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上 ...

  •   在他还很小的时候,家乡的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就这样轻易地,把她的微笑吹落进他的眼睛里。
      “你将来想做什么呢?”
      “……”
      “我想在冰上跳舞。”她转头轻笑,嘴角粘上一层薄薄的冰激凌,“你见过那些花样滑冰的运动员吗?”
      他想伸手帮她把嘴角擦干净,她却突然转过头去。手指不经意间缠进她的发稍,悬在半空中良久才肯放下。她却微笑着跳下天台的栏杆,小小的身子落在地面上继而原地打了个转。
      他的眼前是秋天的海潮,在她一个转身的时候涌上岸来。

      像在飞。身体在风中滑动,他们饶着天台滑出一道又一道的圆圈,轮子摩擦水泥地面发出吱吱的声音。
      “我好久都没有穿过溜冰鞋了,”她微微笑着,头发随风飘起擦过他的脸。他握紧了她的手,突然下定了一个决心,这让多少年后的他每晚都睡地塌实,无梦,却遗憾。
      自小他都是个学习认真又努力的孩子,这和他父亲的家教不无关系。他父亲是个作家,在一次旅行中无意间经过这个海滨小城,一下子就被这里迷恋住。
      空气里都透着股气质呀,他坐在后排车座上,听见父亲这句话望向车窗外,阳光盛着水气直射进他的眼睛里。
      新的学校依海而建,站在教室里就能看到不远处海潮上涌。老师推他上讲台的时候,他听见浪花翻动的声音从四面纷纷传来,隔着十多米的距离,他一下子便看见了她——坐在靠着窗的角落里,望着窗外,对于周遭的一切熟视无睹。
      “她很奇怪,对吧。”午餐时,他的同桌小伍神秘地说道。
      此时她的手臂正撑在窗台上,继续对窗外的一切着迷。而他忘记已经打开饭盒的盖子,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这个叫滕青的女孩,长发,发丝在阳光下微微打着颤。或许是这里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太无味了,或许是他自己太无味了,总之他对于一个与周围格格不入的人一下子着迷了起来。他因为寡言而缺失的天分在这方面一下子全部弥补了过来。他像他父亲一样开始编写人生,只不过这个主角不是他凭空杜撰的。这是个怎样的女孩,甚至没有他这个新来者的朋友多,最早一个到教室,最晚一个离开,对谁讲话都是低着头,那双手却是漂亮极了。
      期中考那天滕青没有来学校。阳光照在她的桌面上泛起一片白光。他从老师手中接过卷子,回头望了望那个空着的位子,开始低头认真答题。
      大概是生病了吧。
      他做完第一题的时候,心里突然想到这样一句话。
      “每次考试都是这样。”小伍说道。
      “什么?”他问道。
      “就是那个滕青啊,自从去年测验拿了个零分以后,她每次考试都不来,听说老师也批准了呢。”
      他听着,一边望向滕青的座位,窗外的光亮便突然间吸引了他,这让他在放学的时候偷偷待到最后,然后走到滕青的课桌前紧张又兴奋地朝窗外看去,他期待着发现什么,好给自己周遭的平凡润色,然而失望的是眼前只是那片灰色的海滩,已是初秋,海水涌着白色的浪花扫过海滩,倒没了生机。天色提早黑了下来,给海面粉刷上了一层灰暗。他暗暗觉得泄气,关上窗子,手掌擦过滕青的课桌独自离开。也就在他关上教室门的那一刻,他听见浪潮撞上海滩的声音,肆无忌惮。
      周末总是特别的无聊,做医生的母亲带他检查视力。在医院的走廊里,他竟然遇到了滕青。当时她坐在角落里,周围光线很暗,他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她抬起头,瞳孔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云雾一样。她望着他,眼神却落在了别处。他却不由自主地越走越慢。
      他母亲转身寻他,却发现他早已停下脚步,站在那里发呆。对于儿子这样的习惯她早以见怪不怪,就在她上前催促他的时候她看到了坐在一边的滕青的母亲。滕青的母亲也看见了她,忙站起身来。
      “听说你同意了。”他母亲说道,两个人竟是熟识。
      他看见滕青母亲的脸色悚然一变。
      “那边的医疗技术比较先进些,手术成功率也……”他母亲继续说道。
      “没……没有的”。滕青的母亲突然喝断了她的话,拉过滕青就赶忙大步走开。
      他和他母亲均是一愣。“神经病。”他母亲轻声骂了句,一脸愠色,但注意到身边的他,连忙吞下这口气尽量表现出不为此事计较的太多。
      他望着那两个远去的身影,滕青逆光而行,被她母亲牵引着的身影像片剪纸一样逐渐消融在眼前的一片光亮中。他转头看了看滕青刚才坐着的椅子,看到我了吗?认识我吗?然后突然轻声一笑,他觉得自己这样很是滑稽笨拙。
      这里的早晨很安静,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车轮转动的声音,他骑车去学校,经过长长的街道,树木从每家每户的院子里生长起来。他弓起脊背好让自己骑得再快一点,然后他就经过了滕青身边,当时滕青正站在自家门前伸起双臂,舒展身体。
      他经过她,扭头看了她一眼,车子便突然失控,连着他整个人摔在了地面上。
      滕青听见这个声音,忙放下手臂笑着去扶他。
      “有没有摔伤?”她问道,虽是微笑,笑容却清晰。
      他摇头,这才想起她根本看不清楚,只是在心里奇怪为什么她能认出自己。
      “我有特殊的本领哦。”滕青和他并排走在去学校的路上得意地说道,“所以总能猜出你来。”
      这时候他望着她,看见她的侧脸,小小的鼻尖被风吹的微微发红。
      这样的一个女孩。他在心里轻声感叹着,然后停了下来。
      滕青一个人走出了几步,觉察出有些不对劲,便也跟着停了下来。
      “我载你。”他拍了拍自己的车后座。
      滕青笑出声来,一边点头说道,“好。骑快一点,我喜欢最早一个到教室。”
      ——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总能猜出你?
      ——……为什么。
      ——不告诉你。
      ——……
      ——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喜欢最早一个到教室?
      ——……
      ——不告诉你。
      她的双脚轻甩着,太阳刚刚好升到半空。
      她把眼睛眯起来,从来不舍得闭上,也不舍得告诉他,自己喜欢最早一个到教室,是因为不愿意被人看到要摸着墙壁才能走到座位,也不舍得告诉他无法参加测试,是因为不愿意让人知道自己根本就看不清楚试卷上的字。当然,更不舍得告诉他,突然要去学校,只是因为交了他这么一个还不错的朋友。她连书包都没有背,他竟然一点都看不出来。
      她拉着他的衣服上楼梯,走到座位。再也不用等她母亲来接她才敢站起身,迈向世界一步。她坐在他车后座,有种想咬他的冲动。他们坐在学校的天台上吃香草味的冰激凌,她的双手冰凉,散乱的发丝随着微笑飞扬。
      “我喜欢被海风吹着,能闻到对面岸上的香味呢。小时候爸爸还在,他送我一双溜冰鞋,这样即使风不大,也不怕的。你会溜冰吗?”
      他习惯地摇头,一边回道,“不会。”
      “我也好久没有溜过了。”她眼睛里突然闪烁出狡猾的光芒,“这里挺平坦的不是吗?”
      早晨他才刚推出单车。他母亲便追出来说道,怎么这么早就要去学校。
      他当做没有听见,脚下一用力,人便冲出了大门。风温柔又细腻,他想他得再快一点,不然就不够时间陪滕青练习溜冰了。红色的滑轮被磨地发白,滕青皱着眉说道,“两年没有穿过了,这鞋子有点夹脚。”
      他替她捆好鞋带,轮子虽然不大,但她直起身子比他还要高出半个脑袋。他得微微抬起手臂才能牵着她前行。
      “  有没有感觉到风吹过来呢?”滕青神秘地问道。
      她的脸离他很近,头发随着飘动起来,一下下擦过他的脸。
      他点头,说道:“有。”他多年来,只会点头和摇头的习惯被滕青逐渐改变,他只是觉得她看不到,但是听得到。
      “我知道我妈不想让我做手术。因为我爸就是死在手术台上。”放学回家的路上,她坐在他的车后座上,若无其事地说道。
      “我爸爸以前是个冰上运动员,我家里现在还有他的奖杯呢。他还在的时候抱着我溜真冰。”她的手突然按住他的肩膀,猛然就从后车座上站了起来。她站立在后车座上,双手张开像翅膀一样,影子扫过他的头顶一泄而下。他一不小心慌了神,再也握不紧方向,单车失控地撞向一边的墙壁。两个人被直直地摔在水泥地面上。
      她的小腿被划了一道很深的口子,血染红了白色的袜子。她突然哭起来,“我也怕死,可我更怕黑。”光亮彻底被黑暗隐去,街道的路灯在一瞬间全部打开,昏黄的灯光落在他们身上,他离她不过一个手臂那么远。他却只能远远地旁观她的悲伤。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