相毕露冲着水祁林扑来。
　　守楼梯口的几人都是身手过人之人，虽然心中震惊也无人动容，凌云秋和姜凤鸣并排迎上守住楼梯口，水祁林和古汀秀站在他们身后稳稳的端着枪，等待时机。正招架间姜凤鸣手上树皮都还没来得及去的棍子突然折断，那古怪动物见有机可乘，张开大口人立而起往他脖颈咬去。枪响，正中口部的子弹的力量将其抛远，落到了门厅正中。血腥气弥漫开来，其余的几只动作停了一停，突然回身往那具尸体扑去，撕咬起来。古汀秀和水祁林眼中一亮，举枪急速射击，还很默契的各选了一侧。两位用枪好手的速度不可小觑，几只古怪动物最多也就是来得及回个头，便全部倒在了血泊之中。姜凤鸣和凌云秋都是一怔，而后松了口气。让他们来对付也是能搞定的，但很难避免受伤，现在狂犬病疫苗可是不容易搞了。
　　危机解除，但暗沉沉的黑夜中仿佛随时还能跳出什么怪兽，管理处的灯光便如沉没在实质化黑暗中一个小小的玻璃结界，在无穷黑暗中非但不能让人安心，反让人生出岌岌可危之感。众人不敢放松，清扫了房屋各处，检查了门窗，分派好警戒人员，甚至布了几个简易陷阱。才聚集到门厅处，古汀秀看了看搬过来的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依稀有两个便是下午见到的门厅前后的守卫者，而那几个古怪动物——形貌和毛色皆不同，现在没了凶相，依稀看出是大型犬的模样，不由皱眉：“这附近受损不大，怎么会有这么多产生攻击性的野狗。”
　　凌云秋袖手敛目：“无量寿佛，这些都是吃过人肉的，已然是魔物了。”
　　凌霜墨瞪眼：“神棍你别神神道道的，什么魔物，历史上每到战乱，吃死人肉的野狗总是有的，吃了死人肉的自然也就会吃活人。”
　　“那就是魔物了啊，死气冲击，所食人的怨气缠绕，为人豢养而以人为食的因果报应，自然入魔。你看这些狗奔过来的模样哪里是正常的样子。”
　　古汀秀摆摆手：“好了，入魔不入魔我们一样要对付，不必讨论原因了。我跟主机报一下这个情况，这么多野狗攻击人，恐怕我们不是第一个受害者，要查一下来处，也要提醒其他人提高警惕。平镇那里也得小心，小镇偏远，养猫狗的不少，之前我们并没有特地做过清理，现在那些失去主人没有了食物来源的猫狗，恐怕快出问题了。特别是很难野外求存的狗。”而后转向姜凤鸣和水祁林：“这里当时怎么个情况？”
　　危机解除水祁林又恢复了有点漫不经心的样子，边擦着自己的枪边说道：“我们在山上监视，为方便还找了棵大树爬上去，本来是打算敌不动我不动动的，没想到天刚擦黑，从楼边灌木丛中突然蹿出一些黑影，楼前后的两个守卫连喊都没喊出一声就倒下了，楼上的人大概听到了什么动静，走出来一个人喊了句什么，就见那些黑影循声而去，还会上楼，眨眼楼上就传来巨响、惨叫、枪声。姜前辈觉得不对，正想下去看看，就见几个黑影窜到树旁往树上扑，我们爬的高没扑到，就开始撞树啃树，大概是成效不高怒了，有一只长嚎一声，进管理处的也窜出来上了山。姜前辈见那些东西都到了树下，便拉起我下山，之后你们就到了，山上被我打掉的应该是四只。我估计这些是被埋尸处的味道引来的，也是这些人杀人的报应。”他抬头看向古汀秀：“其实N市受损不大反而更可能出这些东西，大家不象平镇那样大受打击，于是恐怕没有几个肯接受平镇的遗体处理方法，宠物活下来的也多。但因为情况不好抛弃宠物尤其必须吃肉的大型犬的人肯定不在少数，他们的‘慈悲’又让他们不肯给个了断，就抛弃出去。再加上主人死去而流浪的，急剧壮大的野狗群和急剧缩小的食物来源，于是先自相残杀，弱小的先变成了食物，而后强的那些没有了食物来源便和历史记录中一样以尸为食，最后尸体难找了——喏，毕竟十几天了，防疫人员想必清扫过一遍了——就开始对活人下手了。怎么说人类也是又鲜嫩又柔弱，跑不快跳不高没有甲壳皮毛，比他们同类相斗或是捕捉野兽轻松多了。”
　　司徒战汜脸色发白：“按你这么说，岂不是越是受损轻的地方越糟糕？这又会死多少人！”
　　水祁林呵呵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何止这个，按照历史上，大战之后还有瘟疫、缺粮、民乱、兵祸、水患、虫灾这些乱七八糟的呢。你看现在的人力物力，能预防得了这些吗？”
　　没有人笑的出来，在平镇救援的日子里虽然见到很多惨剧，然而强有力的控制下，让人仿佛觉得一切慢慢又回到了正轨，只需要按部就班救灾恢复生产，从前的好日子便会重现，只要连接上N市交通就能得到支援，大家都很安心。现在方知N市也不太平，大战造成的损伤也不止战争当，一时不免有些不安。
　　古汀秀发完信息，站起来拍拍手：“水祁林同志，我们现在的条件和历史上毕竟不一样，至少历史上遭遇这样的攻击我们想无伤全身而退基本不可能，历史上也没有狂犬疫苗，也不可能象我现在这样立刻能把信息传递到各处。”
　　听到狂犬疫苗众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沉重的气氛为之一轻，大家打起精神来拍了照片给主机上报了情况，得到特别许可后将所有尸体搬到埋尸处，一把火全烧了。众人回到管理处，默默看着黑暗中那一点火光，姜凤鸣轻叹一声：“本欲寻仇，不料……”
　　凌云秋苦笑：“谁能想到呢，杀人者和受害者最后一坑埋了。”
　　滴滴声从旁边传来，众人目光刷的投了过去，古汀秀打开通讯看了看：“那边埋伏的有留下活口，主机把审讯报告通传过来了，这些人是混□□的，很早以前地盘在N市北部，最出名的是搞了个凯乐娱乐会所，后来他们勾结的人被查了，凯乐娱乐会所也被查封，规模收缩不少，剩下基本是有案底的人，自称凯乐帮。之后监控网越布越密，主机也不可能被他们收买控制，他们就只能在城边和郊区开点小赌局收点保护费小偷小摸一下，因为从不闹大，倒也一直混了十几年。这次局势一乱，他们的老大大概是压抑久了，就宣称天下大乱，英雄出我辈，裹挟了一些小混混，从不巧被炸毁的警察局搞到武器，出城控制了森林公园管理处，之后还控制了附近几个村子。很是过了几天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女人随便睡的日子，发现没人来管，就野心膨胀想去搞笔大的了。”
　　司徒战汜一惊：“附近几个村子？”
　　“N市会派人去处理。”古汀秀点点头。
　　凌霜墨突然笑了起来：“所以现在和历史上确实是不一样的对吧。”
　　“自然，治理成本和交通成本通讯成本成正比，至少我们还没完全失去这些工业化带来的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