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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未央情 我本将心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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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岁通天二年,太平长公主为了夫君谋个好职位,将京城勾栏里一个面皮白净的琴师推荐给了武则天。谁也不知道,这琴师甚的武则天喜爱。他叫张昌宗,可武后却不喜这么叫他,而是唤作青提。她总说,青提喜穿素服,谦谦一君子。那市井之名倒糟践了这白净的一副身子。可是,她总在醉后或梦或醒时一遍一遍轻吻那个谦谦君子,撕乱他的衣襟。将朱红的唇色勾起青提身上的火,引燃他身上的瘾。她会捧着青提的脸一遍又一遍的诉说,诉说这万里河山她为他夺回,诉说时光不复,她引燃了屋顶的白练踏上了进宫的围城。她一遍又一遍的呼唤着那个身影,可他从不曾回转身。于是,她还是那么喜欢青提。她爱上了青提为她递上酒时脸上的谦卑。他成了武后戒不掉的瘾,暮后狂欢,日出消散。
青提爱财,爱权。爱一切寻常百姓所无法企及的一切,可他更爱那个半老徐娘,无关她风骚的手段,无关她放浪的形骸,亦或是她身后的江山万里。有的人哪怕书信万封可是心却不曾相遇过,可是有的人,一旦见过,便知道再也放不开,逃不过。无所适从,只可认命。所以,他迷恋那副眉眼,迷恋她的声音。所以,他学会了缄默,她喜欢的是谁,透过他的眼看见的又是谁,他知道也不知道。她爱假醉看戏,他爱清醒演戏。朝里的大臣戏谑他以色侍君者,色衰爱弛也。他的眼神悲哀,可却笑的洒脱。他把弟弟张易之推荐给武后,以求常伴君旁。可是,武后却给了他越来越多的权利与财富,除了她的半点真心,他得到了一切他原来从不敢想的东西,可是,他却越来越觉得无趣。那些钱币反复散发着一股腐败的气味,那些阿谀奉承的人就像殡葬的纸人笑的那么苍白,那么恶心。
那日,青提喝的有些微醉,原是想去后花园走走。可是路过一片海棠花后,忽听见一些言语。他走进那海棠花园,拂去一片花叶,看见安阳公主与大臣张柬之谈括。谈话内容倒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不过说了他青提下作卑贱,不过说了他若比之太平公主府里的面首倒也没有任何差别,但那些面首却比他看着顺眼。
他晃了晃酒壶,残忍的笑了起来。他看不透世事,可是,世事又怎么能容他呢?一声脆响,酒壶碎的四分五裂,惊起了谈话的二人。可拂过花叶,除了碎片一地还能看得见什么?
他逃到跌跌撞撞,双目灼痛的奔跑,跑过太渊,跑过太液池。空气仿佛都是沸腾的,以至于他大口喘息却也什么都感觉不到。他双目突出,脸涨得通红,喉咙干哑,一股腥甜味弥散不净。最后,他什么也听不见,跪倒在一块青石地板上。他看见了黄昏,看见了长河,河的对岸鲜花开的摇曳,少女站在那,眼中带泪,她说:“看啊,这是你的罪孽。逃不脱,上路吧。”
他跌坐着往后爬,拼命地摇头。喊道:“不是的,我这么努力,这么的乞求。不过是想常伴她的身旁,这是地狱?还是天堂?没有她的地方,我不想去。”
少女摘下一枝彼岸花,度过忘川河,她的泪滴落在河里,四处哀鸿遍野。哭喊,战火,死亡,尸体,一切是这么的可怕,他忍不住用力的干咳了起来,呕吐了一地,可是即便是无望的深渊,却在所有力气耗尽那一刻让他觉得解脱,青提看着河岸边的少女,她的袖摆挂在风里,她一直哭,泪水染红了忘川河,羸弱的白色花朵扎根在此岸,变得鲜红。
“和我走吧,缘起时相遇,缘灭时就该放手。和我走吧。”少女轻柔的牵起青提的手。她伏在青提耳边轻轻诉说,眼泪染红了青提的素衣“这世间容不得你,她爱的是谁?是你?是易之?还是那位将军?”
“是我!”青提急切的想要证明,他大声的喊叫,仿佛这样这便是不容置喙的真理,少女笑了起来,伸手拂过他额发,亲吻他的脸颊。轻轻的说道:“不是你,你真可怜。”
“你说谎!”他扑倒少女,怒目圆睁,双手狠狠的掐着她的脖子,语气却悲哀的乞求,像个孩子一样
乞求:“她是喜欢我的对不对,对不对?”
少女伸手捧起青提的脸,吻上他的嘴唇,青提记得吻下去的那一刻少女苍白的脸在嘲讽的笑着。她用一个吻喊醒了做梦的他。他狼狈的坐起,声音,气息,光线,触感,一切都让他觉得是那么的绝望。他掩着脸,无声无息。
她不喜欢谁,不过是思慕一个将军。
她不喜欢谁,不过是爱看青提这张脸。
她不喜欢谁,不过是愿意为那位将军夺取天下。
她不喜欢谁,不过是她的生命叫做李君羡。
可是,当他明白这一切时,是如此让人的沮丧。沮丧的明白这感情钱换不起,权买不起。命!如果可以他愿意换,可是她从没喜欢过青提,这世间没了青提还会有更多的人来代替,可是谁也没办法取代那位将军。他沮丧,指着自己,压抑着自己的声音问少女:“可是,我的天堂是她。没她,我的天就塌了。”
少女牵着他走进忘川河,指着彼岸的白花,浅浅开口:“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我曾有我的夫君,人们都说,我们生来无缘,可是却不知,我的守候为的全是他。”
“佛说,要我们入阿鼻地狱,做地狱的引魂之神。我问佛我夫君去向。佛只告诉我三途河畔曼荼罗华开的妖艳。”
“我问佛,我与夫君的姻缘,他只告诉我,一生只可相聚一次。我哀求,恸哭,终不得半分怜悯。我从未见过我的夫君,年年岁岁与我相伴的不过是这忘川河里无数的孤魂野鬼,和桥上守着一锅老汤渡送这天下舟旅的老妪。她形容枯槁,我又有何区别?”
少女指了指岸边的巨石:“这块三生石刻了我的前世今生,可是没有我的夫君何为前世?又何来的今生?这块石头生的温润,却刻了如此痛彻心扉的文字。我常坐在石头上看桥上行色匆匆的人,真的!每一个喝下孟婆汤的孤魂都会回首看一看,看看渐行渐远的过往,他们看向三生石时眼中总含着泪,我总觉得我的夫君就在那,我奔走匆忙,可赶到桥上却只留我空空一人。”
青提看着巨石上三生二字鲜红到仿佛淌出鲜血。他喃喃开口:“我命不久矣了吗?”
少女点了点头,引他往桥上走,那里孟婆端着老汤遥遥而盼。
“我是死于何处?”
“牢房。”少女将孟婆汤递到青提手里。
“何人送我上路?”
“自然是我接引。”
青提端着瓷碗有些踌躇,皱着眉开口:“你何必瞒我?”
他将瓷碗搁在石桌之上,说道:“青提不敢违命,只是我这一生尚有三件事留在人世未有做完,草草而去,非我所愿。我只要三天,三天后我必定心甘情愿喝了这老汤。”
“我若说不,又当如何?”
“不如何,不过是忘川河多一条不愿投胎的孤魂,即便千百年,我等她也是可以的。”青提说的决绝,不留一丝退路。
少女淡淡摇头,终于默许。
路过三生石时,青提转过身问道:“我多希望我的前世攥写着我的名字她的姓氏。可是,终究不可能。”
青提慢慢的走在忘川河里,忘川河的腥风刮起,带来声声呼喊,河水中有老妪用粗糙的手扯着他的衣角,目中带血,乞求青提把她战死的夫君带到忘川河来。有白衣的姑娘一声声哭嚷,却唤不回当初把她丢在家乡小河的那个鲜衣的少年。有瘦似竹竿的男子枯坐在河床的一块裸石上,他牙呲欲裂,自言自语,似笑似哭的扭曲着一张脸,叫骂那个和他许下生生世世的诺言的人一次次从奈何桥通过,却不曾看他一眼。那人捶胸顿足的模样令青提生厌,他加快了脚步想要快一点离开这个鬼地方。
“你在害怕什么?”
青提顿住脚,回头看见一个面容枯槁的痨病鬼。痨病鬼轻轻又问了一句:“你在害怕什么?”
“我?”青提看了看四周无边无际的黑水,才确定那鬼确实在和他说话:“命不久矣之人,又有什么会恐惧?”
“你在恐惧?”痨病鬼向他靠近一步,又说道:“你害怕着呢,你害怕这的绝望,害怕无休无止的等待,害怕欢喜之人手里牵着另一个人。”
青提飘忽着眼神,后退一步:“我怕什么?我有权有势,主宰这天下的君王在我怀里醉生梦死,天下人的性命不过我一句话。我有什么好怕的?”
那痨病鬼桀桀的笑了起来:“你害怕。你当然害怕,你害怕的是这个给你一切的君王,你怕她在你死后忘了你姓甚名谁。却始终记得你这张脸,记得李君羡这个人。”
“你...病入膏肓,无可救药!”青提拂袖离去,脚步走得飞快。
“哈哈...咳...你...走不出去的,曼珠沙华既然把你接引到了彼岸自然不会让你回去。”
“你说什么?”青提转过身看看身后,痨病鬼笑的诡异,他看看不远的桥头,少女站在那里嘴巴一张一合:这是报应,你别想逃!
痨病鬼指了指河中坐在裸石之上的男子,说道:“她在消磨你的耐心。你难道没有发觉这条河怎么都走不到对岸吗。河里的孤魂是不是都在向你哭诉,拉扯你的衣服?看见那个人了吗?他被接引过来时妄图逃回去见见他那相好,是不是和你一样?”
青提看看那人,他嘴里还在不清不楚的咒骂。
“可是现在,啧啧啧,不人不鬼。”痨病鬼摇了摇头,嘲笑道:“再等入秋,秋彼岸盛开的时候,那人怕也就要撑不住,急不可耐的踏上奈何桥,灌下那碗散发恶臭的汤汁了。你知道吗,那汤汁先是一股恶臭伴着一阵灼烧感刺痛你的喉咙,然后在你的肚子里翻江倒海的闹腾。你会疼的打滚,大叫,眼珠突出,口水眼泪止不住的流。可是这便是忘却此生的代价,你难过的撕心裂肺,也许你会后悔,你会想要阻止那面无表情接过老汤的后生喝下汤汁,可是,一切都无济于事了,你的脑袋空空一片,忘记了一切,不知道从哪来,任由此生变成前生。这是个绝望到发不出声的过程,你变得一无所有,空空两手。可是,你却不会哭,还会开开心心踏上转世轮回的马车。”
青提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睛晦涩不明。耳边痨病鬼的笑声难听的,河水拍打着,裸石上的男子一会儿大哭一会儿大笑,完全没了神志。青提喃喃道:“那我又该何去何从?”
“当然是...逃出去!”
青提有些看不懂眼前的痨病鬼,他有些恼怒,这鬼一会儿阻止他走,一会儿又叫他逃跑。分明是在戏弄他!
“公子先别急着恼怒,且听我慢慢道来。”痨病鬼做了个赔罪的手势,开口慢慢说道:“不满公子,我也是这芸芸众生中看不透世事的一人,在这忘川河呆了将近两千年,倒也识破了几分曼珠沙华的伎俩。所以,我可使公子顺利回到所爱之人身边。”
“你...会这么好心帮我?”青提有些不相信眼前这个狡猾的鬼。
可痨病鬼的声音低沉而蛊惑,带着不可置疑的力度说道:“我是不是好心自然得公子出去之后才知道,只是,我愿意帮公子不过是觉得公子可怜罢了?”
“可怜?”
“嗯,自然是可怜。你回去以后不仅要继续饱受世人诟病,还要接受色衰爱弛的结局。我听说公子还有三件事没有做完?我想这三件事也不过是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之类的琐事。”
“你!”青提一口闷气堵在胸口,被人如此挤兑怎能不生气。他淡淡哼了一口气,也不言语。
痨病鬼拍了拍他的肩,笑道:“公子何必与我动怒,我虽说话不怎么好听,可是却也有这么几个想法想与你说说,兴许能让你所爱之人对你另眼相看。”
青提挑了挑眉毛,问道:“你不仅助我离开,还要帮我在我爱的人面前长脸,你与我非亲非故何必帮我?说吧,你想要什么条件?”
“公子说笑了,我一条孤魂野鬼对于你这人间的东西又有什么好肖想的呢?。”痨病鬼点了点河面,漆黑的河水画出了一小块清亮的镜面,镜中有一个身穿补服面容消瘦的老臣。痨病鬼说道:“安阳公主与张柬之对公子你出言不逊,你难道就不想反击,张柬之多次阻碍武后政治上的改革,你难道就不想提武后铲除这个人?”
痨病鬼见青提稍有迟疑,便又走上前一步,说道:“也许被戏称为面首或是戏子,公子都能一笑而过。那么,若公子死后呢?武后身边除了这些反对她的朝臣,和一个个觊觎她皇位的贼子还会有几个像公子一样记挂着她的人。那时,她可是腹背受敌啊,如今,公子能为武后做的也只有这个了...”痨病鬼在青提手里写了一个字,一笔一划,极缓的动作,传到青提心里时确实振聋发聩。
“你要我...杀了他们?”
“不不不,只是...为武后扫平障碍罢了。”不知何时他二人面前多了一道门,痨病鬼一把将青提猛推了进去,青提来不及反应,脑袋中回旋的不过是越来越小的光亮处传来的声音,说道:“生门,死门,一线生死。念情,断情,一念之间。这些不过是一念之间的选择,公子,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