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长的电影》 四喜

2、中

　　她的视力越来越差，不得不要处处依靠导盲棍。由于她伤到过一次腿，她母亲要为她办理休学，她坚决不肯，曾经是她母亲不想让她以为自己是个异类，才坚持着让她跟班辛苦读了一年，可是现在……
　　藤青的手紧紧纂着导盲棍，突然抬起头说道，“只是今天，过了今天我就真的在家哪里都不乱跑怎么样。”
　　她的早熟让她母亲觉得害怕，她若无其事的微笑也让她母亲觉得害怕。以至于她第一次看这个孩子的目光中不再只是爱与疼惜。
　　她送滕青到门口，刚好看见他骑着单车在家门口徘徊，便头也不转地拉着滕青直接往学校走去。她认得他，不仅是医生的儿子。她知道那次滕青连招呼都不打突然跑去学校上课就是因为这孩子。所以她有充分的理由排斥他。他低着头跟在她们身后听着滕青手中的导盲棍在地上发出哒哒的声音，在下一个街道口转了弯向着另一个方向行去。
　　他决定绕一次远。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晚来教室。
　　他也是。
　　班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位子空着。
　　她站在门口，深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故做轻松地走进去。不知道谁嘘了一声。班里立刻鸦雀无声，除了她的导盲棍敲击在地面上的声音外，再也没有任何声音发出。她的脸发烫，但心中仍算坚定。直到她手中的导盲棍被人抢了去。班上突然热闹了起来。
　　“这是什么东西？”一个男生笑道。
　　“不知道，还能缩短呢。”
　　她本能地往前想抓那个抢自己东西的人。却抓了个空。
　　大家笑地更夸张，一个男生甚至模仿起她走路的样子。
　　那个男生弯着腰，像个老太太一样。大家被逗乐，笑声让滕青耳根发红，她怵在原地，一瞬间有些后悔。然后就听见他的声音。他把书包扔在地上，一拳头打在抢她导盲棍的男生身上。这一拳来得让人莫名其妙，以致于大家所有的动作都在这一刻停了下来。只是在这一刻而已，当大家反映过来挑衅者不过是个被老师宠爱的瘦弱小子时就都明白过来自己该要做些什么事情来挽回面子，围在他和滕青身边的男孩们都冲向了他，小小的拳头全都砸在他身上，为首的那个将那杆粉红色的导盲棍摔在他身上。这是他第一次感到对某种事情在意却无能为力。
　　他甚至来不及握紧自己的拳头。
　　滕青焦急起来，她想去拉开围在他身前的那些人，上课铃声刺耳响起，纠缠在一起的几双手这才迅速从他身上抽开。他靠着教室后边的墙壁，大口喘着气，弱小的肩膀一起一伏。滕青就站在他眼前，伸出手想去拉他一把，他却突然推开她的手大步朝教室外跑去。
　　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越来越重，四周的海浪声却越来越遥远，他一口气跑上天台平躺在地面上，这一瞬间他的眼前天翻地覆。

　　“你说今天是什么日子？”滕青故做轻松地问道，她可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找到他的。
　　“……”
　　“别不高兴了，他们把东西还给我啦。”她挥了挥手中的导盲棍。
　　“……”
　　得不到回应，她慢慢低下头，这时候他坐在天台的栏杆上滕青站在他身边突然把头抬起来神秘又有些得意地问道，“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每次都能猜到是你？”
　　“做为交换条件，我告诉你你就不要再生气了好不好。”
　　看着她仰起的脸，微微发着亮光的瞳孔在阴郁的天空下拼命讨好着自己。他就越发地不敢面对自己，她看不到他，他却一个不小心从她的眼睛中看到自己，那双蒙了雾般的眼睛像坐水牢，藏着他在里边隐隐作怪。他突然从栏杆上跳下来，再一次地从她身边跑开。挥动的手臂将她撞到一边，她的身子狠狠地砸向栏杆，无声却犀利。
　　这个夜晚，过去得漫长。冬天里的第一场雨被海潮远远地席卷而来。这个城市和她的人们一如继往地开始了新的一天。雨滴落在海面上泛不起一丝涟漪，伤心的只是一两个平凡又微小的看海人而已。
　　他们固守这方水面已经太久，他们目不转睛，直到一个恍惚。
　　老师宣布滕青退学去治疗的消息时，他正在做一道方程题，铅笔在书上写满了Ｘ，依旧求不出解值。他站在窗口再次向着窗外望去，这一次他觉得自己好象明白了滕青每天在望着什么。海水在海滩上卷动，白色的泡沫起伏，有人在海滩上踏出一条小路来，深深的脚印一步又一步。这是最亲近她的一份光亮，也是唯一永远不会抛弃她的光亮，只要她睁开眼睛就能望见这一切，那么他自己呢。
　　有时候人的变化是一瞬间的。每天早上送牛奶的工人刚刚把一瓶瓶牛奶搬上自行车，他就已经绕着街道跑地满身大汗，他的母亲会奇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抗拒牛奶的怪味道，并且开始喝她褒的排骨汤，对于儿子的惊变，虽然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好的发展方向，但是她不由自主地有些害怕，因为他越来越沉默寡言，低着头，像只生猛觅食的兽。
　　她看着他吃饭的样子会由衷地叹息一声，然后看着身旁门框上他的身高线一年比一年画得高，心里又凭空生出几分安慰，这孩子总是在成长的。他匆匆擦了擦嘴，拎着书包走出门外，海水一到这个季节就开始涨潮，隔着几道街区，他觉得他能闻到水面的味道。只是如今再也没有那个人坐在他身边，隔眼望着模糊的浪花翻滚。
　　认识他的人都没有料到他竟然要去考体院，在相同的年纪他比一般人要高出半个头，那张脸却依旧看起来瘦弱，他父亲对于他前途的考虑相当的不满意，他总认为儿子应该像自己一样，至少要念一所像样的文明的大学，而现在却要和一帮看起来不太聪明却有腹肌的小子们走在一条道路上。他好象对于自己父亲的不满情绪完全不自知，只是提了简单地行李去了省会，这年他１７岁，车缓缓开出马路尽头时，他闭着双眼，心里一阵阵紧张，那张脸却看起来尽量波澜不惊。
　　在体院里他的言行仍是跟周围格格不入。最后一个去洗澡，只用一个牌子的洗发水，不抽烟，不看女生第二眼。这倒让他凭添了几分神秘，他穿着校服打球的时候会有外校的女生对着他尖叫，也会有又高又壮的男生来故意挑衅他，这些事情他通通充耳不闻。
　　他在周末走过热闹的商业街头，偶尔会买两张票去体育馆看各式各样的比赛，射击网球只要能让他消磨时间的。他的成绩优异，不惹是生非，老师格外喜欢他所以经常介绍他去参加一些保安类的兼职。他常常穿着制服穿梭在各个演唱会的现场，看着眼前的人狂热地挥动荧光棒，双手牢牢拦着他们以免他们过于冲动，舞台上的灯光照在他眼睛里，他本能地转开视线去避开光线的刺激，然后他就看见站台对面的宣传海报。
　　无数的绿色荧光棒在他眼前起伏闪烁，海报上穿着花样滑冰运动服的女生微笑，一双眼睛依然像蒙着一团雾气一样，让人想念。
　　冰上皇后——滕青。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