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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起杀意 只手遮天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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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提走了一段悠长的路,看见了过往,看见了泛黄的宣纸,看见了屋檐上离巢的飞鸟。最后,他终于见到了那张脸,那张脸不显倦容,依旧雍容而华美。
小的时候,他住在花楼里常看见楼下喧闹的街上坐着一个圆脸老头,他总是笑容谄媚却又毛手毛脚的往门上站着的姑娘身上揩油,几个姐们恼他不识趣,总是说起一个叫荷香的姐儿,每每此刻,这老头就会一屁股坐地上,哇哇大哭,嘴里还不清不楚的说着什么,眼泪鼻涕横流,一张圆脸哭的五官紧缩,活像一个十八个褶儿的包子,青提那时幼小,尚不知情为何物,只觉得那老头哭的怪叫人笑话的。可如今想来,又怎能不伤心呢,确实是该伤心的。
武后见寝殿门口站着一人,将手里的胭脂盒搁下,淡淡说道:“我召人唤你多遍,你可算是来了。”
“是啊,微臣见驾来迟,请皇上赐罪。”青提走到武后跟前,拿起桌上的画笔在她雪白的额上为她画上朱红的额花。
武后闭着眼,享受着他的温顺。一只手缠着他腰间的荷包,慢慢的抚摸着上面的纹理。忽然笑道:“江南云娘织的二匹织锦倒让你糟践的做了一件没什么用的物什,国公真是骄奢的紧啊。”
青提也笑,语气揶揄道:“倒也抵不过平南王颈项上那螭蛷攒八宝项圈来的贵重,光那鸡蛋大的珍珠怕就要不少渔人赔上了性命,跟他比起来,微臣觉得犹如小巫见大巫,皇上对我实在谬赞。”
“哼!平南王那样的狂妄之徒不过仗着手里握着些许兵权,便不把朕放在眼里,枉顾朕的法令,苛对百姓搜刮民脂民膏,真当朕瞎了!等着吧,再等些许时日,会有他哭的时候!”
青提握笔的手紧了紧,眼里晕了些笑意,又说道:“皇上何必对这种下作之人动气,气坏了身子反倒可惜了。看看这额花可是画的好看?”
“嗯。”武后看着镜中的自己,甚是满意。她拉过青提的衣襟,将人推到了美人榻之上。随后,自行覆了上来,也不动作,只躺在他的胸口上,安安静静的闭着眼不知想着什么。
青提抚摸着她的碎发,突自笑了起来。眉眼柔和,目光温柔的看着怀里的人。
武后见他笑的不知为何,略有些恼,却娇嗔的问道:“你笑什么?”
“没什么,不过觉得就该这样。”
“什么叫就该这样?”
也许就该这样,自己从未得到过这个人,心里却在一遍遍上演失去她的画面。也许早就错了,何必纠结那么多,及时行乐不挺好的,就该这样,岁月静好也好,稍纵即逝也罢,只要能这样抱着这具身体,管她心在哪,想的是谁又有什么重要的?
“你为何不说话?”武后看着笑意吟吟的青提问道。
“海棠园的花开的十分艳丽,不如办一场宫宴,也不辜负了这大好的时光。”
武后见问他无果,叹了口气说道:“你向来如此,不愿说的事,即便我赐你死罪你也不说,这一点我十分不喜欢。”
青提翻了个身,将武后压在身下,手刮过她的脸颊,贴在她的脖子前柔柔的问道:“原来皇上不喜欢吗,我还以为您喜欢的紧呢。”说着解开了她的丝带。
武后阻止他的手,说道:“张柬之尚有一事要与我禀报,咱们等一会儿。”
“皇上不想吗?”青提往她耳朵吹着热气,丝丝麻麻的十分撩人。武后的手一松,任由他得手,他语气轻快,说道:“脱衣之道,青提十分了解,不如让青提教教皇上!”
......
长安三年九月,宫里举行宴会。这是在公主遇害一年后宫里举行的第一次宴会,宫里原本的肃杀之气一涤而静。青提见不惯朝堂之上那些老臣表那耿耿忠心,便稍晚些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之内。在湖心亭独斟独饮倒也有些乐趣。
一个宫人急跑过来,匆匆忙忙的样子。见着青提方跪下来说道:“国公,人到了。”
“可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这人的确是已故太平长公主常见的人。”
青提正要看看那人模样,一阵小风刮过,卷了一片枯叶到青提的酒杯之中,他看着那枯叶,叹了口气,慢慢将杯中的酒倒在地上。方说道“苟延残喘之势。”又看向远处那抹影子,眼中一派肃杀之气“你说没了太平的倚仗,我敢不敢借扶风这把刀来杀人?”
宫人唯唯诺诺的跪在地上,眼睛遛了一下远处的扶风,溜须拍马道“国公位高权重,生杀之事自然国公说了算,我等不敢妄加揣测。”
青提觉得这话十分入耳,漫不尽心的斟满酒杯,又漫不尽心的看了看远处那人,方说道“去领那人过来我瞧瞧。”
“是。”那宫人匆匆跑开,遂又将一人引到湖心亭来。秋风尚未刮起,那人却早早穿起了薄袄,虽穿着奇怪,但举止倒是一派风流。那人看见湖心亭独坐着的青提稍皱了下眉,但还是躬身行礼,说道:“扶风见过国公。”
青提忙上前将人扶起,笑道:“公子快起来,何必做这虚礼。早就听闻过扶风公子才貌甚佳,今日一见,果然所言非虚。”
“扶风惶恐。能得国公高看,实在是扶风的荣欣。”
“哪里哪里,扶风公子快坐,今日一见,实在有幸,不如你我痛饮一场。”说着,青提拿起桌上的酒杯正要倒酒,见只有一只杯子,方笑道:“瞧我这莽撞的,却不知添副食具。倒误了我的一番心意。”
“国公言重了,不过是一个酒杯而已。”扶风看看酒桌,尚有些迟疑。今日的宴会如何都不该请他这名不见经传的人来,可国公却点名要他来,想来如何都不简单。
宫人端着一副新的食具走过来,青提双手接过其中的酒杯,替扶风倒酒。
“怎敢让国公替扶风倒酒,倒是折煞扶风了。”扶风从青提手中夺下酒壶,毕恭毕敬为青提斟酒。
青提也不推辞,端着酒杯喝了一口。说道:“这壶女儿红埋了五十年,如此佳酿实在难得。”
扶风见青提喝了一口,也不再犹疑。浅浅喝了一口,却呛得咳嗽了起来,玉白的脸咳得涨红。青提上前替他顺气,自责道:“是我的不是,扶风公子身子本来就虚,我却让你喝这么烈的酒,这是怪我。”
“国公不必自责,是扶风无福消受,不怪国公。”扶风稍微顺过些气,眉眼也舒展了些。
“这里风大,公子不如先到偏殿稍作休息。”青提向宫人使了个眼色,说道:“扶风公子身体不适,你先扶他去休息一会儿。”
“是。”宫人上前过来搀扶风,扶风本想拒绝,却不知是不是刚才咳得过猛,如今觉得头晕的很,全身使不上劲。只能任由人摆布。脑子也是一团浆糊,迷迷糊糊被人搀着走。
待送走扶风后,青提又给自己斟了杯酒,一饮而尽。又是一阵风过,扶风之前喝酒的杯子被刮倒,酒浆沿着桌沿滴落,他看着那透明的浆液,笑得诡异。安阳公主觉得在下不如那太平的面首顺眼,那便让她的面首来送您上路的好......
第二日的长安城发生了一件轰动全城的大事,早已身怀六甲的安阳长公主竟然在宫宴上与太平长公主私情过甚的一个面首睡在同一张床上,被一干大小官员目睹了一切。如今,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件算不上宫闱秘辛的丑事,耻笑她姐妹共侍一夫,耻笑她安阳怀着孕还想着出墙。
堂堂武后丢了这么大的面子,如何会善罢甘休。盛怒之下赐了面首扶风秋后处斩,安阳长公主逐出长安,不的私自回帝都。原以为事情到此告一段落,哪知安阳公主收拾家当时,被人揭发在家中发现绣着龙纹的黄袍和冠帽。安阳长公主由逐出长安变成了发配边疆,永世不得召回。
这一日,烈阳刺眼。所有人都聚集在押送安阳公主的刑车之前,对着她指指点点。女子的名节似乎一直是人们判断女子好坏的唯一判断,所以,即便这人衣衫褴褛也丝毫不影响人们用臭鸡蛋装点她的脸颊,亦或是身怀六甲只要背上一个不贞的身份,那么她全身的伤痕似乎也没那么扎眼。人们似乎一下子化身为正义的青天大老爷,又或是一下子被臭鸡蛋的气味冲昏了头脑,泯灭了该有的怜悯之心。
囚车上的女人再没了不可一世的傲气,如今,哭丧着一张脸,乞求众人,干哑着嗓子求天求地,不过是为腹中幼子求得一线生机。可没人理会,没人在意。她像一个怪物一般被人观摩,背着无数骂名离开了喧闹的长安。
人群在囚车离开城门走上官道后慢慢散去,人群之外一个带着头纱的人不紧不慢牵着一匹小马从卖松脂的摊位走过,慢慢悠悠的跟在囚车之后。他隐藏的极好,解差们走他便走,解差们停,他便找个地方隐蔽的地方蹲着。等到入夜,囚车走到一处树林前扎营,他隐在树林里闷头睡大觉。
后半夜的露水重,一大滴一大滴的往那人脸上落。他微微打了个哈欠,牵着拖着一大袋松脂的小马偷偷摸摸的躲在一棵靠近帐篷的大树前。他从小马身上的麻袋中取出一个个小麻袋点燃后就往帐篷里丢。霎时间燃起了熊熊大火,解差们都从睡梦中跳起来,因为大火烧身。乘着众人骚乱忙着救火,那人敲晕了身上挂着囚车钥匙的解差,堂而皇之的从解差的眼皮底下打开了囚车,将安阳公主救了出来。
“你是谁?”虚弱的安阳公主被他托在肩上往小马处拖。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们先走。”那人三下五除二的将安阳公主身上的衣服扒了下来,套在了小马身上的麻袋之上,又一拍马背,惊得小马嘶叫一声横冲出去。救火的解差们看见横冲出去的瘦马和马上的“安阳公主”,再看看身后空空的囚车,再也顾不上其中的蹊跷之处骑着大马一窝蜂追了出去。
见人都追了出去,那人扯起安阳公主的大腿。
“你干什么?”安阳公主缩着身子往后退。
那人从身后拿出明晃晃的小刀一步步向安阳公主靠近。
“你别杀我,别杀我...啊。”原本以为刀要落在她脖子上,可是那人只是割下她裤腿上一小截碎布便又走回帐篷边,他将碎布挂在离帐篷边不远的樟树上,指向正是囚车来时的路。待一切准备好,他托起坐在地上的安阳公主往树林深处走,他们没走多远便听见马蹄声,于是二人停了下来躲在暗处。没等多久,便又听见哒哒的马蹄声慢慢消失在远方。他二人又等了一会儿,确定没人了才又慢慢往深处走。
“这些官兵迟早会追上那匹瘦马,我们如若当时就跑,只怕没多久就会被追上。刚才,他们定是看见了樟树上那块碎布,以为我们兵行险招往回跑了。你我只要在树上躲上一晚,等明日他们寻人无果离开后,我们再跟在他们后面继续往前走,在前面的庄子稍落脚,采买些东西,你我二人乔装成夫妇再转回帝都去找张柬之大人。”那人吃力的将安阳公主往一棵矮树上送,可好歹安阳公主身怀六甲,光是重量就让他有些呛。拖不动,只好将安阳公主安置在树下,又找来一些树枝将她隐藏起来。
“你为什么要救我?你到底是谁?”安阳公主看着身旁喘着粗气的他问道。
“为什么救你,就凭你小时候送了我一块桂花糖。”那人扯下面纱用来扇风,月光斑驳照在他的脸上,一双月牙眼弯弯的甚是好看。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